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艾尔文斯庆幸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拿了件有兜帽的外套穿到了身上。原本只是用来遮挡精灵标志性的耳朵，不过也可以稍稍抵御寒风。他仰头向上看了一眼，有点怀疑高挂在天空的恒星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象。表象与实感的反差进一步加深了导师的反应在他心中蒙上的那层阴翳。
“云港那边就是商业区！看到了没？银行，邮局，通信厅……该有的都有。有事的话可以和家里联系，”二星的战斗法师把学员送到了舰船下，声音从队伍的后面传过来，“温馨提醒——在龙族的学校里上学，身上最好多备点儿钱。”
艾尔文斯身形一滞，突然意识到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在开学前的这段假期里，其它的学员们都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里面是现金以及其它上学可能要乃至的东西。唯有他例外。就连汉默也没有和他联系。
……不过现在没空过多考虑这些。雷德返身要回船上，艾尔文斯快步走去，与他拥抱告别。过往和朋友们切磋，基本上都是这位战斗法师担任他们的指导教官。
回过身来，他的朋友们果然也在旁边，没有千山咋咋呼呼，他们的存在感一下降低了很多，“艾文！”亚瑟举起手来向他挥动，“怎么看起来不大开心的样子……你男朋友呢？”
“他在那边有点事。”艾尔文斯说。
“喔！”听他这么说，亚瑟倒是显得有点开心，抓了抓他那头耀眼的金发，“看来我是不用当电灯泡了……千山没在，你们两两一对，就剩下我一个，简直闪闪发亮。”
“走吧艾文，”萝西娅一手拎包一手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向斜前方扬了扬下巴，“我们去报到！然后找宿舍在哪里，把东西给放进去——”
放在行李箱上的小包要滑下来，她用元气将它挡回去，“哎呀真多。”
艾尔文斯向他们走过去，却又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回过头来，阿曼达格林一个人站在那里，尽管穿了防寒的大衣，但依旧显得身形很是单薄。红茶色的长发丝丝凌乱在寒风里。她的神情孤独而又茫然。
“不行，”艾尔文斯摇了摇头，“你们先去，我去送送阿曼达。”
“诶……”
萝西娅也跟着看去一眼，想要说些什么，箱子上的小包又开始向下滑。她转过身用膝盖把它向上顶了一顶。
艾尔文斯还是走到了朋友们身边。
“你们用这个，把东西放进去。这学校挺大的。要走的路不短。”
说着递去了一枚银白的金属吊坠。
“啊，苏医生给你的吊坠，”女武师说，“……它不是已经和你灵魂绑定了？”
“灵魂绑定并不意味着别人就不能用，它只是一种更高的控制权限，”艾尔文斯说，“我已经修改它对外开放了。”
萝西娅腾不出手。千原接过了吊坠，点头向他致以感谢，把女友和自己的行李都收了进去。亚瑟却拖着箱子向后退了一退。
“我和你一起去送她吧，艾文。”
“诶，可能要走很远，”艾尔文斯说，“你看这校园好大。”
“骑士的美德不允许我置这样一位可怜的少女于不顾。”亚瑟严肃地说。
“……其实就是不想当电灯泡。”萝西娅拆穿。
艾尔文斯于是俯身，把他的行李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戒指里。
两个人向女医学生走去。后者对此十分惊讶，然后非常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了。
“走吧，你还要考试，”艾尔文斯说，“应该找谁来着？”
阿曼达没有再拒绝，“默林海曼大师，”她说，“在生化炼金与医学部。”
艾尔文斯点了点头。亚瑟作了一个施法手势，给阿曼达施加了一个元气盾护，隔绝了那刮面的寒风。
两人带着这位普通人少女前去寻找目的地。事实证明这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哈伦卓耿的画风是如此清纯不做作，和外面那些妖艳学校一点也不一样。如果是普通的学校，在这样开学报到的日子里，会有标牌告示对新生们各种引导，而且在校园比较大的情况下，隔一段距离还会设置地图指示牌。然而哈伦卓耿……
只有偌大的自动贩售机，提供奢华、精美、普通、简易不同等级的地图与新生引导手册，以及包含了上述两者更附送其它方便魔法道具的入学礼包等多种商品；
高端的魔法水晶台，提供收费查询服务——“支持龙金币、泽坦新币与乌斯卡币付款！”多种语言写就的大写加粗发光文字带在台面上悬浮着；
魔导轿车、魔法飞毯，甚至包括飞天扫帚在内的各种交通工具，能够自动行驶与运送行李，毫无疑问同样需要付费；
以及一尊黑金两色、与校徽上一模一样的展翼之龙的巨大雕像，炽红的龙炎在空中组成燃烧的文字——“欢迎来到哈伦卓耿！”
“我深切怀疑它欢迎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金币。”亚瑟耸了耸肩膀。
“我怀疑你不用怀疑，”艾尔文斯唇角抽搐了一下，“你看这尊雕像的底座就是堆叠的金币。”
