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扬戈
秦以煊读懂了连恒渊眼中的震惊、疑惑和茫然，撇了撇嘴，回给他一个“你看我就说不要说吧”的眼神。
“我觉得，这个……”卫图双手交握，罕见地在开口之后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迟疑了一会儿才勉强继续，“这个议题好像太学术了，如果我们能成功处理干净省府星上的这些虫族，倒是可以想办法捉几只活的给你和任宇，做个实验什么的？”
第75章
“不, 不用，这个倒是不用了。”秦以煊连连摆手，生怕卫图真的捉几只活的虫族丢给他。
卫图看了秦以煊一眼，也不勉强, 转而询问任宇：“他们三个都有自己的想法, 你呢？”
任宇像上课走神时突然被点名的大学生一样挺直了背, 瞪着眼睛一时竟然没答上话。
仔细一想，以任宇的年龄，如果不是被帝国驱逐了, 这时候确实应该在读大学。连恒渊看着任宇踌躇的模样，心想队长的提问方式对小孩来说是不是太……
“队长, 其实琼斯叔光脑里的视频, 我修复了一部分画面，但是声音无论如何都修复不了, 这段时间我尝试了很多种方式……一直没有效果, 所以我一直没敢说这件事。”
任宇深吸口气, 手指紧张地合握又松开、松开又合握, 盯着卫图的眼睛飞快说道：“但是我觉得这部分画面还是应该给你们看看, 尤其是今天……呃, 总之先给你们看看。”
任宇的话语既冲动又犹豫，看起来非常矛盾，最后干脆两眼一闭直接掏出了光脑。
“他今天好像紧张过头了。”秦以煊凑到连恒渊耳边小声嘀咕。
连恒渊和秦以煊对视一眼，轻微地点了点头。其实最近几天的会议上任宇说的话都很少, 作为他们当中年龄最小的那个人, 任宇的性格一向是活泼到甚至有点冲动的，在苍星时经常像个一惊一乍的炮仗。虽然到省府星后他跟着卫图出去见了不少世面，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修炼到宠辱不惊的境界。
任宇打开的是他自己的光脑, 他把琼斯光脑中修复了一部分的文件导出到自己的光脑中用于展示。
画面中先出现的是天空，镜头下移到城市的废墟，然后向其中推进。
显然，这是一段由无人机拍摄的视频画面。
飞向城市废墟的长镜头慢慢展现出城市废墟上明显不属于人类所为的大量痕迹。虽然画面中没有任何一只虫族，但事实很明显，这座城市在人类离开之后沦为了虫族的巢穴。
无人机飞向了城市中心尚且完好的半截大楼，破碎的玻璃外墙反射的光线短暂干扰了无人机的镜头，几秒后无人机绕到大楼正面，背光的角度让它获得了较为清晰的视野，也看到了大楼正厅中干净的大理石地面上站着的一个身姿挺拔的背影。
这是一个人类的背影。不仅是人类，而且是一个教养极好的年轻男人，肩宽腿长，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他站在半截楼房当中，仿佛身边不是断壁残垣，而是万民向他朝拜。
画面中出现人类背影时，无人机的行动明显停顿了。当时看着无人机画面的远程操作者似乎在犹豫下一步该怎么做，但他没有犹豫太久，无人机很快换到一个侧边的角度，继续悄悄向下，试图拍到正厅里那个人类的模样。
随着镜头的推进，角度还没有完全转换到能够看清的地方，无人机却又一次停住了。
因为画面中出现了另一个人。他坐在用虫族的尸体和装甲的碎片砌成的王座之上，和另一个人面对面交谈。画面没有声音，无人机不敢靠近，只能看清他的脸和正在说话的嘴，无法清楚地读出他说了什么。
不需要读出他说了什么，只是看到那张生动的脸就已经足够惊悚了。他的脸上是明显的戏谑神情，但他不应该露出这样生动的表情，因为它是吴优，是已经被正在观看视频的五个人确认具有智力障碍症状并关押了一段时间的吴优。
无人机的操作者显然也没想到这里会出现吴优。在琼斯的认知中，吴优已经死了一年了，琼斯不知道虫族能够寄生人类，他毫无防备地在虫族巢穴的中心看到吴优坐在虫族的王座上，当场愣住实属正常。
王座上的吴优突然停下了话语。它敏锐地移开视线，精准地盯住了无人机的摄像头，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冷漠的视线停在无人机上，几秒后抬起手指。
伴随着一声机械组件发出的啸叫，视频画面彻底消失。
