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风时没有说话。艾尔文斯扣住他的手。
“您当时简直就像是白纸一样——请不要再自责了。”
“我长记性啦，艾文，”风时说，“神格被剥离后死去，再次复生，我忘记了许多事情，包括那场背叛在内。但是却深深地记得……”
他突然打住，缩进了被子里。
艾尔文斯愣了一下，“记得什么，先生？”
“也不算是记得啦，就像是形成了肌肉……不对，基因记忆那样？”风时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很多婴儿，即使从未见过、甚至不知道蛇是什么，在看到蛇的时候，仍然会感到恐惧，这就是祖先在基因里传承的‘蛇类很危险’的记忆。虽然我重生之后，已经不记得之前所曾经历的事情，但在面临类似场景时，立刻就会感到很不好。”
“就像之前在莱蒙德自治领，我决定拯救民众，您试图阻止我，告诉我您感觉很不好？”
“是的……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风时说，又向被子里缩了一缩，“在我后续又想把一切都向人交托出去的时候，就会感到害怕，难过，总之很不好。”
艾尔文斯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流了，“确实不能再那么交托出去了，先生。”
风时：“嗯嗯。”
他从被子里冒出个头尖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看着他。
艾尔文斯揉揉眼睛，意识到哪里不对，“……怎么了？”
“——那个人是你，艾文。”风时怂怂地说，“我好几次想和你说，我一直在骗你，但是每次都会立刻感到很不好……于是我就没有说。”
“您做的是对的，”艾尔文斯说道，“而且这也没办法说，您一说，我就会对您建立信仰，那不就完了。”
“……”
风时又向被子里缩进去。
艾尔文斯怔住，感觉怪怪的，“……难道不是您神明身份的事吗？”
“咳……”风时缩成一颗魅魔团子，又开始后悔提起这一锅，当下飞快说道，“哪里，就是。”
“不，不是，”艾尔文斯却已理顺了，“神明的身份您一早就告诉我说不能告诉我的。”
他追近来，“——是别的事。”
风时惨遭拆穿，瑟瑟发抖捂着被几。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好吧，是这样的……我有读心术，能够听到你内心的声音。”
“读……？！”
艾尔文斯噎住。
“通过心灵链接生效的……你的意识海对我一直是开放的，”风时说道，“能够听到你的心理活动。”
“心理活动……”精灵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就我平时想的那些内容吗？”
风时小鸡啄米式点头。
艾尔文斯：“……”
艾尔文斯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猛地向旁翻过身去，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咳……那个，其实……其实也不是所有的心理活动都能听到，艾文。”风时追着他，弱弱地补救道，“一闪而过太快的或者太乱的是听不到的。只有足够明晰的才可以。”
“……是吗，”某个拥有优秀脑补能力的虚假主角颤巍巍地翻回身来，双手合十，“其实您听走的并不多，对吗？”
“嗯。”
风时心虚地又点了点头。
艾尔文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一点一点地平躺回床面，舒展开身体。
……虽然他是这本书的主角，但如果真的让导师知道他主角身份的话，那未免也太羞耻了，气运之子世界核心什么的，简直让人尬到脚趾抠地。
世界其实是一本书的真相，瞒着导师当然不好，但那是建立在有剧情发生有套路可循，可以藉此预判未来的情况下。但是现在剧情已经崩到不能更崩，套路失去战略意义，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不是一本书没有多大区别，坦不坦白都无所谓了，而且导师听完之后也未必会信，还有极大可能会丢给他关爱智障……或说关爱中二少年的眼神，所以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在一旁又双叒听了个全套的某虚假老爷爷默默地向他送上关爱中二少年的眼神。
其实风时也有点纠结，是要帮他保全面子，还是坦诚告诉他书是假的，主角也是假的……毕竟生活在脑补的世界里总不太好，万一哪天再根据主角不死定律去作几波大死可就完蛋了。但现在，精灵认定剧情已经崩了，未来不可预测，那么主角不死定律当然也失效了，他会小心谨慎，不去做什么作死的事，所以……就算不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风时最终没有说，只是道，“你只要给意识海加上防御，我就没办法对你读心了。”
“啊，好，谢谢您，先生。”
艾尔文斯说，但是并没有加。他在那里辗转反侧，纠结着剧情崩了的事。
『这走向真的是越来越诡异了，今天风时先生居然变成了魅魔！！』
『接下来剧情还怎么发展，至少我作为主角是不知道的，至于某个作者……』
虽然气得直咬牙，这一次他却没有骂作者，『让这么重要的金手指老爷爷变成魅魔，这样的剧情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写出来的……所以，这剧情肯定是又崩了。』
他抬手扶额。
『作者，歪？……作者？』
『作者你能听得到吗？我家先生变成魅魔的事你能想办法救一下吗？』
『……』
『算了。你要是能救，先生从一开始就不会变成魅魔了。』
