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识星
即便想要自尽,也没有机会, 她的双手被粗重的链条捆绑, 能行动的距离不过咫尺,投喂的饭菜也是无声无息出现在暗角里, 目的就是为了让关在这里的人心力耗尽,自然死亡。
每个在这里的人,都经历过歇斯底里的疯狂, 绝食抗争, 再慢慢到近乎麻木的平静, 妥协,直至就这样不人不鬼地,等待死亡那天的到来。
并且渴望死亡。
没人从幽牢出去过, 康乐从不认为自己能逃出去, 或者有谁来救她。
所以在当听到门被打开的响动时,她所想到的是幻听, 看到照进来的烛光, 想到的是幻觉。
明明光亮并不大, 但康乐却觉得刺眼,她将头侧开眯上眼,又不全闭上,因为她太久没看到光了,她想多看看。
几名黑衣人走进来,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当嗅觉恢复,康乐才知道眼前所见、所听,皆是真实,她终于等来了解救。
一路都已经被扫清,狭长甬道里全是堆砌的尸体,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天光照在康乐惨白憔悴的脸上,过往的美艳如今也丝毫未减,反而更显如琉璃般脆弱美丽,让人见之如摄心魂,不由自主为之着迷。
她转身朝身后看了眼,睹见牢门前半跪着倒下的将士,那张脸格外眼熟,她走过去凑近细看,蓦地笑了起来。
这不是顾弄潮身边的左副将吗?
“将他脱干净。”康乐吩咐道。
黑衣人动作有序,很快将那名左副将的衣服脱得□□,康乐抽出其中一人腰间的佩刀,脚踩在副将肩上,睥睨视下,提刀一笔一划在胸腹刻下血肉模糊的大字。
——来日必报。
言康乐奉上。
抽刀反手插回剑鞘,黑衣人拥簇着她往逃脱的密道走,正在这时,康乐突然问了句:“启王如今怎样了?”
手底下的人一个个皆是沉默,康乐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停下脚步,厉声喝道:“问你们的话,一个个哑巴了?!”
黑衣人接连跪地,依旧不答,其中一人道:“主人命我们尽快将你带回去,其余我等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康乐笑着重复着他的话,散乱的长发在穿过官道的冷风中浮飞,眨眼间,她敛去脸上的笑,问,“他是死了不曾?”
没人回她,经历幽牢之禁后,康乐已经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情绪,她什么也没说,走进密道,再从密道出去,按动机关,碎石轰然落下,密道塌陷,堵塞住了追兵紧随而来的追杀。
康乐坐上早已在陋巷外等候的舆轿,帘子放下的那一刻,从扬起的布帛缝隙间,她看到与之擦身而过的龙辇,膝上的手指紧握,那双眼幽暗怨毒。
在舆轿不知走出去多远后,康乐在轿内无声闷笑,直至面容扭曲癫狂。
终有一日,她会报复回来,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
尖刀刺进胸中,启王愣愣地看着血溅在傅袅苍白的脸上,心里想的竟然是,自己的血染脏了她。
叛军们在看到傅袅走向启王时,就已嘶吼着蜂拥而上,又被十六卫死死镇压在了不远处,唯一几个靠近的被极快斩杀,连呼喊都没来得及发出。
同样来不及的还有启王,他张了张嘴,发出的是破碎的凝噎,他想说对傅袅说一句道歉,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在倒下前,极力伸手,轻轻碰了碰傅袅的肚子,指尖刚感觉到让人舒适的温度,傅袅便嫌恶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同时挥手将他的手重重拍开。
如一座山的崩塌,启王倒在地上,看着阴霾密布的灰蓝色天空,士兵们厮杀时飞溅的血水砸在他脸上,砸进大睁着始终不愿闭上眼中,从眼尾汇成血红的一条流出,他的胸口渐渐不再起伏,可眼中的血水依旧经久不停。
一方首领的死亡,便代表一场战役的结束,其余也不过散兵游勇,只待束手就擒。
这些被暗养的私兵大多忠心为主,不少都为启王殉身,一时间绝命崖上死伤遍野,如阿罗地狱般惨不忍睹。
将剩下的交给手下收拾,顾弄潮骑上马,命人将失魂落魄的傅袅带回府,同时去同时傅尚书关于傅袅的情况。
交代完后,顾弄潮骑马率领金吾卫离开。他生出种不祥的预感,此前他猜想过启王这样拖延下去可能另有目的,所以安排了自己最信任的副将去守着皇城底下的幽牢,以防再次被声东击西。
可还是不放心,当他出现在绝命崖,他能明显感觉到启王神态间的松懈,或许很多人会因为这是因为启王在看到傅袅时产生的反应,但直觉告诉顾弄潮,并非如此。
启王看到傅袅到来,并不应该是松懈。
只有可能,启王的目的确实是冲着幽牢去的,而这么久没听到那边传来的消息,很大原因,是幽牢出事了。
策马疾驰到崇墉百雉的城门下,一骑快马同样载着人从里奔出,顾弄潮一眼就认出是副将手底下的人,捏马停下,拧眉喊住他。
那人见到顾弄潮后,立即跳下马,未言身先跪,将头死死抵在地上,难掩哽咽道:“副将......副将与叛党殊死搏杀,不幸、不幸亡故!”
