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 第38章

作者:小狗下垂眼 标签: 穿越重生

然而颠簸中他只能紧抓着座椅扶手,眼睁睁看着自己手机猛地甩向另一排的金属座椅腿,声响掩盖在剧烈的惊呼声中,像是投入大海的一滴水一样消失不见。

警示铃声响了三声,奚重言的侧脸被迫贴在窗户上,看见黑夜的云层中灼灼闪过雷电的光。

那一瞬间,他没有和其他乘客的惊恐产生共鸣,反倒隐隐有种松懈和庆幸,如果命运施舍的时间真的会收回,那起飞前的难题似乎也有了答案。

他并没有向谷以宁坦白。所以对谷以宁来说,他只是失去了一个奇怪的助教,不足以占据他内心太多的伤痛,很快他会忘掉,会沿着既有的轨道前行。

上百人在空中摇晃着,颠簸着,祈祷着,唯有他觉得像是一场梦,一场过山车的游戏,像自己身处在儿时的水上乐园,在巨大的起泡球里颠倒旋转。

他摸着胸口的十字架,唯二想说抱歉的人只是刘春岑和莱昂。

但是命运只是轻轻开了一个玩笑,飞机几经颠倒后恢复平稳,盘旋在空中一小时,备降福州机场。

手机早已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空乘忙着疏导受伤乘客,所有人都发出有惊无险的叹息,无人理会一部手机的伤亡。

奚重言异乎寻常的冷静,对于平安备降没有什么死里逃生的感觉,很快就开始考虑现实问题——现在时间是凌晨两点半,他昨晚起飞前为了让时间吻合,特意对谷以宁撒了谎,但经历这几番周折,无论如何他回到北京的时间都会延迟,那该怎么圆回去呢?

不过也可能是杞人忧天,谷以宁今天有一整天的选角会,也许并不会有时间关心助教的起飞降落。

在备降停靠的几个小时里,握着残缺的无法开机的手机,他靠着机场的椅背沉沉想着寺庙里随心和尚的话,想着Jasmine的话,想着那些年谷以宁问过的问题和选择。作为莱昂的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对于过去的执念,关于身份的桎梏,还有那些泡沫一样的误会,都好像留在了几千公里外的夜空。

手指月亮,那个月亮不是谷以宁需要奚重言的爱,事实也早已证明,谷以宁没有他的爱也能过得很好,会找他自己的人生方向,不需要他的苦心谋划才能获得成就,不需要他的付出也会被数不清萍水相逢的人关心。

他爱谷以宁,是他自己的需求,是他换个身体也发自灵魂的渴望。

老房子改造重建,新高楼掘地而起,谷以宁住在哪里都是谷以宁,重要的不是房子,而是里面住着的人。

在机场过夜,继续延误,终于起飞到换乘机场,再改乘另一班机降落北京。

日落时抵达黄沙漫天的首都机场,他一夜未眠,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澈,步伐迅速地取完行李出关,某种卸下包袱的振奋充斥着他的心脏,仿佛下一秒不管遇到什么,不管再见面谷以宁如何冷待他,都不会再让他有任何怀疑和动摇。

然而真的到了下一刻,奚重言几乎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看见出口处一个笔直的肃立的身影,谷以宁站在那儿,正正看着他。

谷以宁来接机莱昂——这个认知缓慢地呈现在脑海中,让他忘掉了自己撒的谎,忘掉了延误的十多个小时的时间。

他心中惊喜夹杂酸涩,脚下有些犹豫地迈过去,谷以宁始终却一动未动,让他真的误以为是在梦中。

一直到他走出界限,离近了,近到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他闻到谷以宁身上格外浓重的风油精气息。随之而来一阵风,谷以宁把手上的电脑包重重甩在他肩膀上。

凭借对谷以宁的了解,奚重言觉得他更想打的是他的脸。

他惯性地嬉皮笑脸,想要说点什么缓解这种压力,但一个“我”字刚出口,巧言令色全都哽在喉咙,他看到谷以宁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

他撒开手上的行李箱,试探着碰了碰谷以宁的额头,温度正常,然而谷以宁抬眼看着他,眼中布满血丝和浓重情绪,俨然极不正常。

“你去台北了?”

这是谷以宁说的第一句话。

他瞬间冰冻在原地,脑中飞快盘旋过无数种可能,最坏的是哪一种?

但谷以宁下一句说的是:“为什么一直关机?备降转机的时候也不知道报平安吗?”

莱昂不知道自己是否松了口气,旋即又提上了一口气。

“对不起谷老师。”他很快说,“我手机摔坏了。我不知道你会这么,这么担心我。”

这句轻飘飘的原因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不知道为什么就压垮了谷以宁,他在眼眶泛红的瞬间紧紧闭上眼,咬住下唇,苍白的嘴唇浮现出了一丝血色。

莱昂的心脏也像被勒紧,血液流通不畅,让他只能迟钝地摸上谷以宁的肩膀,在无措和困惑中凭着直觉寻找解决办法:“可以抱你吗?”

谷以宁低着头没说话,攥着拳,僵硬地摊开手,抱住了他。

莱昂闻到浓重的烟草味和风油精味,谷以宁又犯头疼了,也抽了很多烟。

这次是因为他,因为莱昂。

他的心脏仍然被禁锢着,直到隔着一片胸膛和另一片胸膛,感觉到谷以宁的心跳,才让他泵起一股力气,要跳起来,要活过来。

他抚摸着谷以宁的后背,安抚着小声说:“没事了,没事了,对不起。”

“十个小时没有消息。”谷以宁的声音埋在他的颈侧,“十个小时,我不能再……”

“我知道,我明白。”莱昂说,“我们回家,跟我回家好不好?”