『退下吧。』
虚假的主角向空气里摆了摆手。
风时：“……………………”
就差那么一点儿，他就绷不住了！
不过听艾尔文斯一遍遍地在念魅魔，倒是让他又想起一件要交待他的事情。
“艾文。”他用心心拍他。
精灵赶忙翻回来身来，“您说？”
“我现在变成魅魔了，链接着我们的契约也随之发生了变化，”风时道，“它变成了……变成了施术者与契约魅魔的契约。”
“等等，什么？”艾尔文斯皱起眉头，一颗心一点点向上提起来，“契约魅魔？”
“没错，”风时说，“你成了我的契约主人，可以通过契约向我下达命令，而我必须要执行。”
“怎么会，”艾尔文斯失声道，“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风时摇了摇头，“总之现在就是这样子的。”
艾尔文斯掀了被子，呼地一声坐了起来。
风时蜷缩着，悲伤的目光看着他，“我不喜欢被迫执行命令，艾文。”
“当然，谁会喜欢，更不用说您还……你之前作为神明，必须执行信徒的命令，现在转化成了魅魔，必须听从契约主人……这该不会是和信仰链条有关吧？这个契约要怎么解除掉，先生？”
艾尔文斯手足无措，整个都是混乱的，“您又把什么都说出来……都和我说。您只需要告诉我说要解除契约就好了……万一我听了不想和你解除契约怎么办？”
“你不会的。”风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很危险——要知道我现在可以命令您！您看看您。刚刚还说记住了——”
“我不能用他的错误来惩罚你，艾文。”风时缓缓说道，“他背叛了我，我反过来哄骗你，这算什么？……这对你而言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艾尔文斯愣住，又哭了。
他擦了擦眼泪，“——来解除契约。”
第186章
然而风时却是摇了摇头，“不，艾文，这个契约不能解。”
艾尔文斯那当然要问：“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已经是魅魔了，而魅魔的话，是有可能被人给召唤走的，”风时说，“你知道，总有些施法者会召唤魅魔，用来满足性需求……或是充当魔法材料什么的。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这个魅魔已经被人契约绑定了。”
艾尔文斯唇瓣微微张开，“这也就是说，如果把我们的契约解除，您就……”
“对，没错，就会变成无主的魅魔。如果有人施展了召唤魅魔的法术，我可能就被拉走了，”风时浓密的羽睫微垂，“他才不会相信战争之神什么，肯定会把我当成魅魔用的。而且，如果那人也是现代人倒还好说，万一他在古代……把我给拉回去，我失去了锚点，可能就再也没办法回现在这个时空，没办法找到你了。”
金发的精灵猛地一把抱住了他，修长手指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膀。
“……所以不能解除，艾文，”风时说道，想到迷失在时空找不到他，忍不住也哭了，“我多么幸运才遇到了你，我不能把你给弄丢了。”
艾尔文斯点了点头，温热的泪珠从脸颊滚下来，“不解除。但是，也不能让您……总也不能让我当您的主人。可以把契约改一下，改成平等契约吗，先生？”
“这个也不能，艾文，”风时说，“恶魔是以混乱邪恶出名的危险生物，即使被不平等的契约限制着，也总能千方百计地诱使术者堕落，平等契约等于没有契约，所以说对恶魔的契约都是不平等的。”
艾尔文斯听得缓缓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
“因为没有现成的，想要的话只能自己魔改，但那并不是我的领域，如果一顿操作把契约魔法弄失效了就完蛋了，”风时说，“不然的话，我一早……”
他猛地打住。
“啊？”艾尔文斯微愕，“您一早什么啊，先生？”
……在把首次召唤后的一次性契约升级成长期契约的时候他就直接用平等契约了，风时目光向一旁转过，“一早就改好了，哪里用得着和你说这么多。”
艾尔文斯大口叹气，这时意识到自己会不会把他的肩膀给抓疼了，连忙把手放开。
“我不会命令您，先生。当然了，有些时候可能会出些意外状况，我还是个术士，若是不小心命令到您，您就和我说……我应该可以把命令给撤回回来吧？”
“可以的，”风时把被压扁的心心抽出来，“反正都是主人的想法啦。”
“好。”
艾尔文斯稍微松了口气，捧住心心揉揉，又道：“我不会屏蔽我的意识领域，您继续听取我的想法，发现不对的话，就及时采取措施……如果、如果是那种非常不好的念头，”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变得严肃，“——您就杀了我。”
只是一般的念头，自是不至于到杀人灭口的程度。风时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
“你不会变的，艾文，”他拉起他一缕淡金长发，“不会变得和那些人那样。”
“我想那些人最初见到您、惊喜于自己居然真的召唤出了神明的时候，也不会相信自己后来会做出那样的事，”艾尔文斯沉声道，“时间长了人都会变的。”
“那是人，”风时说，“你是精灵。”
艾尔文斯哽了一下：“……”
艾尔文斯：“精灵也会变！”
“才不会，”风时不听不听，“长生种和短寿种族是不一样的，不然的话隔段时间变个模样那还了得，更不用说那还是你。”
“您觉得我是好人吗，先生？”艾尔文斯摇了摇头，“我内心的黑暗——这么说好像有点中二——它并不比任何一个人要少，甚至随着时间的积累还会比他们更多。别看我现在对您这么好，谁知道今后我又会对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