连恒渊扶着额头想了一会儿，干脆闭上眼，再一次用精神力仔仔细细地查看被关在房间里的吴优。结果依然和之前一样，吴优的中枢神经系统被两只低等虫族替代，两只低等虫族驱动人类的身体活动时具有明显的低于成年人智力的表现。
视频中的吴优坐在虫族巢穴中心的王座上，姿态相当闲适，似乎它本就是虫族的王。
两只低等虫族寄生在人类身上，就算寄宿的身体比较稀有，也不至于一跃成为虫王吧？
连恒渊感觉他终于想通了吴优出现在飞船上为何突兀，他环视一圈，见其他人神色各异地思考着，选择率先开口：“我认为吴优的身体曾经被苍星的虫王使用，虫王应该有什么办法能够完全控制寄宿的身体而不影响自己的智力和能力。发现琼斯的窥探之后，虫王将计就计让出这具已经被发现的身体，命令两只低等虫族在这具身体上实施拙劣的寄生，然后推出来等我们发现，用这具身体来撬动它的釜底抽薪计划。”
“至于琼斯……大概确实是被灭口了。”连恒渊叹了口气，琼斯研究员死得真冤。
“不只是这样，虫王的目的还有一层，它在误导我们认为虫族需要靠拟态才能寄生人类，误导我们认为虫族寄生人类具有各种各样的限制。实际上在虫王这样的高等虫族面前，像视频中这样毫无破绽的寄宿轻而易举。”
卫图深吸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我被误导了，然后误导了李将军，这才是首都星一直找不到虫族寄生者的原因。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发现过被高等虫族寄宿的人类身体，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被高等虫族寄生了。”
“如果它是有目的地想要误导我们，为什么没有彻底销毁琼斯的光脑，反而被我带走了？”章荣晟看着任宇的光脑，有线索固然是好事，但线索来得太过蹊跷不免让人疑心这是不是又一层套路。
秦以煊一把抓住连恒渊的手臂。连恒渊下意识地看向他，发现他脸色有些发白，以为他是被那个造型恶心的王座吓到了，正打算安慰他，就被秦以煊制止了。
秦以煊缓了一会儿，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琼斯被灭口和琼斯的光脑没有被彻底销毁是同一个原因。之前我们讨论过虫族为什么不选择寄生琼斯，因为虫王的面前有一个更好的选择，虫王在发现无人机的当下就决定了要寄生它面前的那个人，也是因此才分身乏术没法亲自去销毁琼斯的光脑。”
“虫王面前的那个人，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个背影应该是……很像是万磊。”
大脑处理完秦以煊这句话中的信息量，这回轮到连恒渊抓住秦以煊的手臂了。
万磊？怎么可能？
连恒渊对上秦以煊的视线，明显地看出来秦以煊也是不相信的。于是他们一起看向任宇，意思很明显，希望任宇再放一遍视频，再仔细看一遍那个背影究竟是谁。
然而任宇的脸色也不太好，他甚至摇了摇头：“不用看了，这就是我之前没有修复出声音时不想把这个视频给你们看的原因。我看了很多遍，这就是万磊的背影。”
如果有声音，或许可以从虫王和虫王对面的人交谈的内容来判断这个人为什么在这里，但没有声音的情况下，万磊的嫌疑显然是无限放大的。
“我也觉得这个背影像他。”章荣晟有任宇的光脑权限，在几个人交流时独自拿走光脑，在自己面前放了一个小屏幕，拉到背影出现的那几秒钟重新看了一遍，得出一个遗憾的结论。
连恒渊看着他们三个，突然感觉在座的是不是只有他平时不怎么关心万磊的背影长什么样，为什么他完全没看出来？
五个人里三个人觉得像万磊，一个人压根儿没注意，于是四个人一齐把目光投向一言不发的卫图。
“这不是石头。”
卫图只说了结论。四个人等了一会儿，发现卫图似乎没有说理由的打算。
连恒渊仔细观察卫图的神情，队长依然是可靠的队长，不像是会被感情蒙蔽双眼的人，更何况卫图和万磊之间的感情一直是万磊一头热。
连恒渊看不出来卫图相不相信他自己的话，但起码这样没有理由的结论很难说服他们四个像之前一样继续信任万磊。
卫图难得在他们四个人的注视中感到局促，他稍微调整了坐姿，不到一秒后干脆站起身：“我去找他。放心，我不会把视频的事情告诉他。”
“队长，现在时间很晚了。”连恒渊忍不住提醒卫图。就算万磊真的没问题，卫图作为他们的领袖，现在去找万磊也有被伊万斯二公子发现的风险。