阿曼达不好意思让他们陪着自己乱转太久，于是决定要去买张地图。艾尔文斯在跟过去看过价格之后坚定地阻止了她——哪怕是最低级别的地图售价也一点儿不低。雷德的提醒是对的，在这样的学校里读书，以后花钱的地方绝对不会少了，更不用说她还出身于普通人家庭，“能省的话还是省一点好。”
他向守在另一边的导师告假，告诉他自己需要集中一会精神，然后用魔力把两人裹住，托着他们向空中飞了起来，“我们看看哪个建筑比较像，只管飞过去，如果不是的话再在那里问问。”
视景逐渐变得开阔，入眼能够看到很多的建筑。云港附近是繁华的商业区，循着地标式的雕像所对应的道路一路向前，可以进入一座洁白而华美的巨大宫殿。不过没有人觉得那会是生化炼金与医学部。远方有古老的城堡，有法师的高塔，有像是龙类巢穴的洞窟，当然了——也有一些明显是科技风格的建筑群，艾尔文斯使用风元素的祝福，带着两人向那边飞过去。
虽然有速度加成但还是飞了好久。然而这里并不是，而是魔导技术及机械部所下属的精密智械学院。
“这学校好大啊！”亚瑟不无感慨地说。
艾尔文斯点了点头，降落向附近的一个大厅，走进去试图找人问路。
大厅里并没有人，只有一个造型前卫脑袋方方的构装魔像迈着夸张的步子在这里走来走去。不过它倒是解决了他们的问题，告知生化炼金与医学部离这里很远，推荐使用3号平台的传送阵。
在前往传送阵的路上，人开始变得多了起来，三五成群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相当一部分人身上没有魔力波动，应该是和阿曼达一样的普通人。他们穿着灰色、蓝色、卡其色的有很多口袋的制服，皮革质地的束带挂满了千奇百怪的工具，齿轮与转轴图案的机械师纹章挂在胸前，三颗、两颗，一颗，以及空心的星星随着他们的步伐在闪烁。
余下的便是传统的超凡者了。有穿着煤黑色、玄紫色、墨绿色、霜白色的长袍短袍的法师，装着朴素手握木杖的德鲁伊，身着外骨骼装甲肩扛重剑的战士，暗色紧身软甲的潜行者，还有一个特别花里胡哨，露着一大截腰，直接去参加摇滚音乐会也不会显得违和的，歪到一旁的帽子上别着两颗实星与一颗虚星的术士纹章。
艾尔文斯把他的兜帽又向下拉了一拉，配合头发把耳朵严实遮住，不过依旧可以听到有人小声嘀咕：“哎！要是咱们学院里的传送阵也能免费用就好了。”
“想多，”他旁边人笑了一声，“你指望龙族跟异域人一样大方呢？”
“……”艾尔文斯默默地给他空空如也的钱包点了跟蜡。
三人传送前往生化炼金与医学部。并非常希望这里的传送阵也不要收钱，这样就方便他们辗转不同的子学院找人。从目前所知的情况上来看，一个学部显然是很多子学院的集合。
不过事实上倒是并不需要这么麻烦。因为默林海曼已经在传送点等着他们。
这位学者有着年轻而又英俊的长相，银绿纹边的白色医师长袍把身形衬得高挑修长，海藻般墨青色的长发用金色流苏松松绔绔地编成了辫子放在一侧肩膀，被闪出来的一边耳朵有两片同为墨青色，像金属又像是晶体的长方形坠饰在摇晃。一副金丝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精致而又纤细的镜链闪烁着低调的华光。
没有人认识他。是他先向他们打了招呼：“小姐与先生们，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
循声看去，三个年轻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都停在了他胸前的纹章上——如果不是真切见到，很难想象，居然还有这么复杂的超凡纹章。白魔法师、血魔法师、黑魔法师、元素法师、德鲁伊、邪术师、幻术师等等不知多少法系专精的代表元素令人眼花缭乱地集中在小小的金属盘上。
不过值得在意的是，它没有一颗星星，哪怕只是虚星。
“所有人在见到我的第一眼都是在看这个，”墨青发色的学者微微欠身，“默林海曼，传说中的无星法师。”
第109章
阿曼达连忙向默林走去，欠身问好，取出了导师的推荐信。
默林接过了她的信件，摸了摸她的发顶，顺手帮她把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理了一理，“跟我来。”
阿曼达回头向朋友们看去。艾尔文斯向她挥了挥手，表示他和亚瑟也就先回去了。默林却是友善地作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一路舟车劳苦，不如一起到我那里坐坐？”
……“从一开始就别进战士的学院”，借此机会也许可以问问有关转专业的事情。艾尔文斯有意答应，向亚瑟投去征询的目光。
亚瑟点了点头。他也同样想要通过这位在这里做研究的学者了解一下学校的一些情况。不得不说这哈伦卓耿实在是太坑爹了，不像莱蒙德基地，学生手册点击即送人手一份儿。
三人跟着默林海曼穿过了大厅与长廊，搭乘一个类似地电梯但行动轨迹却并非直上直下的魔导轿厢辗转向上。
所有人都觉得接下来所要去的应该是工作间或者休息室之类的地方。但他们错了。升降轿厢把他们送到了一个的华美的长廊，暗金色的合金门在身份验证通过之后，丝滑地退入了两侧墙壁，映入眼帘的奢靡视景，竟像极了超星级酒店中的总统套房。
墨青色的发梢垂在胁下轻轻摇晃，儒雅的学者向他们点了点头，“我平时住在这边来着。”
