查无此人 第33章

作者:小狗下垂眼 标签: 穿越重生

张知和当时笃定回答她:不太可能。

出于对谷以宁形象和事业的保护,张知和也不建议公开病情。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于是这个方案最终作罢。

“所以到现在,只有我们几个知道他的情况。”刘春岑说,“我们趁着他发病后那段时间,连哄带骗,进行了几次催眠治疗,换了药,才达到现在这种状态。”

现在这种状态,就是谷以宁表现出来的样子——就算听到奚重言这个名字,听到关于奚重言死亡的讯息,也只是表现出平静麻木的隔离状态,而不会再大幅度波动。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建立解离甚至会对病情根治有反作用。

渐渐地,谷以宁会熟悉这种安全感,为了维护这种安全,他屏蔽掉的信息也将越来越多,避免所有可能让自己回忆起来的线索。

刘春岑说:“如果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同意这样治疗的,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认出你。”

奚重言看着母亲,他好像已经无法再处理更多的信息,漫长的沉默之中,他的视线里只剩下刘春岑鬓角的白发,顺着白发飘散的方向,他看见她身后的玻璃窗,外面的柿子树发了芽,有绿色的嫩叶,停留在树枝上又飞走的麻雀。

他离开时就是这样的季节,再醒来,却是法国的盛夏。

临终是在病床上,醒来后还是在病床上,他躺在异国的医院里时,就像是现在的感觉——失真,模糊,难以理解所有的一切。

死而复生借尸还魂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就算真的有,又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会不会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或者,死后的世界就是进入一个巨大的梦境?

皮肤烧伤的痛是连绵不绝的凌迟,各处骨折让他一动都不能动,呼吸道灼伤使呼吸都成为折磨……

这个陌生的痛苦的身体,他一度想要放弃。

再死一次,会不会像是开盲盒?开出一个不这样受尽折磨的梦。

涌起这样念头的那个下午,护士在电视上随意换了一个频道,里面在讲戛纳电影节,他没有精力去听那些法文,不再关心电影。直到看见一闪而过的镜头里,竟然有那一年他们在戛纳的影像。

画面上角落里,站在某位华语导演旁担任翻译的谷以宁,二十出头的谷以宁。

像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人在提醒,告诉他这是一个有谷以宁的世界,尽管隔着无法跨越的大洋,但谷以宁还很好地生活着。

于是他想,就算是一个痛苦的梦,他也要活在这个有谷以宁的梦里,一个可以回到家和他身边的梦里。

谷以宁……也是一样吗?

哪怕是篡改记忆,自己给自己编织一个梦,他也要活在一个奚重言还活着的梦里。

这个想法像一剂有毒的安慰剂,奚重言目光聚拢,面对着刘春岑笑了出来,说:“可我却以为他过得很好。”

刘春岑见不得他那样的眼神,话却堵在胸口,只能握住他的手。

“我以为他事业有成,有了新的男朋友,我想方设法接近他,对他耍心机,对他阴阳怪气。”奚重言低低笑出声来,揉着自己的眼睑,笑得肩膀抖着,“他说他想忘了这段感情往前走,我就轻飘飘地相信了。他把我形容成一个功利心的利己主义者,我只会为自己被误解感到委屈。”

“重言……”

“妈。”奚重言低头看着刘春岑握着自己的手,“我一直都很失败,以前就没有给过他什么,现在好像也是一样,只会伤害他,拖累他……”

“奚重言。”

刘春岑重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全名,声音有些严厉,她问:“你要这么软弱吗?”

奚重言的喉结动了动,渐渐抬起眼睛。

“你爸病的时候,你病的时候,我都是这样说的——生病了就治,治不好就交给老天爷看着办。”刘春岑胸口起伏几下,“现在只是以宁病了,但不是治不好的病,也不是会要人命的病,我们治病就可以了,你听听你自己都在说什么?”

奚重言张了张口:“我……”

“你什么你?从小就这样,心比天高,但受不住一点挫折。”刘春岑翻了个白眼。“跟你死爹一个样子。”

奚重言眼底又一次泛起酸意,好像这一刻,他们才回到真正的母子关系。

刘春岑没给他辩解忏悔的机会,只说:“你们两个感情的问题你自己解决,你既然知道自己什么德行,要是还想和人家过,就拿出点样子,好好改改。”

奚重言木然点了点头。

“你死了一回,现在又活了。”刘春岑怅然道:“我现在看着你这张脸,也不知道到底这是真的,还是我也疯了。但是既然让我面对,我就还是这句话。”

她和谷以宁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往前看。”

--------------------

如果没有意外会在周三(7.23)入V,届时双章奉上。感谢大家支持!

第39章 重演

刘春岑赶着奚重言快走,避开和黄兴碰面。

她暂时还不想告诉黄兴这些事,因为仍不敢确定这两日发生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幻想。

“过几天我们去精神科的时候,我也要挂个号。”

奚重言有些无语,但刘春岑的担忧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我真的精神有问题,对着空气或者陌生人说这是我儿子,我儿子死而复生了。你觉得这个老黄,他会不会吓得立刻跑回曼谷?”

