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野有死鹿
齐林正要说话,张灯抬起手来,第一次打断他,继续说道:“我是一个慢热的人,在感情中,我后知后觉地就爱得很重,等我自己发现的时候,都已经没办法抽身了,要我砸锅卖铁地为继感情我都是愿意的。齐总,你的感情来得汹涌,像潮水一样,我相信褪去得也是飞快的。”
“你在现在能许下的所有诺言,我都是全部不信的,你的示好在我看来也是镜花水月,唯一让我感动的那一点点真心,对我而言,不值得我砸进去我的一生。”
“我不会因为你轻浮、放浪、纨绔而拒绝你,”张灯说,“并非我无法承担这个结果,相反,我完全可以包容这些缺点,只不过我不喜欢你把这些缺点看得理所应当,仿佛用钱、用你的相貌、人脉都可以弥补。对这些缺点甚至没有修葺的念头,光是现在都明晃晃地暴露无遗,日后只会更加嚣张。”
齐林被他如此羞辱性的话骂得惊呆了。
张灯站起身来,稍作欠身,说道:“这顿我买单,齐总,我可以接受辞职、辞退,也愿意继续干下去,等您的消息。”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只留下齐林,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对张灯而言,这个生日同样过得失败。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齐林是一个好老板,没什么架子,也听得进去批评和建议,张灯在他手底下干活,待得挺舒服的,如果因为这个干不下去了,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是一个挺大的损失。
齐林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牛马,张灯也再也找不到这么大方的老板。
张灯觉得齐林并不会辞退自己,只不过俩人以后的相处肯定不会那么自在了。
他想忧伤地把头靠在车窗上,结果颠簸地磕骨头,赶紧拿起来了,手机也没意思,这几天都快把明年的视频刷完了,也没什么新鲜的。
就这么到了家,付了钱,下车的时候,忽然发觉扫不上收款码了。
张灯这才发觉好像是欠费了,他道:“啊,师傅,您等一下。”
一只手忽然从外头打开了车门,关节分明的手指拿着手机扫码,付钱,张灯恍惚地看着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
车开走了,张灯才反应过来,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耳朵里传来一阵的嗡鸣声——
头重脚轻,眩晕,他向后退了一步,直接坐在了花池上,男人做了个伸手的动作,但是最终没扶。
张灯有些狼狈,他摸了下自己的脸,意识到好几天没剃胡渣,因为胡子长得少,他总是懒得搭理,这身衣服也像是流浪汉一样,没什么搭配可言。
低头又看到自己那双白色的,穿得发灰的板鞋,这是什么东西?张灯心头一阵发寒,难道活不起了,穿这种东西?
张灯一抬眼,满心辛酸,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他赶紧伸手去摸,慌张极了。
不是这个意思,张灯在心里绝望的想,不是的,没有装可怜的意思,他绝对没有过得很惨。
张灯说道:“我——”
他惊恐地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了,他找不到自己的声带。
卫原野往前走了一步,身上有东西在响,张灯这才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生日蛋糕,透过上面那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窗,他看到了蛋糕上头放着五颜六色的水果。
卫原野从兜里掏出来一瓶水,张灯想了想,接了过来,他打开喝了一口,稍微平静了一些。
张灯想,奇迹总发生在你绝望的时候。
两年间,又那么多个瞬间,张灯以为是卫原野回来了,以为是他给自己传递了某种信号,但是都不是,全部落空。
而在他几乎死心的时候,他又真的出现了。
可是这么晃他一下,他又要有多少个日子,是要期盼能见他一面呢?多少个夜晚,下了车,他会期待能再见到他的脸呢?
张灯光是想象,都觉得可怕。
可张灯无法像骂齐林一样去骂卫原野自私、无情、冷漠,他很想骂,可是却好像嘴张不开,究其原因,可能是舍不得。
张灯眼泪总是掉下来,他用袖子去擦,想用轻松地方式和卫原野聊天,他笑道:“你怎么不知道带包纸来?”
说出口,又发觉太过于暧昧。
卫原野真的从兜里掏出一包纸来,张灯又哭又笑,喷了个鼻子泡来。
俩人都想等张灯冷静再说话,但是张灯一直在发抖,在流泪,拿着水的手攥得青白一片,张灯觉得难堪,他说道:“你挺好吧?”
“嗯。”
张灯哀求道:“你就多说几句吧。”
卫原野看向他的眼睛,问道:“你呢?”
“我特别好,”张灯说,“小咪也好,我现在月薪两万多了,买了一辆车,是一个轿车,只有两个座位,很漂亮。”
张灯想让卫原野多说几句,他实在太想念他了,想得好像是在做梦,可是还是他一直在说:“我今天穿得挺邋遢的,因为最近在休假,攒了很多个调休,领导终于大发善心,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卫原野安静地听着。
张灯道:“小说发表之后,也火了,现在在走出版的流程,书号已经下来了,能赚点钱,哈哈,总说钱,其实我都花不了那么多钱。”
卫原野看着他消瘦的身形,单薄的胸膛,问道:“你吃东西吗?”
张灯“啊”了一声,夸张道:“工作太忙太忙太忙啦,领导是个周扒皮,我有时候就忘记了,没事,等以后我辞职了,当一个大作家,就不会这么累了。”
其实张灯的人生,根本没有这个计划。
“不说我了,”张灯赶紧道,“你呢?你怎么会回来啊?”
