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骨色弯刀
这次,靳昌林从车窗里扔出的不是去香港的签证文件,而是他汉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让他回武县老家,大学四年,你保证不再见他,你还是我儿子,往后昌盛也还是你的,我会为你铺路,不会让靳越贤越过你。”
靳越群没说话,他接过录取通知书,在手里撕了。
靳昌林震惊:“你在做什么?!”
“爸,我走了,您保重好身体。”
靳越群没有回答他,他把手里的废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去背起乔苏,走出了医院大门。
靳昌林看着儿子背着那个少年的背影,他不理解,又充满了愤怒和轻蔑,只觉得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在处理这件事上实在太过儿戏…!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没有一个是被区区一个情字困住的,更何况还是一份十几岁、堪称荒谬的感情,也许等他在外面碰壁回来,就会明白,这世上一切都与“利”字挂钩,这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至于青涩、幼稚、胡闹一般的爱情,在他可以为他垒起的金钱阶梯面前,是根本不值一提的…
“靳总,要不要拦下他们…”
“不必,让他去外面吃吃苦也好,苦吃够了,他自然就会回来的。”
医院旧楼的大门,两个少年的身影在夕阳下溶在一块儿,他们朝东,黑车驶向路西。
彼时是一九九一年,这片广袤的土地正由南至北孕育着一场生机勃发,这一年靳越群十八岁,乔苏十九岁,命运的硬币以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方式朝天抛掷,似乎对年轻的他们充满嘲弄。
一切计划被打乱…
靳越群放弃了靳家接班人的身份,放弃了汉京大学的录取通知,那时的乔苏还不太懂,他甚至连一双鞋子都跑丢了,就这样赤着脚,被靳越群护着背上了那辆他都不知道往哪儿开的火车…
硬币旋转,光影模糊。
冥冥之中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悄然拨弄、旧时昨日消融如梦。
但无人能否认的是,新的太阳即将升起,一切亦如最初起始,随着一声声南下的鸣笛,彻底地奔向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
第十九章 废钢
老式的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咣铛,从硬座到硬卧车厢都挤满了人,汉北的小麦陆续收完了,大量的劳动力又如迁徙一般汇入天南海北的工地、矿场、车间。
车厢里站着、坐着、蹲着、躺着,睡着,插空挤得满满当当,闷热的汗味,烟味,脚臭味混杂在一起,座位是不要想了,他们两个连车都是趁乱混上来的。
每个座位底下都睡满了人,想上厕所都得一路小心注意着脚下不要踩着,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夫妻、有父子,枕着值钱的家当,盖着几张报纸睡的呼噜声震天响。
靳越群的上衣湿透,乔苏的鼻血弄了一片,他只能在医院时用水管草草冲干净就穿上了,他背着乔苏,要小心乘务员查票,看着车厢后头有人下车,连忙插进去,在两个车厢的连接处混了一个勉强能坐下的地方,地上脏,他蜷起一双长腿,让乔苏坐在他腿上。
“靳越群,我有点累了…”
这两天发生太多事,乔苏从没有经历过的,跟乔家那场混战也消耗了他太多体力,他浑身上下都像被疲惫的虫子爬上,靳越群摸了摸他的头,摸到没发热。
“你睡吧,睡醒我们就到了…”
乔苏点点头,又问:“我们去哪儿呀?”
“去中江,淮江那边,有个认识的熟人。”
“中江,那么远?”
汉北和中江省是一南一北,在乔苏脑袋里,那就是十万八千里了。
“嗯…怕不怕?”
乔苏把头歪了一下,贴着他:“亚东哥说你要去香港的时候,我真的吓死了,但我心里就是知道,你不会丢下我去那么远…”
靳越群手臂又紧了几分,抱紧他。
“…算你有点良心,这几年没白伺候你。”
“你才没良心呢,你讨厌…!”
在如此狼狈、迷茫的境地,乔苏被逗笑了,心上的紧张散了些,他伸手去捏他的鼻子:“可我鞋跑丢了,我没鞋,万一咱俩被赶下车,走不了那么远怎么办…!”
