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 第41章

作者:小狗下垂眼 标签: 穿越重生

谷以宁捂着眼睛长长叹了口气。专车司机以为他是喝多了,立即说:“乘客,马上就到了,您再忍忍。”

“我知道。”谷以宁闷声道。车身轻轻颠簸驶过减速带,进了小区大门,他抬头看自己那栋楼的三层,半年多没有住人的空房子,在今天开始亮起了灯。

而灯的主人,却在楼下等他。

莱昂一身深色居家运动装,坐在楼下花坛的路灯下,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谷以宁下车后就站起身,迈开几步过来,隔着几步路就判断说:“你又喝酒了。”

谷以宁避开和他伸过来的手,不想和对方身体接触,头也不回地径直上楼,却在楼梯上速度渐渐减慢,最后停在三楼的拐角。

莱昂从善如流打开门邀请他:“要进来坐坐吗?”

谷以宁迈进去,不说话,只是定定站着,打量着仅有一张巨大书桌和两张椅子的空荡房间,莱昂关上门之后,他就抬眼开始看着对方。

这个眼神莱昂不是第一次见了,他理解力优良,微微低头问:“要抱一下吗?”

谷以宁没说好或不好,只是靠近了半步,把额头抵在莱昂的左肩头。

一双手臂环住他,抱着他轻轻晃了晃。

过了会儿,莱昂笑了下,问:“谷老师,你觉得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

谷以宁轻咳一声,直起身问:“奇怪吗?”

“不是说这样奇怪。”莱昂又把他抱住,摸了摸谷以宁的后脑勺,“我是说,你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应酬喝酒,回来后找我求安慰。你把我当什么?是温馨避风港?还是谷导养的金丝雀?”

最后这个比喻谷以宁不喜欢,他把莱昂推开了。

“怎么了?”

谷以宁侧身躲开他的眼神,换了拖鞋进屋,拉开椅子坐下说:“这样不好吗?有些场合不是非去不可,你只需要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去厨房调了一杯蜂蜜水,把玻璃杯放在谷以宁面前,看了他几秒,问:“你是在保护我吗?”

谷以宁摇摇头,坦白说:“我只是觉得,太难看了。那种场合下我不是我自己,看到的人越少越好。”

“不难看。”莱昂躬身下来,撑着下巴抵在桌面上,非常认真地告诉他:“你高风亮节也好看,油滑老道也好看,受挫丢脸的话……我就更不愿意让别人看见。”

谷以宁被他逗笑,“你能不能改改随时说这种话的习惯?”

“那还是委屈谷老师习惯一下老外的直白吧。”莱昂也笑了,站起身绕过桌子,坐在他旁边,“或者听你说,今天遇到了什么难题?想要说给我听听吗?”

谷以宁原本只是想暂时休息下,拥有一个沉默的拥抱,但现在莱昂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他又不想让对方失望。

这个故事讲完,莱昂岂止是没有失望,简直是如获意外之喜,嘴角笑都压不住地问:“不是吧?庄帆来真的?”

谷以宁无奈又好笑,把蜂蜜水的玻璃杯重重放在桌上。

“我是说,这不是好事吗,不然他成天围着你转……”莱昂声音越来越小,又道:“况且庄帆这个岁数终于收获爱情幸福,你不替他开心?”

提到这个,谷以宁又难掩微词:“他收获幸福却连累我,逞强说要退出,让朱志鑫当场就把厉潇云指给我做制片,多了这么个难缠的资方的眼线,难道我应该开心?”

莱昂好像特别喜欢听他这种发自内心的抱怨,一边听一边从胸腔发出几声压着的闷笑,笑完之后拉着椅子靠近几分,故作正经低声说:“有句话,说了怕你自责,但我决定还是要说。”

谷以宁微带不耐烦看着他。

莱昂说:“这次不是他连累你,是你连累他。”

谷以宁对他的直白公正有些意外,旋即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

借刀杀人旁敲侧击而已,谷以宁不肯让步,就逼着他让步;没有把柄能逼迫谷以宁,就从有把柄的人入手。

他甚至不太相信这件事是贺嘉艺瞎猫碰上死耗子做出来的,就算是,也可能是朱志鑫在推波助澜,一举两得。

“但我还是觉得,或者至少我不希望,庄帆在这个时候先认输。”

莱昂点头评价:“他和你不是一条心,你早就该看出来了。”

谷以宁作势踢他小腿一脚,纠正说:“只是观念不一样。”

“那我猜猜你的观念,这部戏你不只是想要一个结果,更想要一个干净漂亮的过程。”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足够一条心,莱昂正色几分,“但是拍电影而已,为什么要这样舍近求远?庄帆不能理解,也许没几个人可以理解。”

谷以宁先是愣神一瞬,随即嗤笑一声:“你倒是很理解?”

