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先生，”他说，“……您的神格。”
风时的视线慢慢地向手中转去，焰火摇曳着，投下澄澈的影子，在他魅紫色的虹膜上映出明亮的光。
——他的神格。
它是那么火热、那么炽烈，那么迫切地……想要回到他的身体。
泪水汹涌而出，他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他把神格放到一边，压制住它的气息，随后向精灵俯下身去，努力想要把他身上的神性抽离。
“……不，先生，”就像回光返照一般，艾尔文斯感到他的意识又变得清楚了，他推拒着他，让他关注他的怀里，“您不用管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您看……”
守护之盾的碎片。当时它还尝试着把自己给拼凑起来，然而现在，它散落在他的怀里，再也不动了。
导师似乎拿起了它。艾尔文斯把剩余的所有精神都给凝聚，努力地感知。眼睛不再看得到了，就连那仿若热力成像般的视景此刻也失去了。剩下的只有模糊的感知，可是他够感知到的只有沉寂。
愧疚与悲伤让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先生，对不起……”
“没有事，”风时哽咽着说，其实上他的指尖释出光线，已经把神盾的碎片给勾连到了一起，“它只是需要休息、或者说，需要修补，”他挽起了他的手给他感受——另一只手，与神格直接接触的那只手现在已经完全硬质化成了结晶体，“……你就别管它了！”
即使是另一只手也感受到不到。这一具好像已经不再是……也有可能是他的灵魂正在离开这具躯体。“对不起。”艾尔文斯又说。
“艾文！”
“我也不想这样，我想要听您的话的……”艾尔文斯接着又道，声音变得比刚才又轻了，“想要稳稳妥妥的，平平安安的，就像我们之前说过的那样……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您的神格在康华里手里那么多年……他试一次不行，就换个法子，再试一次，再不行再换……总有一次，就是这次，他……拉斐尔……”
“好了，”风时打断了他，“不要说了，这些我都已知道！”
他催促他集中精神，和他一起把这些神性的污染给清离出去。艾尔文斯艰难地扯起唇角，笑了一笑。
做不到了。他心里无比清楚。“对不起，先生，我骗了你……还违背了承诺。说好的永永远远……剩下的路我没办法再和您走下去了。不过还好……您拿回了神格，可以重回神位，就算、我不在了……”
风时用力地摇头，大滴的泪水砸在他的身上与地板上，“不，艾文，”他喊道，“给我集中精神，你不准！……”
紫色的桃心滑落在地面上，漆黑的魔翼把两人圈起，他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先生……先生。”艾尔文斯滞涩地抬起手来，试着抚摩他的脸，“您不要那么伤心，我们并不是永远都不能再见了，就算死了……啊，我刚刚就见到了我的先祖，多亏了他……我才从那扇门里跑了出来。虽说我没有他那么强的实力应该很难保存灵魂，但是，哈伦卓耿有把死者亡灵化的法阵，应该……会有帮助。乐观点，没准我还能转去亡灵学院……”
风时拼尽全力清除他身上的污染。他已经没有刚刚的力气，缓缓地依然在摇着头，“不准！”他沙哑着嗓子说，“我要你好好的，不许转去亡灵学院——你男朋友是个魅魔！亡灵要怎样才能满足他呢？”
“先生，您是神明——”
“闭嘴，你不准死！”
精灵在他怀里突然表现出振作。风时首先有一刻的惊喜，不过随即意识到，这并不是……而是……
他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精灵王悬浮在不远处的地方，惊讶地，更带着微笑看着他们。
“他来接我了，先生，接我到他们的世界里。他的背后有一扇门……他已经走了进去，我得跟上他，”年轻的精灵说到这里有些羞赧，“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这就有点尴尬……”
“希恩德林。”风时用可怕的声音说，“赤野之王希恩德林，最以狂戾、嗜血出名的光明精灵，让人类兽人矮人……无数个国度都恨之入骨的暴君！他才不是来接你的，他是过来监督你的——他带着诅咒能从全盛的我那里拿到杀伐之剑，你呢？只是一些神性污染你就死了？——你身上流淌着他的血！”
“那他……真的是好厉害啊先生。我看到了，康华里被他按在地上摩擦。”
“是啊，你去找他，他会一脚把你踹回来的，所以不要去了，”风时温柔地问道，“你不想留在我的怀里？”
“……先生。他把您的杀伐之剑给拿走了，用的应该是、不是很好的手段吧？所以您才扭扭捏捏的，不愿意和我说。”