张灯问得绝望,是啊,当时不是说好了,绝对不要再回来吗?
你这么信守承诺的人,为什么要打破誓言呢?
卫原野道:“‘上帝’豁免了我的罪,我去改造来着。”
“什么意思呢?”
“他对我进行了无穷打击,我在混沌中进行了永生的惩罚,”卫原野说,“可能你很难理解,我现在也还在受罚的状态中,但我的身体可以出现在这里,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混沌中了。”
“我不懂,”张灯说,“你难受吗?”
卫原野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道:“我目前的身体很健康,但是没办法变回以前的状态了。”
他说:“我失去了那些能力。”
张灯摸向他的身体,捏的到实体,他松了口气,却仍然没有听懂。
卫原野很简单地总结道:“被贬为凡人了。”
张灯:“……”
“你在骗我。”张灯看着他,说道。
卫原野:“没有。”
张灯说:“你能说实话吗?”
他没有任何底气和卫原野对峙,只能求他:“不要再骗我了。”
卫原野看了看他,说道:“这是我和上帝交换的条件。”
“我刚说的一切还没有发生,”卫原野说,“我可以看得到未来,这些事情即将发生,等你死后,我再偿还我该偿还的东西,用我漫长的无尽生命。”
张灯眼睛张得巨大,泪水不受控制的滚动,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除了流泪,还可以做什么。
第121章 我亦是我(九)
卫原野说, 他所谓的罪责是他私自进行了维度穿越,在他的思维还不清晰的时候,他觉得三维生物可怜,曾经假扮过上帝, 给普通人降下“神谕”, 让太多人体验到了升维, 这不仅扰乱了一个世界的正常运作,还导致这些人闯出不少祸来, 卫原野一直在不停地修补,上帝在各个宇宙中巡查的时候, 发现了他的存在, 把他关了起来, 他的一生的叠加状态中,一半是监狱生活, 一半就是在地球上。
而这两个, 其实对他而言,都是监狱。
卫原野说:“那天我离开这里,是因为我一生一直在逃,困在因果锁中,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成功了,因果、时间那些东西把我磨损得失去了感知,我觉得只有逃走, 才有办法思考以后。”
张灯说:“你是对的, 那是你的梦想。”
“对于你来说,”张灯道,“我是不是特别幼稚呀?”
张灯道:“有时候我会想,对你来说, 见过那么多人和事,我肯定——”
卫原野道:“没有。”
他不让张灯把那句话说完,飞快地打断,然后道:“一开始,我是想利用你,我算到天门大开那天有你这个变数,会成为我的阻力,按照不发的计划,你会是他那边的人,所以我想把你放在身边,静观其变,在不发接触你的时候,我是知道的。我没阻止你俩的接触,这也算是骗你。”
卫原野并不狡辩,他对自己数罪并罚:“你觉得我用我的一生去还,够吗?”
张灯摆手道:“别这样。”
他好像听出了卫原野的弦外之音,又不敢确认,也不敢提。
卫原野说:“但我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张灯张了张嘴巴,眼泪流进嘴里,有点咸咸的。
卫原野说:“你觉得我活了很久,见过了很多东西,不过我一直走马观花,从来没停下来看过那些路过我的东西。来到地球的时候,我还心智未开,在地球的时候,也只想着赶紧逃走,我总觉得自己聪明,对身边的人并不上心,甚至没关注过他们到底长什么样。”
“我知道你对我已经没有信任了,”卫原野说,“你觉得我狡猾,这也是事实。”
“但狡猾对我来说,也是生来如此,我没办法,”这些话对卫原野来说非常难堪,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确实不配,我知道。不过我能,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没听见张灯的回话,过了半晌去看张灯的神色,发觉张灯擦干了眼泪,攥着那瓶水,也神色仓皇。
这对张灯来说,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巨大的灾难。
“我不能的,”张灯话是拒绝,偏偏又找补了一大堆,怕卫原野马上就要走,“你……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我承担不起这种的,你有自己的世界,比我这里好多了,我这里就像监狱一样,我不能让你在这里跟我过一辈子啊,我肯定,你肯定要后悔的呀。”
卫原野终于笑了一下,他手轻轻地试探着放在张灯冰凉的手上,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这么放着,给他一点稀薄的热量,然后说道:“这种话听着不像你会说的话。”
张灯崩溃道:“我就是一个很愚蠢的人啊。”
他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捶胸跺脚:“我没见过比我更蠢的人啊,我是个傻/逼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总要让我做选择,我怎么能做得了选择?
张灯不明白,仅仅想要平凡的活着而已,为何有那么多的选择要做?
卫原野不敢笑了,他手僵硬地收回来,揣到兜里,沉默地等待张灯的宣判。
张灯却迟迟不下判决。
卫原野说:“我回来后,会失去所有的能力。”
“我在想,我也没有学历,恐怕找不到什么工作,”卫原野静静地说,“可能送外卖很合适我。”
张灯:“很卷的,骑手都注册满了,现在在实行末尾淘汰制。”
卫原野:“我跑得很快。”
张灯哼了一声。
卫原野说:“偷偷看过你几次,我知道你过得很好,也知道,也有人喜欢你。”
“说这种话有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