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肚皮有池塘
荒芜的孤峰之上,顿时杀气凛凛。
不论他作何回答,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换做其他人,这时准是要服软的,偏偏与霁花对峙的不是别人,而是谢无言。
即便与他利益相关,谢无言也绝没有低头求饶的打算,只冷声道:“长老要求我说出答案,却不给我开口的机会,未免太严苛了。”
“机会?你还想要机会?你以为你真的是他吗!”
“他?”谢无言皱眉。
霁花长老死死扣紧剑柄,五根干枯细瘦的手指几乎快要把可怜的剑柄掐断,他看起来气势汹汹,好像随时都可能手执长剑,冲上来与他一战。
然而,他手里的长剑却跟着他的手臂一起颤抖个不停,胡乱削着空气。
金面具之下,霁花的声音怀着深深的恨意。
“我要找的人,根本就不会为这个问题犹豫半分,你根本就不是他!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扮成他,在我这里装神弄鬼……莫非、莫非你是药圣堂的人嫌我活太久,非要扮成这样来吓我?!”
霁花长老越说越混乱,再后来,嘴里完全是在胡言乱语了。
冷汗顺着他的脖颈流下,疯狂地往下淌个不停,霁花长老死死抓住脑袋,乌黑的长发狂乱地散在风里。
看他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那副面具之下,一定藏着一副痛苦至极的面孔。
谢无言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想起刚刚来霁花峰的路上,周疏儿悄悄告诉他,霁花长老经常胡言乱语,眼下看来,周疏儿说的话的确不假。
霁花长老一会儿表现得像是认识他,甚至还对他恨之入骨,一会儿又根本不知道他是谁,还怀疑他是药圣堂派来的人。
谢无言并不想嘲讽这个可悲的人。
他就和黎琛一样,在疯狂之前,一定经历过非人的待遇,才会被扭曲成现在的样子。
等到霁花胡乱地发泄完脾气以后,长剑也被他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
霁花说话的声音,也少了一些狂乱的气力和情绪。
趁着这个时机,谢无言出声打断他的呓语,冷静地闯入了对方混乱的视线里。
“霁花长老,您恐怕误会了。”
霁花一下子沉默下来,似乎在等着谢无言往下说。
进展还算不错。
谢无言继续道:“我从前并没有见过您,今次来拜访,是奉我父亲,谢家家主谢锦声的委托,特意来探望长老的,和药圣堂并无关系。”
霁花僵在原地,谢无言的声音像是遇到了一层厚实的泥浆,只能一点点钻进去,以极缓慢的速度灌入霁花的脑内。
“你父亲……谢锦声?是谢锦声派你来的?”
谢无言微微颔首:“是。”
半晌的沉默过去之后,霁花终于像是回过神来,恢复了一些常态,手腕边的青筋也淡下去不少。
他扶了扶额,叹了口气,问:“你叫什么?”
“晚辈姓谢,名无言。”
“你……”
霁花长老上一刻还气势汹汹,像是个来索命的厉鬼,这会儿却又犹豫地摩挲掌心,像是有无数的心里话想要对谢无言说,多到自己都数不清,不知该先挑哪一句出来。
无穷无尽的犹豫终于爆发,他烦躁地一摆手:“罢了!谢锦声那王八蛋要你来做什么?我与谢家早已决裂了!不想再和你们有什么牵扯了!”
像是个暴躁易怒的孩子。
谢无言权当他是一个病人,无视他异于常人的反应,泰然自若说着自己的事:“父亲近来病重,于是找到我,说有一宝,想赠予长老。”
霁花长老也不推辞,直截了当地抬手说:“……拿来。”
他的嗓音,听起来多少有些疲惫。
谢无言抬起左手,五指轻蜷着,将精致小巧的金色储物戒摘了下来。
当他打开储物戒,张开掌心,里面仅仅放了一件东西——
一枚金针。
细的几乎看不见,宛若指缝里的一道光,这么小的东西,好像稍不注意,就会掉进什么罅隙里,瞬间消失不见。
好在,金针针头的逆端,是一朵绚烂绽放的牡丹花,花瓣重重叠叠,彼此交错。和一般的雕刻还不一样,这朵金色的牡丹花雕得极为精致,工艺奇巧,根本不似凡物。
这朵金色的牡丹花,是这枚金针上唯一可供人捏住的地方。
在将它交予霁花长老之前,谢无言低着眉眼,悄然打量着这枚金针,不知它究竟有何特殊之处,值得作为一件礼物,赠予这位谢家重视的友人。
直到他在一片牡丹的花瓣外面,看见了两个比针尖还小的文字——
临江。
谢无言顿了一下,下一刻,这金针突然就从他手中消失了。他迅速看向霁花长老,金针竟然已经被对方捏在手里了。
是逆灵决。
谢无言看了眼自己手心里的一枚砂砾,很快就弄清了金针消失的原因,是霁花通过逆灵决,调换了他们手里的东西。
不愧是八大长老,不仅长生千万年,使用逆灵决对他来说,也只是信手拈来的小事。
拿到金针的霁花沉默不语,他手握金针,看着这个似乎是他“好友”之人的名字,眼里竟逐渐生出浓浓的嫌恶。
他毫无笑意地弯起唇角,冷声道:“谢小少爷……你可知道,谢锦声为何要你将此宝赠予我?”
“不知。”
谢无言敏锐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尽可能少说话,避免一会儿被发狂的霁花当做挑刺的把柄。
霁花发出一声阴森森的冷笑,徐徐道:“以前……也不知道是哪个活太久的蠢货告诉你们,我和谢临江交好……怎么可能!你们居然还拿他的物件送给我,是非要气死我是吗?!”