艾尔文斯停顿了一下，但并不敢停顿得太久。他的唇瓣也开始覆上结晶的亮色，“抱歉，拿走了您的杀伐之剑，还有我……这些年来，您把我从家里的泥潭里拉出来，给我资源，教导我，在危急的时候奋不顾身地救我出来……而我呢？我什么都给不了您，也没有什么能为您做。您说要吃饭的那些……那怎么能算呢？总是您在付出。我心里一直感到很不安。能把您的神格给拿回来……我总算感觉好一些了。”
他扣住风时的手，微弱的动作，轻轻地摇晃。“快融合吧，先生。最后，让我看着您重回神位——您看，我的运气多好啊！不仅把神格拿了回来，还能亲眼见证您再一次成为神明、至高无上的存在。”
说到这里他变得激动，甚至支撑着，向上坐直了身体。
“……”
风时的视线再一次艰涩地，转向那燃烧的焰心。
他没有动作。艾尔文斯察觉到他的沉默。
他开始意识到不对了，随后记起来先前所忽略的。导师拿到了神格，并没有即刻融合它，而是把它给放到了一边——在刚刚似可解释成是出于对他的关心，现在呢？
“先生，”他用虚幻的声线说，“怎么回事，您不是说神格只要拿到立刻就可以融合吗？”
风时扣着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
他战栗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的话，唯有泪珠在不停地向下滚落。
“……先生？”
艾尔文斯听到笑声。
犷野而又讽谑，明亮的人形模糊地呈现在感知视景，康华里出现在了广场的上空。
“想不到吧，这个神格——它已经被信仰给污染了。就算你拿了出去，交了给他又怎样？”
他用唯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阿修琉斯——就问，你敢融合吗？”
第235章
“……”
风时把神格举起在胸口。
但却迟迟没有将它融入身体。
被信仰之力污染的神格……如果融合了它，他就又要成为奴隶了。
康华里再一次大笑起来，得意到极致使他看起来宛若疯狂。学生们都不知道他是谁，然而教授们知道，他们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但他完全不在乎这些。
毕竟是神格，多少总是带着一些信仰污染的……他的作为是会让这种污染加剧，但他是真没想到，最终竟能积累到让阿修琉斯无法融合的地步。
幸运还是站在他这边的。回想起被精灵王封冻在那里时的绝望，多么放恣的笑声都无法抒发他心中的狂喜。他从空中下降，落到地面上，缓步向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踱去。
“你看看你，阿修琉斯。哭得这个样子，还穿着一身……哈哈！真是不知廉耻。在场的这么些人，恐怕就算明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信——你，会是战争之神。”
“天使因为你背叛我。精灵呢？——为了给你夺回神格，性命都豁出去不要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嗯？……也是，看你们黏黏糊糊的这样子，我想我也不用问了。”
他意味不明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一寸一寸，从那光洁的脖颈，欲飞的蝴蝶骨，再到那颗缀着尾巴末端的、魅紫色流光的桃心。风时肩膀向上耸起，他感到他的目光就像是黏腻的舌头在舔舐着他。
“你还是那么恶心。”他说，声音同样很低，但不同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听见，“就算、我变成了魅魔，感官知觉发生了变化，你也依旧是那么恶心。”
“是么，”灰金色的瞳孔收成一线，康华里的脸色沉下来，“你知道这话我可不爱听，亲爱的。”
风时不再哭泣。他怒视着他，“——你敢再向前，康华里！”
紫罗兰色的眼睛燃起火焰，手中的焰心同样发出明炽的光亮熊熊燃烧。康华里为他所慑，脚步顿住。
双方僵峙。但风时明白，这僵峙是短暂的——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又能做些什么？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把神格给融了算了。然而……不同于外界都是被洗脑认为乌斯卡最伟大最荣耀根本不知道泽坦诸神存在的普通人，哈伦卓耿尽是知晓历史的超凡者，对于他这位唯一响应祈祷现身的神明有着极为浓烈的情感，一旦他重回神位，他们立刻便会知觉，然后，他当场便会失去自主，只能执行他们的意志。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如康华里所说。没有人会相信、没有人会接受他如今成了魅魔。他们的思想将会将他重定义，他成为魅魔的这一段过去将会不复存在。至于他的精灵，那就更不应该——战争之神怎么会有男朋友呢？
