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 第43章

作者:小狗下垂眼 标签: 穿越重生

有一颗心脏,不,是两颗,在那幅画背面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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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以宁看到了它们,在他看到的时候,两颗心脏的血液开始交融,与流淌的画作合为一体,让他再也没办法分辨。

他又要开始头痛了,可是这种痛不是在太阳穴,不是在大脑之中,而是在遥远的国度,或者是时间纵线的某个点之上,不是刺痛,而是灼烧。

他好像切身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肉体,一种自己从未体验到的痛苦,这种痛苦如此真实却陌生,但是剧痛又恍然变成鲜艳的色彩,铺洒在自己的画上,仿佛绝境之中开出了一朵诡谲的花。

眼神再次聚焦的时候,谷以宁看见那双棕色的眼睛,瞳孔里是自己的倒影。

莱昂说:“不拒绝的话,我要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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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世间的离别深信不疑,因此才会相依。”

这章为谷老师点播《我离开我自己》

第50章 四月二十日

谷以宁很少回忆的初吻,是在他和奚重言稀里糊涂用一个剧本表白之后,奚重言带他去参加朋友的聚会,学生公寓从楼梯到房间里站满了人,白的黄的黑的皮肤的面孔,在路过时看见他们牵着的手,醉醺醺的人挤过来大叫着问奚重言,这是你的男朋友吗?

奚重言不回答,反而侧过脸问谷以宁:“是吗?”

谷以宁也不说话,周围人大呼小叫起哄让他们接吻,奚重言像是加冕大典上喝醉的国王,他靠过来,问谷以宁可以吗?然后就将沾满葡萄酒气息的双唇贴了过来。

谷以宁从来没说过,他不太喜欢这样一个不明不白又伴随着吵闹声的吻。

而现在他拥有的这个吻,在对方说了“我爱你”一分钟之后,在连家居都没有的空无一物的白墙前。

他清楚地看见莱昂的睫毛垂下,温热呼吸洒在他的面颊,唇上像是落了一片蜻蜓一样轻,莱昂只是贴上来,像是等着他拒绝或者同意。

谷以宁没有动作,蜻蜓停靠了几秒钟,变成更重一点的小鸟,但是又好像被绳索牵引着,片刻后,离开了。

谷以宁始终睁着眼睛,望着他。

“别这么看我。”莱昂又一次把手盖在他的眼睛上。

谷以宁轻轻拂开,他想他大概应该给予莱昂一些确切的答案,但是张口却只是说:“你会后悔的。”

莱昂笑着抱住他,声音贴着谷以宁的耳朵:“我现在的任务是,给你多点安全感。”

谷以宁长叹了一口气,靠在面前的肩膀上,过了会儿,闷声说:“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也知道庄帆这次……”

“知道了,放心吧。”

“……之后的工作会很难,我没有把握一定可以做成,如果这部片子拍不出来或者无法上映,别的学生我都可以想办法安排,但是你的时间,可能就会浪费了。”

莱昂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头发以示警醒:“你在说什么啊,我刚说的话又忘了?”

谷以宁停了会儿,还是说:“我是说,如果不顺利,你有没有考虑过回国?”

“不回。”莱昂任性说:“我有的是办法不回去,你不用担心,就算你赶我我都不会走。”

“但是以后,”谷以宁闭了闭眼,“上学还是继续跟剧组?要做什么工作?你虽然还年轻,但是总要考虑……”

“谷老师,你再说这么扫兴的话我就继续亲你了。”莱昂抱得他更紧了一点。

“我什么都不想。”他又说,“只想活在现在。”

这句话似乎对谷以宁很奏效,他安静了很久,直到两人隔着衣服相贴的皮肤温度越来越高,他才推开这个怀抱,侧身退了一步说:“我要走了。”

莱昂攥住他的手腕:“着什么急啊?”