当看到左副将被□□过的尸身后,顾弄潮面色怫然,眼酝寒芒,周遭之人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将白布重新盖上。
顾弄潮出声道:“仔细为他收殓遗容,披戴战甲,再入棺椁,副将亲属皆可至摄政王府,领银五十两。”
底下的人应下。
梅无香结束王爷派给他暗中护送陛下回宫的任务后,得知王爷在这边,寻了过来,正巧看到白布盖上的那一幕。之前顾弄潮原本是打算让他去守幽牢,但途中遇到刺客,才转将他派去保护言霁。
或许,左副将以命替他挡了一劫。
先报了任务,梅无香才请求道:“王爷,可否让属下察看下副将身上的伤?”
能接替常佩成为顾弄潮身边新的副将,这样的人绝非等闲,梅无香自认左副将的武艺已是大崇中翘楚,如此轻易就战死,未免疑点颇多。
待顾弄潮点了头,梅无香走上前,单膝点地重新揭开白布。所见之下,尸体的脸已至青白,身体有不少伤口,最醒目的便是胸腹上的几个血淋淋的大字,而上下检查,尸体全身并没有特别致命的伤。
亦并非内伤。
梅无香抓起左副将的右手,费力将紧握成拳的手掌展开,皮肤下有一缕黑影一晃而过,以极快的速度游入手臂,在即将跑到肩颈的时候,梅无香手起刀落,刀尖狠狠刺在黑影上。
能看到那块皮肤下,黑色条形的东西能在疯狂蠕动,周围的人都退开了几步,梅无香用刀划开,刀尖将那条东西挑出皮肤,耳边接连响起倒抽气声,让人不寒而栗的是,挑出来的竟是条虫子!
扔在地上,被割成两段还能动弹,直到梅无香抬脚将之碾成一滩肉泥,才终于没了动静。
有一人小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居然连左副将都毫无抵御地栽在了上面。
“是蛊虫。”梅无香答道,同时看向顾弄潮,顾弄潮并没太大反应,当看到那道黑影游在血脉里,就已经了然于心,救下康乐的,必然是柔然的施蛊高手。
也难怪能在森严的守卫下,将康乐救走。
“康乐逃走了吗?”正在所有人都静默惶惶时,一道轻飘盈然的声音传来,一时间,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哪怕还没看到来人,但一听这语气与声音,便知道来人是谁。
华锦云绸拂过地面,内侍开道,言霁披着一件罩肩的鹤氅,站定在担架旁边,抬了下手,众人这才起身。
顾弄潮的视线停在言霁身上,但言霁并没有看他,绕过地上的血迹,言霁蹲在那团碾成肉泥的蛊虫前,伸手接过侍卫递来的小银勺,挑起一点递到眼前,随后连着银勺一起扔到地上,用手帕擦了擦手,说道:“朕知道这个。”
顾弄潮注意到,言霁起身时,胳膊抬了下,他身边的侍卫很快上前扶住,起身时的重量也都压在上面。
“它是从伤口钻进去的,以啃食人筋脉为主,由一千只水蛭关在罐子里练出来的血蛭,一条血蛭可以隔成无数小条,每一条都能成为一个独立的血蛭,唯一的弱点是火。”
当然,像梅无香这种暴力碾碎,也是可以的。
这种蛊虫在柔然十分常见,只是有一个疑点,柔然为何要费尽心力去救已经失势的区区郡主?
这时,言霁才抬眸朝顾弄潮看去,说道:“皇叔想问朕怎么知道这些的吧,这些都是当初母妃讲给朕听的,她随便讲讲,朕便随便记住了。”
自言霁过来,顾弄潮的视线就一直没从言霁身上挪开过,这会儿才出声道:“你身体怎么样?”
言霁顿了下,没想到顾弄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即便其他人会以为顾弄潮问的是他失踪后的状况,但依然让言霁不自在。
他含糊地应了声:“尚可。”
看过幽牢的情况,言霁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久待,顾弄潮却在他转身那刻,追问道:“醒来有上药吗?”
言霁瞬间红了脸,袖袍下的手指缩了下,又听顾弄潮道:“最好多上几次,不然容易......”
“顾弄潮!”言霁忍无可忍地转回身,气恼道,“你就非要在这里说吗?”
