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蒲中酒
拉荷特普低头,侧了侧下颌,他似乎是对准了那双唇的方向。
又猛然地松开了双手,神色变换几次。
“……”
辛禾雪尽量让自己不摆出那么不耐烦的脸色,他的眼睛弯起来,像是笑眯眯的耳廓狐,“王上,怎么了?”
拉荷特普盯了他两瞬,忽而出声问:“在你们那边,知己面临分离是否会依依惜别?”
辛禾雪恍然大悟。
花架子摆了半天,原来意思是舍不得他。
他和拉荷特普并肩走下瞭望塔,送对方直到登临战车。
“我会在王城守候王上的佳音传归。”
辛禾雪站在战车下,他背后是被旭日染粉的大面底比斯城墙。
拉荷特普以只有他们两人之间能够完全听清的声音,压低道:“留意老祭司和我的王弟。”
辛禾雪红粉的眼珠转了转。
………
赛托也在此次战役中,毕竟他拥有对战利比亚反叛军的经验。
拉荷特普确实有诸多兄弟,但除开那些已经成家独立的,派往诺姆充当行政长官的,再除开那些不成气候的,又与老祭司有联系,那就只剩下已经被禁足许久的阿纳赫特了。
王宫里已经有许多人不再将言论与目光投注到这名王族身上,长久的禁足让他淡出了大众的印象里。
没有任何异动,仿佛真的偃旗息鼓了。
辛禾雪不会让自己的监视那样明显,他只命令努布在日常巡视王宫时,额外留心一下阿纳赫特宫殿的出入往来。
除开这些事情之外,拉荷特普和赛托离开之后,辛禾雪的日常工作重新回归了正轨。
近半月余,他依旧在清晨到神庙的圣所之内供奉,上午总理政务之事的维齐尔偶尔会过来询问他的意见,晌午过后辛禾雪会到代尔麦地那村和工匠讨论新的工具改进,只有在临近夜幕降临的时候,他才能完全空闲下来,享用晚餐和餐后的水果。
未经过任何加工处理的椰子汁水,只有很淡的一种甜味。
阿姆拉……
前几年税收贫瘠、由于收成欠佳缺乏朝拜礼的地区,却能够在此次清剿反叛军之后给底比斯送上丰厚的酬谢礼。
古埃及的自然环境以沙漠为主,仅仅尼罗河沿岸有大片适宜居住的绿洲,缺乏椰子所需的高温高湿环境,椰子只能凭依贸易网络从其他地区输入。
连上埃及王城的贵族都只能在特殊场合食用的进口水果……
阿姆拉这样的小城却能够将椰子和那些珍贵木材、眉墨、树脂、软膏、树胶一起,大量地奉送给底比斯王城,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其中的金银矿产不提,不论是椰子还是眉墨,都是异域特产之物,和上埃及本身没有多少关系。
阿姆拉显然有别的门路,而想要获取这些特产,只能通过商路,连接阿拉伯半岛,从那些国家获取来自更遥远世界的事物。
埃及的对外贸易近乎全由王国垄断,在上埃及王城都少见的东西,阿姆拉却有这样多,偏偏阿姆拉比底比斯更靠近尼罗河下游的下埃及。
辛禾雪手中的银汤匙在汤水中晃了晃,搅动起碗底的鱼肉。
这样富裕的阿姆拉,难怪会引起利比亚和反叛军的觊觎。
他在沉思时,眼睫会习惯性地垂落,眼下浅浅一小片阴影,恰在此时,远远地有人奔跑至他的宫殿,是额头冷汗涔涔的维齐尔,“神使大人!城外发现了来自科普托斯镇的难民!”
………
科普托斯镇只在底比斯王城以北大约四十公里,那是下埃及进军底比斯的必由之路。
而现在,来自科普托斯镇的几个难民,灰扑扑沾满风沙的亚麻布浸透殷红血迹,血泪俱下地描述自己的家园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下埃及军队的夜袭。
火攻让这座缺乏水源的镇子沦为炼狱,泥砖的房屋倾塌,只剩一片一片的瓦砾,大军践踏之下近乎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维齐尔的心脏都快要停摆了。
为了应对与利比亚的战争,底比斯王城调度走了超过八成的军队,如今下埃及大军南下,军队数量对比之下,如今的底比斯几乎可以说是空城。
正正好在这样的时间点,难道从一开始就是红王的阴谋?!
维齐尔是进行政务整理的好手,但他在军事上的天分可以说是匮乏到迟钝,他将视线投注到辛禾雪身上,“伊阿赫大人……”
好像在等着辛禾雪拿主意。
辛禾雪看向那几名难民,“先安顿吧。”
他转向维齐尔,“现在去写信,让杰特传递消息给王上,回撤底比斯。”
杰特是拉荷特普从小饲养的猎鹰,在拉荷特普带领军队开拔之后,留给了辛禾雪。
维齐尔才像是勉强服了定心药,传人找来笔墨,开始写信。
写着写着,他的芦苇笔一顿。
那些难民从科普托斯镇千辛万苦地跋涉来到底比斯,路上不敢有一点休息懈怠,就是因为下埃及的军队还在身后捣毁他们的家园……
可是,他们在战争爆发之初就领命逃离,凭借双足传递消息,下埃及的军队却有战车和四足马……
底比斯的军队远在阿姆拉之南,哪怕全军急速回撤也需要八个小时。
他们能够坚持到王上回来吗?