奚重言说他不知道,但如果真的那样就甩了他。

刘春岑又问:“那如果以宁也好不了了,万一以后越来越严重,不光是认不出你,可能把奚重言你这个人也忘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次奚重言很笃定:“不管他把我当什么,我都只追着他,让他甩也甩不掉。”

“儿子,你这样有点吓人啊。”刘春岑拉开门,忧心忡忡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你快走吧,我怕一会儿被人看见我在自言自语。”

奚重言被赶出来,兀自站在街上没有目的地走,春风不复料峭,吹过眼睑像是抚摸,温柔却让他只想逃匿。

他不想要这样的平静,想要淋一场雨,像电影行至真相大白时刻,主人公都会在大雨中重生涅槃,或者像凶手即将归案,一场雨洗净他的罪责。

想到这,奚重言又自嘲笑起来,路过行人投来奇异目光,他浑不在意。

他不是故事的主角,不是导演,甚至连作为观众都不够合格。

他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谷以宁每个眼神恍惚的瞬间,那些空白的表情,醉酒后的清醒。

他早就该发现的。

问题恰恰在于他太把自己当作主角,误以为主线是自己的死而复生,除此之外的剧情都不过是按部就班,是等着他回来的B故事,不会有更跌宕起伏的情节。

就连,就连真正接近真相的时刻,也竟然是因为他自己被误读了。

当他听到谷以宁评价奚重言的那些话时,第一反应想的仍是谷以宁为什么会这样想他。

直到线索和暗示不能再清晰,他才终于察觉到某种反常。

可如果他能早一点把关注投放在谷以宁身上,是否一切其实显而易见?

那种冷而陌生的感觉又一次蔓延上来,上一次是在谷以宁的客厅,他害怕爱了七年又七年的人其实从不信任和了解自己;

这一次是对自己,他害怕,自己也并未看清自己。

就像他自认为禀赋超人又运筹帷幄,实则事业一败涂地一样——在爱情之中,也许他的爱从始至终,都是自导自演的自我感动。

他给谷以宁带来的种种伤害,并非是死亡和生病可以解释的,否则为何母亲历经两次至亲离世却仍然乐观,而唯有谷以宁一蹶不振。

如果他足够差到坦诚,那么谷以宁早就该忘了他,过一种全然为自己的生活;

如果他真的有那么好,那不应该在死了之后,还折磨谷以宁如此之深。

如果再重来。

如果谷以宁永远想不起。

他忽然意识到,答案不在于他是否还会留在谷以宁身边,而是他是否也愿意放弃奚重言。

被记得,对于记忆拥有者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被记得的这个人。

他存在于谷以宁的记忆里,不是为了谷以宁,而是为了奚重言他自己,提醒他他到底是谁。

如果刘春岑百年后,如果那时谷以宁仍然认不出他,那他就彻彻底底,真真正正成为莱昂了。

在物理意义上的死亡之外,让奚重言明明存在却也不存在。

他能做到吗?

他无知无觉地走到了另一条街道,另一个小区。轰鸣的工程声吵醒了他,这里正在做整改翻修,楼房全都围着绿色的网布,道路被掘地三尺地翻开。

奚重言莫名感觉到熟悉,直觉指引着他踩上废墟一样的地面,踏着翻开的泥土路走进去。

走到楼房背面,他看到网布遮盖下是全部剥落的墙皮,露出钢筋结构和水泥墙面,像是刚刚盖起的新房,毫无生活痕迹。

只有一户人家还留着一扇防盗窗,金属生锈的栏条上摆着一个花盆,里面冒出几枝吊兰,垂下纤长碧绿的叶子。

工人正在搬运着建筑垃圾,他侧身让路,有穿着西装的人过来问他在找什么,是住户吗?还是要看房?

“要买房还是租房?都可以趁着现在看看。”对方拿了张传单纸给他,热情推销介绍,“这个小区马上旧楼改造结束,翻新之后价格肯定上涨,现在入手正是好时候。”

奚重言看见传单上写着小区的名字,他终于想起来。

谷以宁毕业回国前,他跑遍半个北京为两人物色一个新家。在一众备选之中,这个小区在内的老破小是他最先淘汰的。

然而谷以宁却说,看着也不错啊,他喜欢有烟火气和生活气的地方。

视频电话里,他只是笑谷以宁的幻想过于美好,北京的老破小他最有发言权,租住起来的缺点数不胜数,谷以宁肯定不会习惯……

这件事上谷以宁没有坚持,他便按照自己心意选了五环外的高层,有带落地窗可以看见大运河的客厅,还有宽敞的书房。

他们在那个家里住了三年,他一直都很喜欢,他也以为谷以宁很喜欢。

现在他都想起来了,谷以宁现在住的芳苑里,也是当时他划掉的老破小之一,可是谷以宁看起来住得很习惯,他会和楼下水果摊残疾老板交朋友,买苹果和花,有一张不大但是整洁的书桌。

中介以为他很有兴趣,还在连连推销:“你别看它现在是老破小,改造之后就会和新小区一样了,这些地方都会拆了重新盖,到时那些卫生隔音下水的毛病都没了……”

“是吗?”这个很奇怪的客户问,“在旧房的地基上改造重盖,它是算新房子,还是老房子?”

“新房啊!你看旁边那些改造后的小区,哪儿像是五十年的房子,刚改好的时候就连住户都认不出来了,而且居住起来也和新房一样啊,谁还管它原先什么样儿。”

混血客户似乎信以为真,笑得很开朗,还对中介说多谢你。

“客气什么!你要不要看看?”

“好,我想要租一个房子,但不是这个小区。芳苑里,你对那儿熟吗?”

中介一拍大腿:“当然了,走吧!”

芳苑里还没开始旧房改造工程,谷以宁听见敲门声,是居委会正在收集业主同意书。

他看完上面的文字问:“如果改造,我要全搬出去?”

“要。不过还有个一两年才动工,您可以先准备着。”

他又问:“改造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肯定比现在住着舒服,咱这小区太乱太杂了,到时按照新式公寓管理,那可规整多了。”

年轻一些的住户大多对此喜闻乐见,谷以宁却显得有点犹豫,关心的点也很奇怪,他问:“门口的水果摊会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