“我……”莱昂带着点不经心的笑说,“没人比我更理解。”

——如果只是为自己执念,而动辄惊动千百人来做一件事,是否算发心不纯?

谷以宁在乌木菩萨像前的问题,又何尝不是奚重言想问的。

为了甩掉“玩腻”的大明星,要毁掉她的前途,再陪葬一整个电影项目;为了让奚重言知难而退,可以拖着成百人不开工不发工资。

那些人为什么可以毫无歉疚地这样做?

他记得杜少强带他去见最上面那位老板的那个晚上,杜少强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位不只是投资人,还有很多他想不到的盘根错节,和对方搞好关系比什么都重要,要懂得来日方长。

奚重言想自己已经足够卧薪尝胆,不差这一次两次,他点头答应。

然而进了包厢,美人环绕烟雾缭绕中,那位肖董笑着问奚重言:“哪个名导不和女明星传点风流韵事?怎么?不喜欢周楚楚,换个别的美人你愿不愿意?”

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奚重言笑不出来,他说:“我不是为了周小姐,是为了拍摄。”

大老板果然是大老板,不计较奚重言的态度,反而说看在杜少强的面子上,干脆把明牌亮给他:“小奚,那你就委屈委屈吧。大师早就算过让我这三年不要沾惹花草,这个什么蔷薇号你听听看,名字就犯了忌讳,拍起来果然惹出这些事端。你说,我有可能再让它继续吗?”

奚重言不说话,他大手一挥说:“好了小魏,该结的钱赶紧给人家结了,这个电影名字我真是听都不想再听。”

此情此景奚重言应该连声道谢的,但是他却笑出声:“既然这样,一开始又为什么要拍?”

“好了重言。”杜少强打断他:“肖董的意思是这个项目不再提,但是下次还是有机会合作的,不要钻牛角尖。”

“下部戏?”奚重言知道自己在冲动,但是他好像变成了梗着脖子的谷以宁,凭空长出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一颗顽固不化不肯低下去的脑袋,反问说:“下部戏,又要安排哪位大明星来演?是不是又会有突发情况,又要浪费这么多人的时间……”

魏总拍了桌子,站起来指着他说:“项目失败了总要有牺牲者,不是你就会是别人,你就当倒霉吧,只能是你。”

杜少强及时拉着奚重言离开了,他坐在车里问,师父,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杜少强抽着烟说:“你不用这样问我,我到现在难道就不需要求人吗?要想做成一点事情,怎么会不受点委屈呢?”

杜少强又说,奚重言,如果我告诉你有一天你会拿到想要的奖杯,会在红毯压轴出场,会占据票房排行榜的前十甚至写进电影学院教材,你还会这么冲动,为了这样一点小事和人翻脸吗?

他拍了拍奚重言的后背:“我懂你的心情,但是啊——都是这样一步一步往上走的,他们朝你丢石头,你踩着走上去嘛。”

很有道理。

奚重言想,明明就是这样的道理,为什么他没有办法做到?

于是他回到家问谷以宁,同样的话,那时的谷以宁回答是:“如果真的这样,拍电影对你来说还快乐吗?”

现在的谷以宁坐在灯下。

莱昂对他说:“我以前也以为,电影最重要的是熄灯坐在影院的那120分钟,是让全世界看到我的才华的那一刻。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拍摄一部电影要付出这样多,要交换的东西越来越多,到了一个临界值,不管可以预见多高的成就,都再也不会纯粹地快乐地期待了。”

因为与此同时他也预见了,这样走下去,自己会变成帮凶,需要用别人的梦想和青春来为自己献祭。

那样的梦想还是梦想吗?