维齐尔有些慌神,一个大大的墨点滴到莎草纸上,他又赶紧叫人来换了一张纸,笔走龙蛇地书写完,快步将莎草纸卷成纸条,利用绳子缠在杰特的脚下。
鹰隼展开金黑的羽翅,一声浑亮啼鸣,飞往阿姆拉与利比亚邻接之壤的方向。
几名难民被人带下去安顿,即使有意掩盖,下埃及南下侵袭的消息却不胫而走,整座底比斯王城上下人人自危。
终于陷入了人心惶惶的慌乱之中。
混乱是最好的假面具,那些本就不满新王统治的臣子,已经开始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分明是夜晚,他们却离开自己的府邸,拥挤到王宫前求见神使,求见维齐尔。
“维齐尔大人呢?!”
“我们要见伊阿赫大人!”
“为了王城的贵族与民众安全,如今的底比斯不应当负隅顽抗……!”
维齐尔跟在辛禾雪身边,他们站在廊檐下,看向远处被守卫阻拦的一群大臣,那些大臣里,有的是想要与维齐尔商量对策的忠臣,有的是自请抵御下埃及军队的将领,有的则混在其中劝降。
辛禾雪对于拉荷特普手底下的臣子了解不多,他对维齐尔道:“将其中搅乱浑水的人名字记下来,待王上归来再发落。”
他转而正要对努布说话,让对方去盯紧阿纳赫特。
结果一回头,却不见往日那个跟紧他的护卫。
“努布?”
辛禾雪下意识地在那些侍卫中搜寻身影。
从阿纳赫特宫殿的方向,跌跌滚滚地跑过来一名仆人,匍匐在辛禾雪脚下,血水从他身上向四周扩散,“努布护卫长……!护卫长他杀死了阿纳赫特殿下!”
辛禾雪的脸色变了变,“什么?”
………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装潢奢华的宫殿之内,铺就大片金红地毯,令人分不清是血水还是地毯本身的染色布料。
血腥气味强烈地扑鼻而来,裹挟着宫殿内燃烧的熏香,混乱而难闻。
几名士兵倒在宫殿四处捂着伤口哀嚎,宫殿中央的阿纳赫特生死不明,一柄寒冷的匕首插在他胸膛。
仆从和医者一拥而上。
人影憧憧,那名王族手中攥皱的纸张引起了辛禾雪的注意。
他掩着口鼻,环境的混乱味道让格外敏锐的嗅觉不舒服,因此被呛得低声咳了好几下,抬手示意仆人将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取过来。
展开那几张莎草纸时,辛禾雪微微挑起眉峰。
这只是几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空白的莎草纸。
况且宫殿里另一柄真正属于阿纳赫特的剑看起来是被人挑开摔在地上,在丧失武器之后,人的第一反应应当是寻找可以充作盾牌之类的掩体武器,怎么会拿起几张轻飘飘的纸?
还有突然袭击王族的努布……
努布到底想告诉他什么呢?
第147章 白化(21)
整座底比斯王宫成为了一个热锅,人影进进出出像是忙碌的蝼蚁。不仅仅因为下埃及大军南下的消息,还有阿纳赫特殿下突然遇刺的意外,彻夜无人入眠,宫内灯火通明。
北风带着风沙和血腥杀气,卷入百叶窗之内,扑到了辛禾雪手中的几张莎草纸上。
纸张的几页边角吹得相互拍打,咔咔作响。
辛禾雪眼中的光影动了动,他松开了捂住口鼻的手,抬手招了招一旁的宫侍,出声命令道:“拿火烛来。”
一座乱哄哄的宫殿内,只他的声音落入旁人耳中格外清晰,像是珠玉相撞,清朗温润,和这七倒八歪局势泾渭分明地区别开来。
惯常在他身边伺候的宫侍立即机敏地端来烛火。
风一吹,赤红火焰摇了一摇,焰芯在那纸张之下,原本只是从莎草纸透出火焰的红光,渐渐地,那些隐藏的字迹就浮现出来。
宫侍惊讶地不由自主发出了声音,“伊阿赫大人,这是……”
不过是利用明矾受热变色来传送秘信,但这样的事情一时间和其他人解释不清楚,辛禾雪只好笑了笑,“巫祝的小把戏。”
他这才凝神仔细去看那几张边缘沾了殷红血迹的莎草纸,根据上面老祭司写给阿纳赫特的书信内容,两者和背后各方的叛乱之心已经昭然若揭。
甚至为了恢复奥西里斯祭司集团的权势,勾连下埃及,此唱彼和。
隐隐约约有痛得抽气之声传来,辛禾雪瞥了一眼目前躺在地上的阿纳赫特,医者正在为他紧急止血,通知拥有外科手术资格和经验的王室医师前来。
这样一想,之前阿纳赫特闯入行政宫殿引起拉荷特普发一场大火将其禁足,也是故意为之,为了既待在王宫之内里应外合,又能低调下来降低嫌疑。
只不过拉荷特普当初将阿纳赫特禁足时应当多加思虑才是。
辛禾雪唯一想不通的是阿纳赫特到底提了什么事情,能够让拉荷特普这样多疑的人,真的被引发怒气,直接下令剥去官职和禁足反省。
就在拉荷特普决意出征利比亚之前,辛禾雪已经提出了阿姆拉地区献上了那些礼物当中的异常,其中背后必有下埃及的手笔——暗中通过商路将宝物输送到阿姆拉地区,养得分外富裕,引起利比亚和反叛军的共同觊觎,使得上埃及将矛头指向利比亚。
他和白王之后商讨了一夜,想法不谋而合,才最终决断故意做出陷入调虎离山之计的表象,就连维齐尔都不了解分毫有关这个计划的内容,他们就是要借底比斯今日兵力虚空的状态,赌下埃及是否会按捺不住举兵南下,乱作一团,才好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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