靳越群用手掌握住他的脚,在医院时给他冲干净了,他一点点看过,幸好路上没划伤。
“上车前在车站给你买了一双,在包里,现在试试?”
靳越群手里还拎着乔苏的书包,他把鞋拿出来,不是之前的名牌运动鞋了,就是一双车站门口卖的那种很便宜的布鞋。
“合适,一点也不顶脚…!有鞋就行了。”
靳越群看他笑,摸了下他的脸,又觉得手不干净,放下了。
“傻的你…只怕没鞋?”
乔苏点点头,又吸吸鼻子:“那不是有你么,靳越群,你因为我的事和靳伯父闹掰了…咱又跑这么远,他以后要是真的不认你这个儿子了怎么办?”
靳越群本来还好声好气同他说话,听到这句,神色都严厉起来:“什么叫你的事,是咱俩的事,你以后再胡说,我真的打你的嘴,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都跟你私奔了…!你还要揍我,就你最狠心了…!”
乔苏在靳越群手臂上捶了一下,太硬了,又给他摸摸,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他知道,他本来就是什么也没有的,但靳越群不是,靳越群要做出离开靳家的决定要比他失去的太多太多。
他又往靳越群怀里贴了贴,靳越群抱着他,舍不得摸他,却好像这样能瞧的更清楚,乔苏此刻的眉眼,此刻跟着他的窝在这里的,连一张车票也买不起的眉眼,他会一辈子刻在心里。
“睡吧,休息会儿…”
靳越群怕他的鼻子再出血,乔苏对他说:“你看起来好几天都没休息,你也睡会儿…”
靳越群点头,乔苏真的累了,车上人太多,人挤人,也没人注意到他们,靳越群看乔苏睡着了,他闭上眼,脑中也开始为下一步盘算。
离开汉城或许是一时冲动,但他们也的确是被逼到这份上了…
原本他的计划是继续留在汉城,提早提防和肃清那帮人,把昌盛带领的更好,但眼下,他似乎得知了一个上辈子他从没深究过的秘密,为何他爸那样袒护冯氏母子…只是还没确定,就被人算计拍下了那些照片和录像。
照片的事,怕是跟靳越贤脱不了干系,但现在他也无暇顾及,更何况,他也问自己,昌盛那条破船真的值得么?上辈子他跟那帮人斗来斗去,牵扯了太多精力,与其走过去的老路,不如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他知道接下来国内将会迎来历史性的腾飞时代,这是最好的机遇,纵然昌盛能给他一个较高的踏板,但后期掣肘太多,他的许多决策无法落地,致使白白错失良机,或许这辈子他选择从零开始,反而能够一步步建立属于他的班底,构建他的绝对话语权…
“靳越群,冷…”
夜晚火车车厢晃动的连接处漏风灌进来,靳越群回过神,赶紧将衣服脱下来,他已经用体温暖热了,掖在乔苏身上。
“还冷不冷?”
乔苏有点睡迷糊了:“你冷不冷?”
“不冷。”靳越群手掌护着他的头,用身体挡着那头窜进的冷风,这几天他都没怎么睡,他也累了,抱着乔苏睡着。
火车开了一夜,第二天中午,随着列车员腰间挂着的钥匙响,大檐帽一个个敲着椅背:“检票检票了!前头到站滨江,没票的赶紧下车!不然罚款!”
好多站着的都没顾得上听清楚是哪一站,怕罚款,呼啦啦地下车了。
滨江离他们的目的地常阴也就是五六十公里,但他们真的拿不出再买车票的钱了,一出车站,靳越群就找了一个书报亭,给之前认识的饭店经理打电话,他表弟在这边有个农机厂,之前他也给他们低价卖过一些废品材料,看能不能先有个落脚地。
然而电话打了两个,都没人接。
靳越群低骂了一声。
八成他被靳昌林赶出家门的事那位人精儿已经收到消息,对他是闭门不理了。
“交钱,打不通也五毛!”
