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青山
“耳听为虚，眼见亦不一定为实，此事疑点颇多，事涉三国，不可轻下定论。”萧端双手插在袖中，慢悠悠地沿着小径往院子里走。
盛澜在边上给他提灯，寒风一吹，雪沫打着旋刮来，灯也跟着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时短时长。
在马上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萧端脚步微顿，抬眸瞥了眼院墙。
盛澜见状压低声音问：“王爷是在担心九皇子？”
“嗯，不知道他睡着没有。”
萧端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属下一会儿找金朝问问。”盛澜贴心地说。
萧端没说话，盯着地面摇曳的光影，像陷入了沉思。
上台阶时他回过神，低声问：“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盛澜面上闪过一丝困惑，思量片刻，如实道：“寡言，聪明。”
萧端自阶上回身，廊下风灯摇晃，错落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他嘴角微勾，刹那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风采，“没了？”
盛澜提灯站在阶下，茫然地点点头。
萧端很少管人闲事，也很少对谁感兴趣，从他跟着萧端到现在，对方主动问起谁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没明白他问这句话的用意。
“属下愚钝，请王爷明示。”
萧端目光又落向那堵连接又分隔了两个院子的墙。
“他确实聪明，只是慧极必伤，日后怕是难过。”
他不知想到什么，眼中露出几分不忍。
盛澜灵光一闪，陡然反应过来，他斟酌道：“冬日不宜动土，质子府尚未收拾出来，也不知陛下打算怎么安顿九殿下？”
萧端眉心一蹙，盛澜清楚地感觉到那一瞬间他是想说什么的，却又咽了回去。
他背过身，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抬起手轻摆两下。
盛澜会意，躬身退下，去隔壁找金朝了。
结果他刚走出没几步，就见门口一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往这边望。
他当即面色一变，厉声喝问：“谁在那儿！”
萧端推门的手一顿，心里油然生出一股诡异的直觉，倏然回眸。
盛澜快步跑到门口，伸手揪住来人的领子往外一拽，提灯一照，映亮了来人苍白清俊的脸，赫然是沈还！
“九殿下？”盛澜一怔，忙松开手，退后一步，却仍警惕地盯着他，“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我……我……”沈还吞吞吐吐往萧端那边看了眼。
萧端心一紧，折回来，拍了下盛澜的肩膀。
盛澜立刻识趣地退到一边。
萧端借着光打量沈还的脸，见他紧抿着唇，眼神微微涣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便放轻了声音问：“做噩梦了？”
沈还点点头又摇摇头。
狐裘兜帽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他披散的长发。
萧端抬手一摸，略有些湿意，脸色微变，“头发都不擦干就往外跑？”
“我……我有点怕。”沈还垂下眼，又忍不住偷偷看他，灯一晃，隐隐泛着水光。
萧端心底刚冒出的那点火气瞬间灭了。
他替沈还戴上兜帽，沉默片刻拉起他的手就往院子里走。
……
萧端牵着沈还进屋便放开了手。
沈还手指动了动，茫然无措地定在原地，小声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我刚回来，还没休息。”萧端拿了块干手巾在榻上坐下，拍了拍茶几说：“过来。”
沈还轻手轻脚上前。
萧端轻轻推开茶几，按着他在自己身前坐下，一手拢过他的长发，果然，发尾更湿。
他无奈叹气，用手巾包住发尾，仔仔细细擦了起来。
“大冷天的，你也不怕受凉头疼。”
“没想那么多。”沈还嗫嚅道，“我就是……”
后一句声音轻不可闻，他不由凑近些，“什么？”
沈还侧过脸，面上泛起薄红，难为情似的，稍稍提高了些声音，“想见你。”
萧端手一顿，目光微沉，“为什么？”
沈还又飞快地转了回去，低垂着头说：“在这儿我只相信你。”
“才见一面，就相信我了？”他哑然失笑，把手巾翻了一面，又从头擦了一遍，“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没必要，我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质子，你想杀我的话，当时就可以动手了，除了这条命之外，我也没什么可给你骗的。”
沈还没有刻意卖惨，可这话落到萧端耳中，就不是那个味了。
屋内莫名沉默下来，桌上油灯灯花炸响，光芒跳跃，沈还眨了下眼，感受着对方的手在自己发丝间穿梭。
“沈还。”
对方忽然如此严肃地唤他名字，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嗯。”
“不要妄自菲薄。”萧端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头，“可曾听过那句话？”
“什么？”沈还乖乖地问。
第528章 敌国质子的正确喂养方式8
萧端放下手巾，拿起梳子，按着他的头一点点替他梳发，沙沙声渐起，和着他轻柔的声音，让人不自觉放松。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1）。”
“你若自轻自贱，便没人会把你放在眼里，人贵自重，明白么？”
说着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沈还圆润的头。
沈还立刻乖巧应道：“明白了，哥。”
萧端见他听进去了，便没再多言。
两相静默，屋内重归寂然，唯窗外寒风呼啸，笼内炭火噼啪，隐隐作响。
过了一会儿，沈还的头发彻底干了。
萧端放下梳子，手搭在他肩膀上问：“还怕么？”
无人应答。
“嗯？”
他疑惑地挑挑眉，正要起身，忽然掌下一空，身前人就这么直直倒进了他怀里。
似乎是被吓到了，沈还猛地抖了一下，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也不知道看没看清人，咕哝了一句什么就又合上了。
甚至他还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萧端愣了须臾，旋即无可奈何地笑笑，“这会儿倒是又一点都不见外了。”
胆子该大的时候不大，该小的时候不小，偏生让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萧端垂眸端详沈还的睡颜。
清醒的时候看着还没这么小，但一闭眼，那股稚气就怎么都藏不住。
十六岁，真是个好年纪。
他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是什么样？
萧端回忆了一下，发现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不爱照镜子，几乎没细致地观察过自己，所以回忆其他的都很清晰，唯独自己的脸一片模糊。
但他可以确定，他像沈还这么大的时候，绝对没他这么可爱。
看着那还有点肉肉的脸，他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
嗯，和想象中的一样软。
萧端左边戳戳，右边戳戳，差点把沈还戳破功。
他忍无可忍，故意哼了一声，佯装要醒。
萧端立刻把手缩回去，眨眨眼，屏息等了片刻。
见人又安静下来，他才松了口气，自嘲一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都能玩起来。
他就这么抱着沈还静坐片刻，瞟了眼窗外的天色。
时辰不早，是该歇了。
在那漫长的沉默中，沈还都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不会把我叫醒，让人送我回去吧？
下一刻他就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身子一轻——
萧端把他打横抱起来了。
刚提起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蹭床计划成功！
趁萧端低头给他脱鞋的时候，他美滋滋地咧了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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