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委屈,朕装的 第4章

作者:月识星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逆袭 轻松 穿越重生

穆王在奏折上言辞恳切地解释自己并没通敌,如今他已命不久矣,不期望能沉冤昭雪,只希望死后府中上下能得一个恩典,不要被他牵连。

上面的字迹潦草,如同倾塌的房屋歪歪扭扭,能看出写下这一份没有污渍的奏折,已经费了很大的劲。

言霁握着那封奏折,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顾弄潮好整以暇地询问道:“陛下,你说臣该如何处置?”

“不然......”言霁声音低得微不可闻,坚持着说完:“再查查?”

顾弄潮转过头,似笑非笑瞅着言霁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正在言霁无所适从时,顾弄潮森寒地笑了下:“臣便教您的第一个治国之道。”

“——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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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煎熬的一天终于结束后,言霁依旧没想明白顾弄潮那句话的意思,白害他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回到寝居,卸下那一身皇袍,言霁彻底松懈下来,由内侍伺候着用完晚膳,廖平一瘸一拐地上前问他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消食。

言霁瞟了眼他的膝盖,廖平一瞧言霁眼神在往哪看,立刻卖起惨:“奴婢不痛,陛下罚奴婢,是奴婢的福气,奴婢想过了,以后陛下才是奴婢的天,奴婢的地,奴婢从今往后,都只伺候陛下一人。”

阁楼外晚霞绮丽绚烂,落日前的万丈金光照在金殿檐角,前日的积雪已在融化,言霁倚在栏边吹风,听完廖平这话后先是笑了下,一脸天真道:“廖公公不是一直都只伺候朕的么?”

廖平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光听那声音言霁就觉得膝盖疼,他膝行两步抓住言霁的衣摆一角,布满沟壑的脸皮微微抖动:“陛下请再信奴婢一次,咱去御花园,奴婢驮着您消食,奴婢给您当牛做马!”

言霁嫌脏,将人踹开。

廖平若是真被他赶出承明宫,自然成了顾弄潮的弃子,顾弄潮手里弃子的下场都不好过,廖平明白,所以才有如今这番忍辱负重。

言霁又不是真傻,虽分辨不出谁说的真话谁说假话,但他懂得如今唯一保护自己的道理,就是谁也不相信。

这承明殿里的宫人,没有一个他敢信。

只不过现在他也要装傻,暂时无法将廖平逐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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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两日,无影卫送来密信,顾弄潮终于动身去往别苑,言霁待在殿里惴惴不安地坐到了夜幕降临,只等天黑就要做一件十分刺激的事。

廖平虽察觉到他的情绪,但识相得没像以前一样多问,只哄着言霁多吃了些果点。

这两日廖平倒像是真醒悟了,什么活都抢着做,对言霁鞍前马后、言听计从,不过言霁依然不肯信他,反而比以前对廖平更加警惕。

言霁如往常一般,到了时间沐浴歇下,宫人自觉退出寝居,只留一名内侍在外间守夜。

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言霁借着昏暗的月光从壁匣摸出一早准备好的催梦香,再摸索着将香炉里的换掉,等香烟升起时,他用湿巾捂着口鼻,悄悄将通往外间的小门拉开一条缝,好让催梦香溢出去。

无影卫给他的□□效很猛,没一会,外面便响起一道倒地的声音,言霁开门看了眼,守夜的那名太监已倒在地上昏昏大睡。

这香的量,够他睡上三个时辰了。

窗棂被叩响三声,言霁顾不上将太监放小床上去,快步过去推开窗户,暗卫递给他一套太监服,并压低声音说了句:“宣武门。”

言霁关上窗,快速换好衣服,走前给枕头穿上自己的里衣,放进被子里,弄完一切从窗户翻了出去,低头偻腰抹黑从小门出了承明宫。

另一边,廖平从暗角拐了出来,看着宫道尽头渐行渐远的小太监,眸底生寒,对身后的徒弟道:“快去通知摄政王。”

宣武门前停着一辆夜香车,一名拉车的太监着急地左右张望,瞅见夜色里小跑过来的身影,连忙拽着他的手道:“你可让我好等,快些忙活去,耽误了当心晚饭都不给你留。”

浓臭冲鼻的味道让人头晕目眩。

言霁接过甩来的麻绳,差点没忍住吐出来,那太监催促道:“愣着作甚,赶紧的!”