老板娘都不抬眼,染着红指甲敲桌催促,靳越群的钱包那些天跟那群保镖打架的时候早就掉了,兜里就一点零钱,算上上车前买的布鞋,凑起来就剩十块。
交了电话钱,乔苏拉着靳越群的胳膊:“靳越群,那儿有卖馄饨的,我好饿,也好渴,咱去吃吧…”
火车站对面马路边有一排低矮的平房,经营着几家小餐馆,馄饨铺子那家价格老板就立着牌子写在外头,两块五一碗。
尽管靳越群的理智告诉他,他们现在手上就剩十块钱,要考虑吃和晚上的落脚地,最好一分钱都掰成八瓣花…
等一碗飘着葱花的馄饨端上来,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饭的乔苏饿坏了,要往嘴里舀,靳越群摁着他的勺子:“烫,吹吹再吃。”
乔苏吹了吹,一口热乎的馄饨下肚,他才觉得活了过来。
“我们这是在哪儿呀?”
“滨江。”
“为啥来这儿?”
靳越群原本是想去常阴,但电话没通,这条路应该是断了。
滨江…当年他想让昌盛往华东扩展时,第一个看上的就是滨江,别看它现在在省内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市,但靳越群知道,这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优势还没凸显出来——这一小片地方未来可占着华东沿海和沿江两大经济开发区的交汇处,是得天独厚的大宗货物运输港口。
只可惜当年他的提议被那帮故步自封的董事会否决,最后他们想回头再走这步棋时,早就悔之晚矣。
靳越群想着,在隔壁买了一份炒面,这种炒面只要五毛钱一份,老板两筷子给抄一大袋,就是没有半点荤腥,连片菜叶子都见不到,周围没找到活儿干的工人就爱吃这个,便宜,量大管饱。
拎回馄饨店劈开筷子,靳越群也饿的厉害,在桌上就着塑料袋狼吞虎咽,乔苏碗里飘着的馄饨就剩下两个,他看着靳越群,他以为靳越群买了两碗。
靳越群埋头吃,几筷子就干掉一半,发觉乔苏一直没动,他看了一眼乔苏的碗,以为他是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打击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听话,吃完,不吃饭不行。”
“靳越群,我是不是特别不懂事…”
乔苏咬着嘴唇,他想忍着,可忍不住,他咧着嘴,眼泪砸进碗里:“我还以为咱有钱买两碗,我都给吃了,都没给你剩…”
“哎呀,哭什么,就为这事?这东西汤汤水水的我也不爱吃。”
靳越群赶紧伸手给他擦泪,擦的乱七八糟,他最对付不了乔苏的眼泪:“别哭,乖,你肯跟着我就是最懂事的了,我记着呢,你别哭,你哭了我心里都不知道怎么办。”
乔苏擦掉眼泪,他的眼睛这两天都哭的有点肿,一直消不下。
“我不哭了,我真的不哭了。”
靳越群把他的面夹了些进乔苏的馄饨碗:“这一碗馄饨我感觉你也吃不饱,把面一块吃了,人是铁饭是钢,你得吃饱,你鼻子昨天还出血,医生说里头的血管破了,得多吃,好的快,你吃饱我就放心一件大事,咱现在没钱,但我会想法子赚。”
“我够,那你把这两个馄饨吃了,是肉馅…”
“我不爱吃这东西…”
“你吃…!”
乔苏瞪他,靳越群怕他急,鼻子里刚凝住的血管再破了:“好,好,我吃,你别急。”
剩下的两个馄饨靳越群吃了,一碗馄饨、一袋炒面,很快被两个人分吃干净,最后靳越群看乔苏吃不下了,他端起碗,将那碗混着乔苏眼泪的馄饨汤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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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头一个要解决的就是生计问题,靳越群刚才就一直在观察火车站的人员流向,发现很多提着家当的工人三五结群往东边去,东边大概有个招工市场。
如果只有他,他怎么着都行,但他带着乔苏,乔苏没有过过什么苦日子,现在又跟着他,他更没道理让他跟着自己过苦日子,既然做了决定,那他就要用最快的速度往上爬。
靳越群只给自己留了一个打电话的钱,把身上的钱给乔苏:“你下午就在这个馄饨店,晚上自己买碗馄饨吃,我去那边看看招工的,晚上来接你。”
“我也可以做工,我和你一块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