女医学生与骑士青年先后发出没有见过世面的声音。不过艾尔文斯便不一样了，回想起三星法师莲娜夫人那个古堡式的帐篷，默林海曼虽然没有星星，但有那么多的法师专精，住在这种地方应该也是正常操作。他当先迈步走了进去。后面亚瑟在局促地确认要不要换鞋子。
默林关上了门，微笑着说不用了，屈起手指作了一个清洁术的施法手势，请三人坐。
浅灰色的沙发柔软而舒适。白白胖胖的抱枕悬浮在空中摇摇晃晃，供人随意取用。半开放式的厨房所延伸出的案台上，一台正正方方的小设备指示灯点亮，内部发出细腻的令人愉悦的水流声响。默林向它走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托盘，四个镶金边的墨绿色马克杯束齐排放在托盘上，馥郁的醇香随着腾腾的热气蔓向四方。
“没有人对可可过敏吧？来暖暖身子，”他说，“这里的气候比起你们那边要冷得多。”
可可是薄荷味的。独特的清凉恰到好处地解了巧克力的甜腻。不过内心尚有悬而未决的女医学生显然没有闲情来享受它，“海曼大师，”她小心地开口，“我想问一下，关于考试……”
“喔，”默林拿过了一个悬浮的抱枕放在腰后，调整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坐姿，“单子列出来的那些书有好好看吗？”
“有看，”阿曼达连忙回答，手指紧捏着大衣上的一枚纽扣。
“既然有好好看，那就不用考试了。”
“……诶？！”
这是三个年轻人都不曾想到的。阿曼达整个儿都呆在了那里，艾尔文斯与亚瑟也怀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些什么……说不考试就不考试，这是不是也太随意了？
默林进一步表明事情就是这么随意。他直接就递过去了一个信封。
——黑底金边，封口火漆印着哈伦卓耿的展翼之龙校徽。
“欢迎来到哈伦卓耿，优秀的普通人小姐，”儒雅的学者微笑着说，“今后，我就是你的导师了。”
阿曼达瞳孔收缩，用颤抖的手把信封接过。被她的指尖触及，火漆封蜡燃烧起明亮的龙炎，把她的眼睛映照出了晶晶闪闪的碎钻。
艾尔文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他和友人一起恭喜了她，随后意识到他们恭喜得好像并不是时候。女医学生的身体在战栗，她试图举起录取通知书来遮住自己的眼睛。
默林善解人意地将目光收回到了手里的马克杯，仔细研究起杯身用纤细的金线所勾画的图案，又浅饮了几口薄荷味的可可。
余光瞥到阿曼达缓缓地又把通知书给放了下来，这才接着开口说：
“过去你跟着苏子斐做的那些课题我看了，都非常意思。你可以在这里继续这些研究。不过因为事务繁忙，我不能像他那样时时看顾着你。很多工作需要你自己来完成，遇到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我。”
“谢谢……谢谢您，海曼大师，”阿曼达哽咽着说，“我会努力学习……不会辜负您和导师的厚望的。”
她坐直了身体，非常希望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能够给人以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可是泪水却完全控制不住，恣肆流淌了满脸。
艾尔文斯给她递去纸巾，垂下了沉金色的眼睫。他当然知道，这并不是出于喜悦，而是源自悲伤，因为默林所提起的那个名字。
“诶，一个两个的怎么都EMO了……EMO，我应该没用错这个词？”默林把杯子放了下来，“你们不会真以为那家伙死了吧？”
金发的精灵与普通人少女都愣了一下。
“哪有那么容易死的啦，”墨青色长发的学者推了推他那金丝边眼镜，“他不是和你们说过——还会再相见吗？”
气氛并没有因为他轻松的话语而变得轻松起来。阿曼达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她说，“海曼大师，您不知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后面的话是那么难以说出来。于是默林替她说出了口：“尸体吗？”
阿曼达生了锈一样的艰涩向下点头。
默林的神情却是依旧很轻松，“就算看到尸体也不代表就死了哦。毕竟，干我们这一行的……”
“不，”阿曼达打断了他，“您不知道，海曼大师，您在这边根本就不了解……”
“不会有比我更了解这件事了。”默林说，重新端起了马克杯。
阿曼达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用纸巾大力擦了擦泪水，把当时的事情和他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泣不成声，“导师他常和我说，作为医生，要学会作出更有价值的选择，要学会给生命标好价格，甚至在战前，他还因为是否要转移领民的事情和莱蒙德家有过争吵……但是，临了，他还是……还是毫不犹豫地……”
“啊，”默林听她讲完，捋了捋垂在一侧的发辫，“你现在应该知道，他给你的教导是对的。”
“是啊，他的教导是对的，”阿曼达怨恨地说，“他为什么不这么做——为什么却不按他教给我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