那样的奚重言,也会失去谷以宁爱着的奚重言的那些样子——意气风发的、无惧无畏的、自由的。

“你想知道我怎么理解的吗?谷老师,你在做的这一切。”

那个奚重言,可能已经在谷以宁心中蒙尘,但谷以宁还是为了证明这一种可能,为了让自己的发心更纯粹,而在做现在的事。

“你是为了纪念他缅怀他,想让他留下一点作品,所以要拍这个戏。”莱昂说,“但是你也希望,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人而做,而是为了很多个在‘奚重言’这条路上的人,在他们注定下坠或者放弃的两条路之中,你希望创造一条新的路,新的可能。”

像是在那个颓唐回家的夜晚,奚重言和谷以宁拥抱了很久,他在心里做了决定,他要彻底和新风向分道扬镳,但是要拿回属于他自己的剧本。

可是这件事该有多难,一向谋定后动的他没有任何把握,所以那个晚上以至后面的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和谷以宁说过这个决定。

现在他想他真的做错了,他应该直接告诉谷以宁的,这条路这件事,应该是他们一起完成。

“如果不和大部头资方合作,你有没有想过,可以自立门户募资拍摄?”莱昂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我们一起试试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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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幸福的对话是,我明白你想做什么,我也永远站在你这边。可是年轻时候的奚重言不是那么懂。

第48章 破局

这样天真孤勇的一番话,谷以宁听到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

很多年前有个人也想要这样做,后来他还是放弃了。

那位新风向的魏总,在谷以宁回北京之后找到他,问他:“奚重言彻底放弃了《逃离蔷薇号》的所有资料,也打包把《第一维》的版权卖回给新风向,谷老师,这件事你知道吧?”

谷以宁知道,他见过奚重言的放弃协议书,也看过那笔八十万的转账。

见他很平静,魏总又说:“是这样的谷老师,《逃离蔷薇号》我从来没说过不拍,都是肖军迷信又一言堂。你看现在他落马了,公司成立了新的董事会,在过往项目中优中选优,还是认为这两部戏都值得投资。”

谷以宁点头:“这部动漫越来越火了。”

“哈哈哈,也不能这么说,还是奚重言打下的基础好,他做的剧本改编还有各种设定和分镜,一看这部戏就能火,你别说,现在还真找不出第二个青年导演能接手。”

谷以宁说:“他之前利用舆论和你们公司对簿,行业里都听说过这门官司,所以没有人想要接手这个烂摊子,不好做还败坏名声。”

魏总继续大笑:“谷老师真是耿直,那我明人不说暗话,如果你愿意加入,这些纷争不就迎刃而解了?”

谷以宁也笑:“为什么是我?”

“这还用问吗?”魏总说,“当然是认可谷老师您的才华,胡蝶导演的御用编剧嘛。谷老师你也不用担心没做过导演,执行导演我可以给你配最好的。”

“我是说,既然我已经是胡蝶导演的御用编剧,为什么还要接手这种项目?”

魏总语塞:“这也是奚重言的心血,你和奚重言不是……”

“奚重言是奚重言,我是我。”谷以宁说,“如果要我拍,那我要做唯一导演,不允许公司干涉创作,还有,我要《第一维》的剧本版权。”

“谷老师,你自己不觉得自己狮子大开口吗?”

“那魏总就另请高明吧。”谷以宁走了,“不过你也知道我和奚重言的关系,如果《逃离蔷薇号》有一日上映,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忍不住站出来说点什么。”

“你威胁我?”

魏总很生气,但是几个月之后,他还是替谷以宁“争取”到了缓和——谷以宁做导演可以,导演费用和制作经费要压缩;他要《第一维》的剧本版权也可以,但是导演协议要签两份,承诺《第一维》也需要由新风向全权出品。

签协议的那天,谷以宁问他:“如果当初奚重言坚持自己拍《第一维》不和解,你们本来打算怎么做?”

“如果肖军还在,奚重言的官司打不赢。就算他硬着头皮搭草台班子把《第一维》拍出来,也没法在国内上映。”

但是肖军落马了,所以奚重言会赢。

谷以宁签下自己的名字,说他知道了。

到了他与新风向决裂,自己毁掉自己签下的协议的那天,谷以宁以为自己再也不用违背本心。

所以命运是不是注定这样。他们这样的人想要做一点事,注定就是要用尊严和自由去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