风时不敢想象彼时会发生什么。
然而不融合呢？他的精灵豁出性命为他拿回的神格，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康华里再把它给夺回去吗？
唇面被齿贝给咬破了，有血丝向外渗出来。
“……先生。”
艾尔文斯碰了碰他的的手，风时连忙转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问道，“这个神格不是独立的吗？您在过去总是说……”等把神格拿回来就好了，“它应该是最能对抗信仰污染的。”
“我不知道，艾文……”风时混乱地摇着头，心痛到无以复加，“我也不知道。”
“一定是康华里干的……没事，不要着急，先生，”艾尔文斯反而安慰起他，风时无法相信，他的声音居然是那么平静，“不要着急融合它……你先把那些污染给清除出去……就像您一直在对我做的那样。然后再融合，不要让它对您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或者是留下什么隐患。”
“……艾文，”风时说，向后回看了一眼。康华里看起来已经不再受他威慑，他开始向他逼近。
“我们有时间的，”艾尔文斯也同样向康华里那边转了转头，而后轻轻笑了出来，“先生，我先要到了盾盾，然后，又骗您给我戴了胜利之冠……关于神格拿回来您多久才能融合，我是最后问的。您能立刻融合当然很好，不能立刻融合，也是有办法的。”
风时唇瓣微微张开，猛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好可惜……没能亲眼看着您重回神位。不过，在最初，我用魔法阵把您召唤到了身边，现在……我再送您回那边去，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圆满了。”
他将他的手勉力握了一握，而后松开，念出了他许久都没有再念过的咒语。
“再见，先生。”
他的温度消失了。风时听到传奇的战士那仿若狂暴的怒吼声。
他被拉进空间的漩涡里，只来得及向后回看最后一眼。
天旋地转。
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片黑暗中，唯独看到神格被他护在怀里，摇曳着焰光依旧明亮。
他用双手将它举起，努力驱逐掉悲伤，把精神向它凝聚。
原本他还以为，在最后的最后，不管怎么说，他陪伴着他，然而他把他给送了回来！留下自己，独自面对暴怒的康华里。
康华里会怎么对他？……他恨死了他！必须要赶回去，现在没有人打扰，把神格的污染尽快清除，然后用神明穿梭时空的能力……
可他无法把那些污染清除，清掉一层，还有一层……就像是一颗永远也剥不完的洋葱，让他的泪水再一次汹涌流淌。
他知道他的神格必然会有一些信仰污染，这么多年，信仰之力找不到他，漫无目的地游走间自然而然地会吸附到他的神格上，但是，这些信仰应该单纯只是在外面，很容易就抹掉了。是康华里做了些什么吗？但他也不至于影响到神格的内里……
像是有一道电光划过，突然间，他明白了。
……一切的一切，其实源于神格自身，它从一开始就不是绝对干净的。游散信仰的吸附，康华里的作为只是催化了它，就算没有这种催化，随着时间的推移，污染也终有一天会扩散到无法压制的地步。
因为它的形成并不绝对是独立的，所谓独立神格不过是他自以为的。凝聚它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神明了，有着战争领域无穷无尽的知识与的无可匹敌的力量。这些知识与力量是凭他自身所得来的吗？……它们是由凡人的信仰所直接赋予的。如果没有信仰赋予他的这些基础，单凭一具白身，他还能凝聚出这个神格吗？
或许，他可以。但绝对不会来得像这个神格一样容易。
这便是代价。
如果有什么不需付出便可以得来，那么事后，一定会还上价值同等的代价。
第236章
突然间，华丽的魔石灯亮起了昏暖的光，脚步声快速接近。
同一时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风时！你回来——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卡内基的声音。风时恍惚了一下，意识到这是他的法师塔——他上一次是在他的法师塔里传送离开的。
……实在是太久没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