他们还没有弄清楚伊万斯二公子到省府星来的目的，万一对方真的是来找难民领袖的茬，卫图现在过去等于是自投罗网。贵族可不会管他们到底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只要不是封建的在贵族眼里全都一样，说不定社会主义还罪加一等。
章荣晟站起身：“队长，我和你一起去吧。”
连恒渊看着他俩，莫名有一种他们要复刻在苍星时章荣晟拖着重伤的卫图回基地的场景。
等等，苍星，卫图重伤回来那天，连恒渊在城墙外看到过一个人影……
连恒渊张嘴刚想说话，精神力的警戒和外界的巨大噪音突然同时出现。
库房的外墙像纸糊的一样轻易地被刺穿、掀起，夜空下巨大的虫族伸出螯肢，直指秦以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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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中秋节我要回老家两天，没法码字，我尽量国庆这几天多写点。
争取在国庆假期内写完省府星的剧情。
第76章
在那一瞬间, 连恒渊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来不及思考，近乎本能地放出从苍星带来的那台机甲，精神力瞬时调遣机甲撞开虫族的螯肢。
连恒渊抱起秦以煊跑出库房，再回头时隔着库房的半堵墙就见那台饱经风霜的C级机甲被虫族钳住, 尾针刺穿机甲, 螯肢轻易地将这台早就该退役的机甲撕成零件。
“虫族居然还有蝎子！如果蛛形纲也算虫族, 那还怎么打？能不能让蜘蛛蝎子把昆虫都吃了啊？”连恒渊认出面前这个巨大虫族的外表近似于地球上的什么动物后，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几个人。
卫图反应极快，趁着连恒渊争取到的时间跑到院落正门, 拉响中控系统警报，将休息中的苍星众人唤醒, 用最快的速度组织疏散。章荣晟亲眼目睹这只没见过的虫族如何轻松地破坏C级机甲, 依然第一时间展开他手里的另一台C级机甲，钻进驾驶舱中用火力将虫族压制在院落边缘。
“连恒渊, 放我下来！”秦以煊在炮火声中对着连恒渊的耳朵大喊, 在连恒渊回过神时成功挣脱他的怀抱, 重新脚踏实地。
眼看着秦以煊似乎打算向虫族走过去, 连恒渊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煊, 你……”
秦以煊停下脚步, 侧身与连恒渊对视，一边从战术腰带上取下一张卡，一边对连恒渊认真地说：“没事的，我不怕蝎子。只用一台C级机甲解决不了这只大蝎子, 你放心, 前几天我在薛子衿那儿可不是打白工，我不会赤手空拳去战斗的。”
那张金属卡片在秦以煊手中解压，首先出现的是驾驶舱, 眨眼间便将秦以煊包裹其中。随后机甲的其余部位由驾驶舱生长而出，将驾驶舱承托而起、保护其中。
漆黑的机甲完美融入夜色，秦以煊对着虫族抬起机械臂，一发激光瞬间熔化烧断了蝎形虫族碍事的尾巴。
断肢的虫族发出骇人的声响，连恒渊终于清醒过来。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分开工作，秦以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已经能够娴熟地使用机甲战斗，还拥有了自己的机甲，听起来似乎和薛子衿也混得挺好的……
连恒渊不喜欢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但现在不是他纠结的时候，在战场上发呆是致命的。他扭头开启院落中停靠的悬浮车，帮助卫图疏散来自苍星的一众beta，听着卫图一边指挥分组一边飞快对每个人交代出去之后立刻前往什么地方、联系哪个行星的哪些组织里的哪些人、和这些人沟通地下的虫茧和苍星人驻地半夜遇袭事件。
连恒渊恍然发现除了他以外似乎每个人都有重要工作，哪怕他们是连装甲都不会用的再普通不过的beta，在苍星时每天的日常只是种点菜、唠唠嗑。