看霁花长老的样子,他与谢临江不仅不是好友,关系还尤其不好。
若真是如此,谢锦声这件别具心意的赠礼,不仅没有安抚霁花长老,还把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了。
谢无言拾起被霁花丢掉的金针,不禁有点烦闷。
霁花再可悲,对谢无言来说,他的性格都极其麻烦。若不是谢无言与谢家都需要他,他根本不可能与这样一个巨大的麻烦相处这么久。
在谢无言冷眼沉默的时候,霁花的心情越发糟糕,他踩着阑干,一下子跳到谢无言面前,朝着他毫不客气地撒泼怒吼:“不仅是谢家,还有你……你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要接我任务的家伙是吧?想来我这儿打探消息,做你的美梦去吧!我就算把这安魂花一把火烧了,都不可能分给你!”
谢无言感谢他的纯金面具,将霁花愤怒的表情封印在里面,不至于让自己更加心烦。
这位比他稍微高一截的高境界长老,此时此刻,却比那些没教养的小孩还要吵闹。
拿黎琛跟他相比较都不太合适,毕竟现在的黎琛可跟他完全不一样,黎琛没有癫病,还知道看他眼色,而霁花发作起来,却比犯了癫病还可怕,总是愤怒地朝着他抱怨个不停,让他们的对话听上去没完没了,根本没有尽头。
就算谢无言一时忍他让他,依照霁花的性格,之后也还会再次发作。
所以他决定干脆一点,索性结束这一切。
谢无言面朝着那副吵闹的面具,拱了拱手,不等霁花反应过来,他就转了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这一走,急得却是霁花长老了,身后传来男子追逐的足音,以及一声喊叫:“慢着!你要去哪儿?!”
谢无言似是并不在意他的阻拦,又走了几步才缓慢停下来,微微侧过头,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留给霁花。
“既然霁花长老无意与谢家重修旧好,也不愿听我说话,我还何必留下来自讨没趣。今日突然登门造访,是我无礼,打搅到长老您了,还请长老不要放在心上。”
霁花长老听了他的话,越发气愤起来,怒道:“重修旧好?别假惺惺的了!谢家早就不将我放在眼里了!这十年来,你们姓谢的一个也没来见过我!我寄过去的信也……你们现在来谈什么重修旧好?是想耍我耍到什么时候?”
谢无言却从他愤怒的怒吼里,听出一丝端倪。
他转过身,盯着霁花停顿一刻,忽然出声,问:“谢家的事,长老您难道不知道吗?”
霁花一愣,毫不客气地问:“什么事?”
“……”谢无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霁花长老……莫非一直以为联系不上谢家,是因为谢家不愿再与他来往了?
谢无言叹了口气,尽可能简要地跟他解释了一遍谢家这些年来所遭遇的事情。
即便谢家如今境遇的确不佳,谢无言自始至终也绝不想用“家道中落”这个词来形容谢家的处境,他与谢锦声还在,谢家的命数一定还有转机。
若是其他任何修仙者声称自己不知道谢家的事,听起来都很匪夷所思,但如果这个人是霁花长老,就说得通了。
霁花长老久居深山,长生千岁,不问世事,与谢家断了联系的这十几年对他来说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对谢家来说,却是翻天覆地的十几年。
霁花沉默听完,安静了很久,才摇了摇头,语气恍惚又不可置信:“……你说的,是真的?”
眼看着谢无言点头,霁花再次陷入沉默,好像谢无言刚刚所说的每一个字,对他来说,都是难以理解的天书。
既然解释完了,谢无言也不打算再留下去。
“晚辈告退。”
谢无言简单作礼,正打算再次离开,这一次,却被霁花长老更早地叫住:“停下!”
谢无言并没有立刻停下,结果,肩膀就被追赶上来霁花长老狠狠摁住了:“……我喊你停下!你听不懂吗?!”
他不解:“霁花长老为何要留我?”
“你……!”霁花长老愤恨地咬出一个字,揪着谢无言胸前的衣服迫使他留下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谢无言斜开眼神,眉间隐隐写着不耐烦,霁花长老的焦急都快满溢出面具了,还端着架子说:“你急着回去,是要去找那个寻亲的小孩儿?我好心劝你一句,如果那个小孩儿准备将所有人都见一遍的话……我的霁花峰,绝对是他最后才敢到的地方,你何必特意赶过去找他?”
这回,谢无言倒是明白了霁花的意思。
言下之意,是让他留在这里,一直待到成小鳞过来为止?
霁花别扭地挽留他,谢无言却不领情了,轻飘飘地答道:“长老似乎想得不够周到,若是我师弟在来霁花峰之前,便已寻到亲人,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还是说,长老您就是我那位师弟的亲人?”
“当然不!”霁花长老嫌恶地否认,急得快要跺脚,半天才生硬地憋出几个借口,“……这附近山脉复杂,层峦叠嶂,又有妖兽出没,还有不少奇花异植,看着虽别致,都是喜欢害人的东西。若是无人带路,恐怕很难走出去……”
霁花长老的情绪显然平静多了,虽然焦急,但是一旦不发脾气,说的话也令人更容易接受了,也不会再东一句西一句了。
霁花越说越小声,露在外面的耳根有点发红。
“多谢霁花长老挂心,我自会注意。”
谢无言承认自己这么说,的确有点报复的成分。
虽然他的这一句话成功把霁花长老气得羞愤离开,但是谢家与他的误会,却已经在刚刚解除了。他能明显感觉到,霁花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谢无言走至光秃秃的霁花峰边,背后早已没了霁花的气息,他原本准备离开这儿,暂且先去和温灼他们会和。
但是现在这个计划,不得不推迟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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