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燃烧的神格实在是太亮了，艾尔文斯无法把康华里的容貌看得真切。同时他也没空去细细打量他。他的身体猛然间倾伏出极大的角度以至于发丝垂落到地面。
沉暗的星极枷锁像是从天而降的山岳，他恰恰好好地从它下方缝隙里滑出去。
相当出彩的预判。他为自己争取到时间。身形像是离弦的劲箭，借着法阵中塔状魔能集束的遮掩绕过了一个堪称邪诡的半弧，一瞬冲出了神殿。
康华里灰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渐小的焰光摇颤出极致的惊愕。没想到他这手预判……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居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抢走了神格还跑了，兜帽遮蔽了他的面容，他甚至都没看出这家伙究竟是谁！
他霍地向后转过身来，森冷的长刀出现在手里。
艾尔文斯感受到他的气息，快速逼近像是剧毒的蛇信在吻舐他的后背。这个距离……在这诡异的空间里施展不了瞬身术，他暗影跳跃。像是多汁的木质被挤压，空间的壁障扭曲，他刚刚所在的相当大的范围遭到了恐怖的轰击。
又躲了过去。真感谢这些天来导师化身这个可耻的背叛者带他做的专项训练。艾尔文斯做了一个假动作，骗掉了康华里的一个控制技，而后如疾风卷过了斜前方的转角。
身后响起男人的怒吼。
“阿修琉斯——阿修琉斯让你来的？！”
艾尔文斯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几小簇火苗因而滑出了指隙与焰心分离。
……被看出来了。想他一个小小三星何德何能连续躲过他的攻击还骗掉了他的战技。接下来，康华里必定会改变风格……
元气的炫光虚虚擦过他的肩膀。
康华里改变了战斗风格。不再能够预判，但他还是躲过了。
——他的身后虚现出一轮弯月。
地下城主的馈赠，多年来一直在他体内沉寂，在这一刻终于得放光芒，那清冷的银色的辉光照耀之下，一切的一切仿佛包括时间在内都变得缓慢下来，唯有他行动依旧如常，疾速向前飞掠，燃烧的衣袍在黑暗曲折的通道里拖曳出像是闪电一般的行迹。
这段路不长，就让他这么冲出去……只冲出去就好，意识海中神圣符文全数点亮屏护着他的心智，另有心灵的链接在一旁闪烁着急切的光。导师已经感知到了些什么，现在也许就在一遍遍地召唤他。只要能离开这个空间，他立刻就能回到他的身边……
路怎么这么长。先发积累优势到这时几乎消耗殆尽，哪怕他已经把所有的能够加速的魔法道具尽数激活。
只是转眼，康华里就要追上他，任由他加速，还顶着减益的月光。
皓白的法杖出现在手中，魔力激涌，艾尔文斯在后方丢下所有不需要吟唱的魔法屏障。
那狂舞的藤蔓、过于强烈的个人风格，让康华里立刻便看出了他是谁。
但他所喊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拉斐尔！！”
……原来这个精灵真的是神选，他的弟子背叛了他……不，从一开始他便站在另一边。
一切的一切都是欺骗，他竟受到这样的愚弄，康华里牙齿咬得喀喀作响，神念如飓风般从周边扫过。
艾尔文斯庆幸拉斐尔已经走了，他希望他如今已经走的远远的……看起来应该便是这样。康华里没有扫到弟子踪迹，于是他便承接了他全部的怒火——只一瞬间！
那重重屏障全数尽被突破，什么火焰，冰封，从生的荆棘——那还是他以高阶的法杖释放出的——在传奇强者面前悉如薄纸般脆弱。
他已经逼近到了他的身后。这样的距离，银月已无法对他的攻击的速度施以足够的削减。
那雪亮的长刀挥出凌厉的光——
守护之盾为他挡下了这一击。那原本在他身周环绕的虚幻的光在这一刻凝现成了实体。防御，同时反伤，康华里不得不向后跳开去。
艾尔文斯得以再向前冲出一段的路程。但他丝毫没有因此感到轻松。精灵敏锐的听觉让他听到了龟裂的声音，很隐秘，就像是瓷器滋出了碎痕，他确信那是源于守护之盾，而非他持续在异化的身体。
守护之盾能为他抵挡几下呢？它现在只剩下了那么小小的一块碎片！这便是他为什么尽可能地在躲避，而不是只管把一切都交给它。守护之盾会死吗？它告诉他不会。不过艾尔文斯不相信它。原本就是为守护而存在，为了他的安全、为了导师能够重回神位，毫无疑问在无法两全的时刻它会全无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
可他又能怎么办，他离出口还有那么远。艾尔文斯垂眼看了看手里燃烧的神格，又把精神聚焦在意识海中那以玄秘的规律排布的神圣符文组。