“你别闹。”谷以宁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脸颊红起来,显得更加外厉内荏。

莱昂只是逗了他一下,很快松开手,似笑非笑说:“开玩笑的,我又不是赶进度。”

谷以宁假装听不懂,低头换了鞋,脸颊的红更浓了,却还是语气淡定地胡乱打官腔:“这么一来变故太多,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早点睡。”

“好。”莱昂靠在门边送他,“晚安。”

“晚安。”谷以宁低声回应他。

那天之后两个人见面次数又变少了,除去在学校的交集,晚上坐在客厅里喝杯茶,似乎就只是友好的楼上楼下邻里关系。

但是莱昂知道谷以宁故意躲他的成分并不多,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谷以宁要面对的工作有多繁重。

大部分时候谷以宁还是独自去处理资方和人事的问题,莱昂没有再强求,唯一要求就是每天不管多晚都能见一面。谷以宁似乎格外喜欢他那空荡的客厅,大部分时候都是坐在那张椅子上,有时候他会分享一些进程或者抱怨不顺,莱昂就认真听,如果谷以宁不想说话,他就讲他自己做了什么。

虽然那句是为了逗谷以宁的玩笑话,但这次他也是真的想慢慢来,不要再赶进度了。

过去他就总是着急,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也许是因为这样,生命的进程也才格外快吗?

几天之后,他又找了个时间去见了戴医生一面。告诉医生说谷以宁似乎更信任我了。

“这是好事。”戴医生说,“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可以试着下一步治疗,让他渐渐感知到实际生活和记忆中有些出入。”

莱昂看着那张天蓝色的躺椅看了很久。

“你在犹豫?”戴医生似乎看得出他在想什么,放下鼠标说,“其实你今天单独来约我,我就猜到了。”

年轻的男孩笑了下,低头说:“他越信任我,我就越不想骗他,可是我们的关系越亲密,我就越希望时间都停在他最轻松的这一刻。”

“我充分地理解你的心情。你们的情况——作为他的男友,你愿意接受他的过去,接纳他的病情,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是吗?”莱昂有些难以抉择和茫然,于是问:“戴医生,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戴医生摘下眼镜,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种很得体的方式拉近了他和莱昂的距离,然后说:“从精神科医生的角度,患者能一生维持稳定状态就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从伦理或者个人的角度,虽然我很敬重刘护士,但是既然你问,我也客观地说,她毕竟是奚重言的母亲,从她的立场上希望患者记起来无可指摘,但你才是陪伴患者后半生的人,也是真正和他朝夕相处的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当然这些话有些超出医生的范畴,不过我就当你也是半个病人,能在这种情况下积极帮助患者,你的压力也很大。这个治疗过程你自己的心理健康也很重要,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和我聊聊。”

莱昂道了声谢,他说:“其实不仅是这个原因,还有件事。我前一阵去了台北,想要找到他的发病诱因。”

在台北听到的那些事情,他简单概括告诉了戴医生。

随着他的讲述,戴医生愈发认真:“你的意思是?他是有意识地选择了忘记?甚至可能接受过一些催眠手段?”

莱昂点了点头。

戴医生重新戴起眼镜敲起键盘,“抱歉,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需要记录一下。”

他一边敲字一边连连摇摇头说:“是我先入为主了,难以接受至亲离世所以创伤性失忆的情况并不罕见,加上刘护士之前描述,所以我也以为是因为他们之前感情太深刻,自然引发的患者病情,是我忽略了这个时间差的问题……”

莱昂礼貌等待着他,听到这句话时又无声自嘲地笑起来。

可能是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了,戴医生说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和他聊聊,所以在对方还忙着研究病情时,他开始缓缓讲起超出病情范畴的事情。

“前几天,我和他们共同的朋友见了一面,她是剧组的美术指导,虽然是奚重言先认识她,但是她却一直和谷以宁关系更亲近,甚至不太看好他们的感情。”

戴医生抬起头,示意他在听。

“我……奚重言只是把她当情敌,其实他从来不知道真正的原因,那天她跟我说,她不看好这段感情,是因为觉得谷以宁在这段关系里很孤独。”

莱昂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说:“虽然奚重言自认为很爱他,却并不总是能看到他。他最难的时刻把谷以宁推远,而谷以宁困难的时候,他又用自以为正确的方式去干预,大包大揽做主。”

“他很自大,自恋,自以为是。”莱昂毫不客气地评价说,“这段感情中谷以宁获得的快乐并不纯粹,直到奚重言死前他们也有很多不愉快的回忆,哪怕最后确实有些误会,这些误会说到底也是奚重言自己造成的。

“戴医生,你误以为这段感情有多深刻或者浪漫,只是因为奚重言死了,才让这个故事有了这么多遗憾的意味。如果他活着,继续那样相处下去,大概他们也早就分手了。”

戴医生渐渐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着他:“这些,是你的猜测?”