皇帝一怒,还是对着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周围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膝盖一软俯身跪在地上,生怕遭受牵连。
顾弄潮沉默了下,道:“你若不给自己上药,我帮你上。”
“朕会自己上。”言霁只得暂时服软,毕竟顾弄潮真能做出这种事。
回到承明宫,远远就在官道看见木槿焦急地等在门前,见到他后两眼涌出泪光,全然没了女儿家的仪态,极快地朝他跑来,到了近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检查了番,见言霁没缺胳膊断腿,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估计这段时间常哭,眼眶都红肿了,木槿嗔怪着道:“跟去围场那么多人,怎么还能让陛下陷入危险。”
“跟他们无关,围场里本就易生事端,启王又是有备而来,平安回来不是就好?”宽慰完木槿,言霁问起中途跟他分开的薛迟桉回来没,木槿迷茫地摇了摇头。
“自陛下失踪,他领着皇城军一直在外面没日没夜地寻找陛下,直至今日,也还不曾回宫过。”
言霁点头表示知道了。
刚到了京中时,薛迟桉突然说了声有别的事要去办,就匆匆走了,言霁抬起簟卷去看时,只来得及睹见薛迟桉追着一顶舆轿而去的背影。明明一路上,薛迟桉都黏糊在他旁边一副赶不走的架势。
心中虽有疑惑,但他并没有派人去探查,如今薛迟桉已到了知事的年纪,应该给他足够的自由。
宫里在听到他回来的消息,暖阁内就已经备好汤池与更换的衣物,木槿知道言霁的习性,去了外面回来,定是会先沐浴,才会做其他事,很自然地跟着进到暖阁内,伸手为言霁更衣。
暖阁水雾蒸腾,热气铺面。言霁反常地抽回手,朝她道:“不用了,你到外面去,朕自己来。”
木槿顿觉可疑,问他:“陛下莫非受伤了?”
听到这话,言霁僵硬了下,反问:“你为何这么问?”
“陛下从来没自己沐浴瘐舄过,寻常更衣也是由贴身宫女负责,像如今这种情况,奴婢只能想到陛下受了伤,不愿让我们看到,才要遣走我们。”
木槿本不该去揣度皇帝,可她实在难掩担忧:“陛下若是受了伤,需得将御医传来,莫要藏着。”
可他伤的是难以启齿的那一处,又怎可与外人道。
言霁挥了挥手,敷衍道:“知道了,出去吧。”
木槿只好怀揣满腹疑问带着宫人退了出去,暖阁无人,言霁方才褪了衣物迈进汤池中,闭上眼感受着酸软的四肢得到纾解,片刻后,突然又想起了顾弄潮叫他上药这事。
可是他这承明宫,哪来的药。
一路回来的路上,言霁用了极强的定力才使人没能看出他行走间的异样,然而纸包不住火,木槿身为他的贴身宫女,如今已起了疑,若他再去拿药,岂不是不打自招。
并非言霁羞于此处,而是不得不继续忍着。
泡到暖汤渐凉,木槿在屏风外问要不要再放些热水,本来言霁正昏昏欲睡,一听这话清醒了,说道:“不用,朕泡好了。”
屏风外,木槿越发狐疑,往常每次泡澡,陛下都会遣人进去放三次水。
言霁站起身,光脚踩在地上,取了架子上的衣服快速穿好,反复检查并不会露出身上的痕迹后,他才走了出去。
幸好昨晚他特意叮嘱了顾弄潮不要咬他的脖子。
木槿见言霁出来,什么也没说,拿了手炉给言霁熥干墨发,边说起自言霁失踪后,宫里发生的事。
“太后执政?”言霁倒是有些意外。
“是的,陛下失踪,摄政王也跟着不见,没多久朝堂上就乱了,宫里也人心惶惶,几个老臣就到后宫来请太后出面,太后推脱不得,这才垂帘听政了几日。”
木槿说了个大概,哪怕身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她也不敢妄议朝政,若是被谁传到摄政王耳朵里去,指不定会落得个什么罪名。所以很快,她就转了话题。
“倒是那启王,好生猖獗,围场被挟制那会儿,京中几乎没人敢拿他如何,就连十六卫也被束了爪牙,可他非嫌死得不够快,想要去闯摄政王府,这不,金吾卫回援,将那群叛党逼至了绝命崖。”
这段时间,启王造反一事是宫里宫外津津乐道的热门谈资,一朝尊荣一朝枯骨,在皇帝生死未卜时,没人能算得准天下的最终归属。
不少人听了风声,以为即将变天,还改投了启王麾下。
而顾弄潮只一露面,胜负就已立断,启王甚至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木槿一面感叹摄政王的铁血手腕,一面担忧自家陛下前路堪忧,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外面传来一声传报,太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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