前方宫门森严威仪,火星点点,禁卫军严守巡逻,言霁忍着恶臭收回看向身后的视线,那一刻他觉到一股被人窥伺的阴寒感。

第4章

宣武门的守卫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不得不拉着夜香车往前走,路过太监时,言霁与之对视一眼,太监恭敬地垂下头。

是无影卫的人。

言霁总有些不安,临近宣武门前借着夜色的掩护,压低声音问道:“确定万无一失?”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陛下只管放心。”

到了这般关头,言霁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宣武门前守卫照例将这辆夜香车拦下,不过皆捏着鼻子,没人愿意靠近,那名太监推着笑脸凑上去,穷极市侩的模样:“几位大哥守门幸苦了,这溜皮刚来的,耽误到现在,劳烦几位通融下。”

言霁低着头,太监帽遮挡了大半面容,那几个守卫扫了他一眼,随便查了下车,就嫌弃地摆了摆手,让了行。

宫门被推开了些,通过时言霁快速扫了眼这几个守卫,没看清哪个才是无影卫,太监推搡了他一把,催促道:“快点,早弄完早回来,省得宫门关了这大寒夜的你睡街上去。”

这是在提醒他,要趁换岗前回来。

言霁拉着夜香车往前走,直到出了宣武门的范围,拐进一个巷子,里面已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太监接过他手里的缰绳,躬身道:“陛下,这马儿识路,无需人驱赶便可到穆王府,在外无影卫不能被发现,但会在暗中保护您,接下来的路得陛下自己走了。”

“好。”言霁看了眼那只无主的马儿,快速上了马车,刚一坐稳,马儿便跑了起来,一路又快又稳,冰凉的夜风卷起车帘灌进车厢内,冻得言霁缩在角落里直打颤。

提了一夜的心在冷风中渐渐平静,有了心力想四皇兄的事。

四皇兄是几位皇兄里最护他的,也是最无欲无求的,要说他会通敌,言霁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但天命书里写过,穆王确有通敌之嫌。

如果去问了,四皇兄否认,是不是证明,天命书也不全是对的?

虽然四皇兄可能会蒙骗他。

马车停在王府的后门,下车后言霁摸了摸马儿的头,这只黑马特别灵性,在他手心蹭了蹭,下一刻,掩在缕缕垂落的绿藤下的木门吱呀推开一道缝,灯光从缝里泄出,老仆探出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黑暗,低声问道:“谁?”

四角提灯往上抬了抬,老仆看到太监帽下那张容止清绝的脸后,瞳孔微颤,手上一哆嗦,忙不迭跪了下去,一声恭迎陛下没来得及说,言霁已拽着他的手将人扶起:“无需多礼,带朕去见穆王。”

无影卫做得果真毫无痕迹,门外守着的两个侍卫,此时皆已晕倒。

老仆又查看了一遍,确定他们并无意识后,赶紧将木门关上后提灯领路在前,边说道:“王爷要是知道陛下来了,定会十分欣喜。”

“皇兄的病情?”言霁问出心中忧虑。

老仆听后,沉默地摇了摇头,佝偻的背脊像是压了万重山。

一路走来,偌大的王府竟没亮一盏灯,他们如走在浓稠无边的黑墨中,唯有手中这盏灯能堪堪照亮方寸,四下静得出奇,大约是怕小皇帝害怕,老仆寻了些话打破这无言静默:“陛下出宫一事可有人知晓?”

“没人知道,朕偷溜出来的。”

老仆脚步顿了下,忍不住心惊:“若是被那位知道,您这......”

言霁习惯性地咬唇,没接话,老仆也不再多说,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将他送到了唯一亮着灯火的院子里,从水榭转进去,朱红菱格门开着半扇,里面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临到近前,言霁却止步在门外,老仆将提灯交到他手中,叹了口气:“进去吧。”

屋内烧着火盆,进去没一会儿,就驱散了一路携身的凉意。层层纱幔后,一位穿着朴素白袍的夫人跪在榻前,旁边是碎了一地的药碗,榻上的人已病得不成人形,由夫人扶着呕出一大口鲜血。

见此一幕,言霁眼眶酸涩无比,这是他世上仅有的兄长了。

那位夫人回身拿手帕时,率先看到言霁,惊喜道:“王爷,王爷!是陛下,陛下来看你了!”

穆王兀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几乎无法聚焦,艰难地辨认出眼前的少年后,他猛地伸手抓住少年的衣袍,颤抖地问:“十一,是我的小十一吗?”