“是我,对他的了解吧。”

莱昂说:“他们说奚重言背叛过他欺骗过他,如果说出轨劈腿之类的几乎不可能,以谷以宁的性格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他大概会把奚重言刨出来问个彻底,也不会装作无事发生。”

他说完自己先低声笑起来:“所以,不是感情的背叛,而是……理想的背叛。但之所以谷以宁会误解,也是源于他们过去那些年里沟通的缺失和信任的消磨。他对奚重言的失望早就根植于心,只是一直被压抑着,直到奚重言死去的时候,他才有机会审视这一切。但这对谷以宁来说,也许比奚重言去世或者爱上其他人都要难以接受,因为如果这样,过去的那些年算什么呢?那些感情又算什么?”

“爱得不够纯粹,恨也没办法彻底。但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如果找不到通行证,宁可不进场也要掉头回去继续找。”莱昂好像看见了那天的棕榈树和阳光,他笑了笑,“所以他只能选择忘掉奚重言的死,让自己不背负那么多,才有力气往回跑,他想知道在那条路上走丢的到底是什么。”

“戴医生。”他喃喃说,“这些你也当作是我的猜测吧。”

但是无数种答案被划掉删除,面前只剩下一种可能,也算猜测吗?

戴医生试图去感同身受,理解他所说的——“你的意思是,患者选择忘记,不是简单的因为难以接受死亡或者感情破裂,而是因为奚重言的某些……抱歉,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暂且用‘选择’来指代你所说的‘背叛’。

“奚重言的某些‘选择’让患者无法释怀,对患者来说这是关乎价值观和人生观的抉择,所以他的遗忘,是为了排除掉死亡这些干扰因素,去寻找那个答案。”

“他是让自己重新走一遍那条路,去接受那种考验。”莱昂抬头又看着那张天蓝色躺椅。

戴医生沉默看了他很久,半晌,他说:“其实坦白说,一开始我们见面,我觉得你太年轻了,很没有定性,对维持患者的稳定并不是好事。可是我现在对你有所改观,你有很认真深刻的想法,还有年轻人才有的勇气,也许这确实他最需要的。”

莱昂笑了笑,摇头说:“有勇气的人其实是他,我难以向您形容他在做一件多么一腔热血的事。”

“所以——你决定了?”

莱昂道:“决定了。至少现阶段不是合适的时机,对现在的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戴医生站起来:“我尊重你的决定,当然,也祝福你们能完成你说的这件一腔热血的理想。”

“谢谢您。”

莱昂结束了这次单独问诊,他坐上地铁,去往这个城市的西南端。

接近郊区的时候逐渐驶入地上线路,车厢外面是大片大片的麦田,翠绿色的田野映着午后阳光,预兆出秋后丰收的生机勃勃。

这天下午谷以宁会集结剧组学生召开内部会,交代清楚目前的资金状况。

几日来他已经迅速地理清了问题。

庄帆会暂时避嫌,但仍由他的公司担任制片工作,新任制片人谭露迅速老练地帮助谷以宁算清成本账目。如莱昂的建议,周骏和江若海都同意以创意合伙形式合作,其他各个组开支也能节省大半;

张知和对谷以宁的计划后表示全力支持;厉铭得知后虽然颇有微词,但如谷以宁所料,他们互相利用的关系成立,厉铭仍选择保全大局;而至于华梦那边,谷以宁选择回避和拖延的战术,只要没筹齐资金缺口,谷以宁都会给他们一线合作希望,绝不做撕破脸的人。

下周谷以宁就要开始成立自己公司开始全力募资,一切都如地铁一样步入轨道,驶向终点。

莱昂在终点站下车,地铁外周骏的车在等着和他汇合,他们一路沉默着朝更远处开去,半小时后抵达了半山公墓。

奚重言的墓碑前摆着干净的水果糕点,刘春岑一早就已经过来打扫干净,江若海放下了花已经先一步离开。

周骏拧开酒洒了一圈,点了一颗烟摆上去,站起来揽过莱昂对墓碑说:“今年给你带了个人来,正在追谷以宁,人品各方面的哥们儿都帮你把关,你就放心吧。”

说完他拍拍莱昂:“你也看到了,有什么要对他说的?”

莱昂摇头笑了笑:“没什么要说的。”

他蹲下去,从花束中抽出一支橙色的向阳花,“你啊,就祝福我们能完成你没有完成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