神格有着无上的力量，它能够让导师重回神位，能够让康华里稳住传奇。可是，他却没有得到它一点儿的增强，哪怕它就被他攥在手里。
……也不是没有反应，他的身体在持续异化，然而思维却依旧清晰。他和导师每日待在一起，是会让他对神性污染的抗性得到增强，但这并不足以搞定一切，能够不受影响相当程度上赖于这些神圣符文的屏护。
它们相比刚刚已是变得黯淡了许多，巨量的污染让它们以最大的负荷在工作。艾尔文斯找到了最是黯淡的薄弱处，聚焦起神念，小心地将其撬出了一丝缝隙。
手中的神格爆发出极致绚烂的光亮。
他听到慷慨的战歌，听到雄浑的呐喊，听到低沉的意味不明呓语。
他看到浩浩荡荡，无穷无尽的力量就像是海洋，而他只要愿意，就可以如臂使指一般驱使着将其转化为术法与战技。
果然术士需要的是精神的力量，他为什么要对意识海进行隔离，艾尔文斯突然笑起来，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笑声带着疯狂，让对面的传奇战士周身都泛起寒意。
沉碧的眼眸转为明绿。兜帽向下滑落，金色的长发丝丝扬起在空中，精灵术士高举法杖，念出了他自己也从未听过的咒语。
第232章
砂尘与石砾扑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头上身上、公务卷轴上，比武场的地面上。
黑石堡里，教工与学生们先先后后地停下手头事务向上抬起头来，不敢相信这座小山般的、适应龙族体型搭建的城堡居然在摇晃。
“发生了什么？”
“……地震吗？”
“不，这好像是哪里……？”
站在窗边的人下意识地向外望去。
圣白的羽翼从天边闪过。天使的身影隐没在云层里。
……
狂野之风狂卷成漩涡，幽暗的通道迸炸混乱的光影。青翠植物的湿润气息充斥着鼻腔，燃烧的热血让喉间泛起甜腥。
元气与魔法碰撞，将魔力场搅动，层叠的空间倾轧形变，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地面撕开扭曲的裂隙，位面畸张出通往虚无的空洞，焰心摇曳着的火光中，两道身影倏触即离鬼魅般闪动——先代与现任的神选，灰金色的眼睛与明绿色的眼睛在燃烧的怒焰中两相倒映。
战士的刀锋划破了空气，劈碎了由魔法灵光集结凝现的牡鹿之灵，但术士旋即掀起圣光熔流化作毁灭浪潮，那明绿色的魔法水晶带着狂蛇般的电光疾速旋转，远远超出术者等阶的法杖在这一刻全然释放出它所应有的威能。
康华里迫不得已向后退却，略有些狼狈的姿势翻跃到一块空间碎片，手指缓缓抚过长刀刀背，眼底浮起笑意冰冷。
说出去试问谁会相信，如今他一个传奇竟被小小三星逼到不得不向后退却？
……但也只是一时的退却而已。让过了最为猛烈的一波魔力爆发，他化作一道雪色的刀影向前冲锋。
引导施法必然会对术者行动造成影响，威力越大的法术越需要引导过程的专注，这种影响也就越是严重。这一击，要么守护之盾再次现身帮他挡下——倒要看看这玩意儿还能帮他挡几下——要么，一击毙命。
不会有第三种可能。传奇就是传奇，三星就是三星。
然而，偏偏还就有了第三种可能，精灵再一次预判了他的攻击——没等看到他冲锋再作闪避，而是在他冲锋的同时也同步施展了位移，神格的增强、种族的加成、纹章法印一身加速全开，再加上银月对他速度些许的削弱……使得他恰恰好好地再一次闪避了他的攻击，甚至，还向前又冲出了相当一段距离。
那浩浩荡荡的圣光熔流直接被他丢在了那里……任由光明黯淡魔力消散，半点儿也不感到可惜。康华里从那虚化的光潮间掠过，突然间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预判，而是他原本便是这样的打算——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和他打架，创造机会跑路才是第一要义。
……他不是他的对手，艾尔文斯心里无比清楚。就算拿着神格又怎样，神格是会给他极大的增强，但康华里拿着神格那么多年，已经得了它那么多年的增强！想什么瞬间就强过他。
他向外飞遁。康华里穿越他所丢下的重重的障碍，视线穿过漆黑如墨的鬼藤网，看到精灵双眸充盈的明绿逐渐淡去。
这让他一阵心悸——远胜过刚刚看到他势若疯狂的那一刻暗生的寒意。彼时的疯狂，究竟是真实还是伪装？两种答案无论哪个都恐怖无比。若为真实，他岂不是可以做到对神性污染随意收放；若为伪装，他实际上并不受神性污染的影响？
他为什么可以做到，为什么仅仅三星的等阶，能够这么近的距离、直接把神格拿在手里，甚至汲取它的力量也不会让身体出现异化，不会让心智陷入混乱与疯狂？
是阿修琉斯为了今天特意做了些什么吗？……就算是，也绝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是那些研究神学的老教授给了他支持？……他们哪有这样的本事。