不，他的工作是研发杀虫剂，这绝不是无用的。连恒渊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幸好他把最近这段时间制备的试剂一直放在卡片仓库里随身携带，否则这只虫族一爪子往库房底下戳下去，连恒渊这段时间就全白干了。
送走苍星众人后，卫图飞快组装出一把手枪，对准留在院落中的吴优，毫不犹豫地在它的头部和脊椎上开了两枪。确认寄生的虫族已经死亡，卫图回头问不知何时身边已经围了三面光屏的任宇：“情况如何？”
“两家装甲工坊都反馈工坊区出现大量虫族，不过没有出现我们看到的这种外形没有记录过的大型虫族。”任宇的双手分别在不同的光屏上快速操作，视线扫过每一面光屏，随后手一挥收起所有的光屏。
正在此时空中飞来一辆悬浮车，任宇对卫图点头：“这是我借用的，队长你快去工坊区吧。”
话音刚落，任宇就解压了自己的装甲和单人飞行载具，头也不回地飞出去帮助章荣晟和秦以煊。
“小连，一起走。我去装甲工坊，你去机甲工坊。”卫图拍了拍连恒渊的肩膀，登上悬浮车。
连恒渊赶忙跟上卫图的脚步，时间紧迫，悬浮车在他踏上去的瞬间就启动了。随便坐了个门边的位置，连恒渊趁着赶路的空闲时间思考接下来他该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小连，待会儿可能需要你多做点事。”卫图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脑，转向连恒渊，清了清嗓子。
“工坊区那边的虫族都是常见种类，现在是因为数量太多，短时间内压力较大。等我们组织起防线之后，以工坊区的武器储备，很快就能控制局势。机甲对付虫族的效率高于装甲，到时候我想麻烦你从机甲工坊区带一部分机甲到装甲工坊这边帮忙，我带一队人去住宅区，那边也出现了很多虫族。”
连恒渊迟疑着说：“我现在已经没有机甲了，机甲工坊里也买不到我能用的机甲。”
卫图愣了一下，恍然：“原来如此，小秦还没告诉你，不过现在情况紧急，只能由我来说了。薛子衿有一台得意之作，这段时间小秦一直在协助他将那台机甲改装到适合你使用的强度，所以石头之前付过的S级机甲定金就改成了制作小秦的机甲。陈鑫之前不太赞成把薛子衿的得意之作交给你，不过现在……他是有大局观的人。”
薛子衿的得意之作，指的是那台名叫银河的机甲吗？秦以煊这段时间是在……连恒渊握紧了拳，深吸口气，直视卫图的双眼，点头：“我会把工坊区所有的虫族消灭。队长，万磊在住宅区那边吗？”
卫图移开视线，望向夜空中工坊区的方向。被任宇破解的悬浮车速度很快，工坊区中人类和虫族的交火已经肉眼可见了。
“住宅区里大部分都是对虫族没有反抗能力的普通人，名义上有半个军团驻守在省府星的这座中心城，但帝国的军团里大多是一些少爷兵，真的遇到虫族入侵指望不上他们。石头只有一个人，他需要援军。”
连恒渊看着卫图的表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点头表示同意卫图的看法。
卫图的分析是正确的，但……连恒渊突然发觉，卫图的确是可靠的领袖，但领袖的身份之下卫图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战争将卫图打磨成可靠的领袖，同样也是战争让卫图的精神持续承受着难以想象的伤痛。
卫图的PTSD比连恒渊严重得多，但卫图一直处在战争的巨大压力中，从地球来到星际后他依然让自己保持在紧绷的战时状态，因此不曾表现出明显的战后应激症状。
对卫图而言，战争从未结束，黎明一直未来。他大概并不是无法接受万磊的感情，而是无法接受自己在战时状态受情感牵绊。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生死攸关之际他会在潜意识里希望与心底藏着的那个人并肩战斗，于是在电光火石间便诞生了一个完全合乎情理的理由。
按照卫图的分析，最好的选择其实是连恒渊领到机甲银河后立即飞往住宅区帮助万磊，毕竟工坊区的机甲工坊和装甲工坊都有足够的火力，解决工坊区的虫族只是时间问题，住宅区的平民更需要能够以一敌万的战斗力支援。
既然卫图已经做出了决定，连恒渊想通其中缘由后便没有说出来，只是应下了卫图的安排。
几句话的时间，悬浮车抵达机甲工坊区，连恒渊在心工坊的楼顶跳下悬浮车后，悬浮车立刻载着卫图飞向装甲工坊区。
“小连！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