“好。”

谷以宁虽然答应,却没有任何反应,路过的人瞟来若有若无的打量,他只能轻轻拉开谷以宁。

“走吧。”

谷以宁低着头,目光停留在两个人分开的身体空隙中。

他犹豫了一下,隔着衣袖握住谷以宁的手腕。

“走吗?”

“好。”

谷以宁被他牵住才肯动。

在车上,莱昂才得知新疆地震的消息,一切因果更加清楚。

他转动方向盘的时候问:“谷老师,你一直关注我的航班?”

谷以宁沉默着看了他一眼。

莱昂在那个眼神中看到了一点熟悉的情绪,像是奚重言假装生病骗谷以宁来找他的时候,谷以宁才会有的担心和埋怨,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牵动嘴角笑了笑,“你担心我。我很开心。”

谷以宁仍然不愿意说什么,但是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过了会儿他开口问:“你累不累?要不换我来开?”

“不用,这点路没问题的。”莱昂语气轻松,红灯亮时他摊开右手递过去,“要不要给我充点电?”

片刻后,谷以宁的手无声搭在他的手掌上,他微微握住,谷以宁条件反射一样倏地抽回。

但很快,似乎有几分歉意般,谷以宁又把指尖试探着放回去,触电一样轻轻抖动着停在他的掌心。

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车厢之中一片寂静,除了风沙拍打车窗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其他。

车窗外,浑浊的空气和黑压压的夜色笼罩着他们,前方视野极差,路口红灯艰难地探出一点光线,很快被一阵风沙淹没,仿佛再也不会转成绿灯,再也不用前行。

但一阵风很快就过去了,绿灯亮起,谷以宁的手像是小鸟一样抽走。

莱昂严谨地双手扶着方向盘,后面的路程不知为何变得顺利,风沙在渐渐减弱,不再需要他用所有注意力全神贯注。

于是他开始讲自己的旅程。

从内蒙到西北再到新疆,每日通话里再事无巨细,也难以描述尽那些生动的感受,谷以宁从沉默听,到应声聊,一路顺畅地开到小区楼下,旅程也说到了台北站。

莱昂停下车,谷以宁没有追问,只是等着他。

“谷老师,私自去台北的事情,我可以之后再解释吗?”

谷以宁侧过脸望着他:“这个理由很复杂吗?”

他有些不知所云地笑了下:“要看你怎么想。”

谷以宁似乎没什么脾气,说“好”,然后推门下车。

副驾驶的门闷声关上,车后座上放着莱昂的行李,他回头看了一眼,把它们留在车里,推开门随着谷以宁上楼。

楼道的声控灯一节节亮,又一节节熄灭。

莱昂在后面说:“谷老师,我没有想到会让你担心,更不是想通过让你担心获得什么,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谷以宁打开门走进去,换下拖鞋,另一双几乎全新的仍摆放在莱昂临走时的位置。

“我不是怪你。”谷以宁说,背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说:“我只是,只是很害怕。”

莱昂走进去几步,看着谷以宁的背影:“害怕什么?害怕我会出事,还是害怕我会离开?”

沉默了很长时间,谷以宁站在客厅中央,顶灯的光垂落在他的肩膀,一圈影子围绕着他,他说:“不告而别。”

莱昂走上去,从身后抱住他,“不会的,我答应你,永远不会。”

谷以宁垂头看着两道影子融为一体,问:“为什么答应我?”

“你觉得呢?”莱昂低声贴在他耳边说,又退后一点,拉开距离问他:“谷老师,你愿意接受我的承诺吗?”

谷以宁回过身,看着他说:“我不知道。”

莱昂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是遗憾,笑了下说:“但你没有拒绝。”

他努力轻松点笑对谷以宁:“很好了,已经很好了。”

谷以宁仍然是一种有些茫然失魂的状态,有点依赖,却还保持着距离。像是清醒着却没精力思考,又像醉酒后却还装着没事。

莱昂小心谨慎地观察他,不敢多说不敢多问,不敢问谷以宁是何种心情下迈出了去往机场这一步,不敢问那十个小时里他在想什么,不敢想他害怕的不告而别,是因为过去的人还是现在的。

他只是煮了一点面,陪着谷以宁吃完,陪着他洗漱。

等谷以宁徘徊地站在卧室门口时,他体贴走过去说:“我看着你睡了再走。”

谷以宁张了张口,没说话,走过去坐在床边,低头想了一会儿,拉开被子躺了上去。

莱昂坐在旁边,帮他抚平因为想不通而皱起的眉毛。

“我在楼下租的房子已经定了,明天就搬过来。”

谷以宁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睡不着的时候,我都可以过来陪着你,等着你睡着了再走。”莱昂声音很轻,“记得第一次见面吗?我就是这样看着你的,你眼皮都抬不起来,还假装不困,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有吗?”

“就像现在这样。”莱昂伸手盖在他眼睛上,“睡吧。”

谷以宁的睫毛在手掌下动了动,一点点颤动幅度变小,然后静下来。

他关了灯,慢慢移开手掌,看见谷以宁眉间的褶皱安静地舒展开,毫无防备地躺在柔软的枕头上。

手指轻轻摁在他的皮肤上,只需要用一点点力气,脸颊的皮肤就会凹陷下去一小圈,谷以宁还是毫无反应。

莱昂低下头,在他额头落下蜻蜓的吻,然后到鼻尖,再到终于有了温度的嘴唇。

凭借着某种自虐一样的自制力,他起身,提起拖鞋毫无声音地离开了卧室。

一直到离开家门的时候,莱昂才敢大口呼吸,喘息着,抓着胸口,靠在门在楼道里渐渐坐下。

楼道的灯自从修好之后,就亮得格外耀武扬威。他坐在那样的灯下,像个打了不光彩的胜仗的将军,也像个逃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