康华里想不通，他眼睁睁地看着精灵离出口越来越近——汲取了神力后他所丢出的阻碍尽管依旧可以轻松轻松突破，但一定程度上它们拖慢了他的速度。
被他保护的守护之盾悬浮在空中保护着他，和那一牙银月一起削弱后方远距离的攻击。还有那些转角——康华里在这一刻恨死了那些转角——通往神殿的路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弯弯曲曲，他当然不会没事闲得给自己找麻烦，形成这些弯道的是交叠的空间与特殊的力场，它们共同组构成一个巨大的囚笼，这是为了防止阿修琉斯来此夺取神格的特意的设计。
该死的精灵很显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哪怕几次险险死去他也坚持着不在这里召唤衪。只要他能逃出这个范围，毫无疑问，他立刻便会召唤阿修琉斯，或者，被阿修琉斯召唤到衪那边去。
康华里不敢想象彼时等待着他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必须在这里追上他！他咬紧了牙关，一瞬间，全身骨骼发出宛出爆裂般的咔咔声响，元气在他身周腾起激焰。
他化作一道流光。
他追上了他——术士与战士的身影在离地数尺的半空交撞，明光轰然爆发，下一刻，青藤缠绕的法杖直接被挑飞到了天上。
它打着旋儿向下落，不过主人已经再没有机会去接住它了，艾尔文斯疾向后仰，以不足毫厘的险差堪堪闪过了那森白的利刃。
刀手灰金色的眼睛眯出带笑的弧度。躲过了，但那又怎样呢？结局已经注定，施法者失去了他的法杖，就算！他即刻抽出了一柄品阶全不亚于那根法杖的宝剑来——
“你在战士学院的院长这使剑呢？”
康华里甚至没忍住笑出声，哪怕他也知道，这个术士的剑术是由战争之神亲自传授——他难道不是么？
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艾尔文斯对此亦是再清楚不过。
他只能寄希望于，精灵的剑术康华里是陌生的。
然而就算陌生，两眼下去，康华里也看出门道了，精灵剑术就不是剑术吗？与人类高度相似的类人生物……他可是包括不限于近战武器的战斗大师，如假包换的传奇境界。
局面是一边倒的辗压。唯有那传自精灵王的、零零散散的几招剑术能稍微对他造成几分威胁。
为什么、最关键最重要的剑术它却残缺不全……艾尔文斯在心中呼唤那位他至今不知道其姓名的精灵王，这位三贯传奇的先祖，寄希望于血脉的力量，让他能够领悟到那些缺漏的招式。
……术士的领悟能力再怎么也没法这么用，这一点他心中其实也明白。只是，如今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能寄以希望。
他都已经冲出了这么远，只剩下了那么短短的一段距离，他就可以逃出去……
就差一点点。为什么会这么残忍。
守护之盾已经撑不住了，他何德何能与一个传奇战士来来往往过这么多招，自打被近身的那刻，它就一直在为他挡架。
霜冷的刀光刺痛他的眼睛，艾尔文斯听到锵地一声。
最后的一声响。
守护之盾的碎片碎作了更多的碎片，那一刻的时间被拉长得缓慢，他看到那一片片、明闪闪的碎晶像飞雪般飘落下来。
过程中它还在艰难往一处凝聚，试图重新把自己拼凑起来，但它做不到了，康华里长刀挥过，像是扫除一堆垃圾一样把它扫到了一边去。
心脏变得像是冰块一般沉重寒凉。结束了。就差一点点。他都把神格拿到了手里，带着它马上就要冲出去……艾尔文斯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以及，滑稽。
……他才不是什么主角，真正的主角总有用不完的底牌，总能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把能用上的都用上也无法改变现状，离成功只差一线生生被人翻盘——没有哪个主角会这么惨！
他更不敢去想，导师怎么办，他如今变成了魅魔；拉斐尔怎么办，康华里已经知道了他的背叛……
森寒的长刀迎面劈下。
艾尔文斯没有躲。他也不想去躲。交战时再次点亮他双眸的明绿光辉一瞬再次变得炽盛。他放开了神格任由它飘浮在空中，双手握持剑柄，用尽了全身余下的所有的力量，亦向前挥出了一剑。
——刀锋会劈断他的剑刃，然后是，后面那张俊美的、无可挑剔的典型的上古种族的面孔。
传奇战士经验让康华里确知接下来所会发生的事情。
真是可惜……无论是这柄绝无仅有的宝剑，还是这个当世唯一的精灵。如果有选择的话，他真想把手里长刀放下……
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