“皇兄......”出口的声音破碎不成音调,言霁跪在兄长床前,哽咽地哭泣:“我来晚了。”

“十一,十一。”穆王捧着少年的脸一点点描绘,眼中亦是泛起泪花:“没晚,没晚,你能来,皇兄就高兴。”

此前那名夫人跪在一旁抹了抹眼泪,提起笑来:“陛下难得来一趟,妾身去准备些茶点,你们慢些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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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一处位于山腰的别苑彻夜通明,其内层台累榭、雕梁画栋,丝毫不输京中名宅。跟穆王府不同的是,即便深夜,侍女们依然身着云纱轻衫,往来其间,只是皆面色沉郁,低着头匆匆不语。

一只快马打夜色中闯来,侍卫跳下马,将缰绳甩给门童,便快步迈入府中,穿梭过花丛阁楼,来到最深处的竹林,这里的温度奇冷无比,云萦雾绕,冰霜覆盖竹枝,仿佛连带这片空间都被冻结。

顾弄潮趺坐在寒气袅绕的水潭里,听到有人靠近的窸窣声,掀开冰晶凝结的长睫,冷眸微转,幽深晦暗。

侍卫跪在不远处,禀告道:“宫内传来消息,小皇帝出了宫,已往穆王府去。”

“急急忙忙的,那穆王府难不成还能吃了他?”顾弄潮嗤笑了声,长眉斜飞入鬓,肆妄邪气,仿佛对这件事毫不上心。

侍卫神色一动,道:“王爷早已知晓?”

一片翠绿竹叶自竹枝飘落,缓缓落在水面,顾弄潮看着那圈荡开的涟漪,语调突然变得极其温柔:“你当为何无影卫能在我离宫时换岗,陛下要想出去,那便让他去,之后他就会知道,这深宫中,能依靠的唯有本王。”

侍卫心惊胆战地低下头,脸色煞白:“王爷打算?”

顾弄潮脸上温润的笑意逐渐放大,出口的话却让寒潭的气温越发冰冷:“既然都等着想看本王做出反应,那便如这些人所愿。”

哗啦破水声响起,顾弄潮从水里起身,一层湿透的薄衣紧贴劲瘦身躯,肩胛的位置隐约现出艳红的花纹,他赤足上岸,拾起石台上的貂毛长衣披于身上,微扬的眼尾寒意逼人。

直到过了很久,竹林早已无人,侍卫才双腿发软地站起身。

九五之尊,亦不过是那个男人的掌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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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走后,屋内只剩兄弟二人,言霁想去叫无影卫寻个医师给四皇兄诊断病情,穆王却抓着他的手摇头:“我自知时日无多,十一不必劳心,你来这趟,已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言霁努力将下憋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没,顾皇叔对我很好,他同意我出宫的。”

穆王靠在床头轻笑,温文儒雅依若从前,像是看穿了这个拙劣的谎言,却并没拆穿,只是道:“从今以后,就是你一个人了,你只要活着,大崇朝就有希望,十一,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在扳倒顾弄潮前,千万不能相信任何人。”

言霁低垂着头,问道:“皇兄,你怎么就觉得,我不会是跟顾弄潮一伙的呢?”

“那你是吗?”

言霁久久没有回答,穆王再次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仿佛要把肺咳穿,他攥住言霁的手,断断续续道:“十一,你是我们言家的皇子,顾弄潮就一定不会放过你,我知你一直不想陷到这个泥沼里,但事已至此,你不得不入局,朝中尚有些人可用,太傅、尚书,皆是我们的人,你有什么事,可去请教这些老臣。”

言霁怔愣地看着四皇兄,眼眶通红,头开始有些晕眩。据他所知,四皇兄从不涉朝政,他又是如何知道哪些人是保皇党?

在天命书中,直到四皇兄薨逝,自己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诸多谜团都连同四皇兄一起被埋葬,这次,言霁不想再稀里胡涂下去。

言霁直接问道:“四皇兄通敌之事是真是假?若是假的,你给我证据,我会想办法为皇兄翻案。”

“翻案?”

穆王笑了笑,看着言霁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暗:“皇兄只求你,帮皇兄护住这府中上下老小,其余,随天定吧。”

哪怕如今已病入膏肓,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穆王也依然不愧是京中四杰之一,琼秀风骨,俊雅斐然,也因病容,多了些琉璃般易碎的气质。

这样的人,言霁难以相信,他会通敌卖国。

想起过去听到的传闻,言霁心尖微颤,轻声问道:“皇兄,我曾听闻......你早年跟府里的通房孕有一子?如果你有想护之人,我可以带他走,绝无人会察觉。”

“没有!”穆王斩钉截铁,双眼霎时充血般赤红,猛烈的情绪激荡下,再度费力地咳嗽起来。

言霁吓了一跳,赶紧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穆王缓过来后,歉然一笑:“吓到陛下了,不过是些早年坊间谣传,陛下不可当真。”

言霁确实受了惊,还没缓过来,只愣愣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