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衪只出了一剑。
所有人都听到冥冥间仿佛有什么晶质的事物破碎。尖利的嚎哭几乎击穿耳鼓。疯狂与混乱……后世的观测者们旁观了一场神明的陨落。多眼的头颅美丽而又凶恶，它从那狰狞而又丑陋的巨大躯体上脱离，而后共同化为尘埃，在永暗的虚无里点点消散。
撤退的军团感知到身后的变故。不约而同地，他们再次转回身来。
眼前的视景让他们几乎不敢相信——
魔神的阴影已经消失不见。他们的领袖悬停在高空微微低下头去——
主宰战争的神祇亲手为他加诸胜利的冠冕。
极致惊憾所带来的静默里，魅魔法师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但在他来到之前，神明的身影便已经渐淡消逝。
他看向自己的契主，急切询问他一些问题。西弗法尔作出回答。黛博拉教授的身体下意识地倾向前去。像是隔着重重的迷雾，他们听不到两人的话语。只看到精灵城主握住了法师的手向上举起。
四下里响起如海的欢呼。黑暗精灵与恶魔、魔鬼以及其它的地底生物，包括那些王国的俘虏在内，无不倾身向他们的领袖拜伏。
在旧王国的废墟上，新王举行盛大的典礼。他与他的使魔——更确切地说是他的爱人，共同登上至高的王位。
大军开拨回返卡斯特罗。时间的流速再一次开始变快了。后世的观察者们看到，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王国投降的黑暗精灵陆续又被西弗法尔给处死了几批。余下的身上尽管都背负着深沉的仇恨，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在永夜之森的生活远比先前在王国要快乐。某种程度上，他们其实感激于西弗法尔为他们所带来的改变。他们最终与部族的精灵融合在一起。而不同的部族在后续漫长的光阴里，彼此间也不再存在界限。
黑暗精灵的领袖励精图治。少时的理想曾经被埋葬，但现在被他一条条地带进现实。在繁华的地底城市里，一座座学院与工坊拨地而起。学者们专注于他们的研究，工匠们沉潜于他们的创造。后世的历史学习者们悚然地发现地底的精灵们彼时居然已经开始着手于超远程大当量轨道制导型武器的研发。创新的课题甚至还吸引来侏儒、矮人，甚至地表的人类学者共同协作。
片刻后，又有新的惊呼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帝国最高战争学院，开阔的广场被永恒的光火照亮，妖孽的魅魔持剑的雕像矗立在最中的高台上。尽管他已消失无数的岁月，但他的朋友从不曾将他遗忘。
帝国的势力在不断地扩张。暗之精灵王率领他不败的军团南征北战。直接的掠夺与经贸的往来，让秘银与精金、璀璨的珠玉堆满了王国的宝库。他们积累起即使是龙族也为之眼热的财富。
当扩张达到了一定的程度，庞大的帝国显然不满于屈居在地底。精灵领袖的视线向上方转去。
邪魔与精灵……骁勇的军团幢幢穿过前往地表的裂隙。隐隐地感知到什么，历史的旁观者们心脏下意识地提起。裂隙的另一边是山原，暗之精灵王与传奇的血法师一步步踏上巍峨的山巅。一望无尽的大军如阴影在身后蕴集，而前方，精致华美的白色建筑宛如珍珠点缀在林间，索瓦泽隆光明精灵王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凛冽如弯刀的银月权杖缓缓地向上举起。
历史不再流动。画面在此定格。所有人都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希恩德林曾率大军深入地底来攻打他们……”
“——永生不死的种族从不会将过去轻易忘记。”
“更不用说他们之间还有着永恒的仇恨！”
“光明精灵与黑暗精灵都曾建立起庞大帝国。然而现在，他们双方却是都已销声匿迹……”
“所以——？！”
全无征兆地，眼前画面突然消散。不再是之前的扭曲与混乱，而是彻彻底底的断离。学生们在同一时间醒来，脱出了睡梦中游历的状态。自然而然地，他们都对此感到很是疑惑，然而，即使是黛博拉，也同样茫然而无法对他们的问题进行解答。
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掉线……不过很快，他们便找到了原因之所在——血魔法师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地方。秘银的火盘全然熄灭，向上袅袅漫出异色的烟雾，他沉金的法杖上端深邃的血晶流转着幽暗的光。
空气有那么一刻的凝固。谁也不曾想他们居然会被正主儿给当场抓获。就连温婉气质的女教授在这时也不由得缓缓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你家城主每次都拉灯拉得好及时啊！”心灵法师极具求生欲地喊，“——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其它的同学们也都小鸡啄米式一顿点头，考虑到某位血魔法师那在外的凶名，他们非常有理由怀疑接下来他就会杀人灭口。有人甚至当场抱头鼠窜。卡内基的表情一度相当精彩。
他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不是你们所当应涉足的领域，人类！”
第318章
精灵史的课程按照计划到今天便结束了。艾尔文斯坐在家里，是如此期待替他上课的朋友回来。
而对于湖边别墅，安塞尔温斯顿也是头一次像今天这样归心似箭。他有太多太多，迫不及待地要对他的小伙伴、尤其是希恩德林后代的光明精灵讲，“艾文艾文！我和你说哦！”
“你说你说。”艾尔文斯这边已经把一大堆好吃的给准备好了，就等着他回来说。
安塞尔因为急着回来所以没有留到教室里和老师同学们一起吃饭，也确实饿了，当下坐到了他的对面，一边暴风吸入，一边和他讲起了他在这门课程上所学到的。
这门精灵史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光明精灵史”，黑暗精灵生活在地底实在是太神秘了，以至于人类对他们了解得实在不多，只是在最初分裂的时候简单提了一提，课程的重点是放在地表精灵的分裂与融合以及最终固定形成的七大王国，“主要就是你的那位祖先，和他御下的索瓦泽隆了。比起别的那些，你这个祖宗拿的简直就是龙傲天剧本！那可真是太厉害了……”
人类法师balabala讲。年轻的精灵听得心驰而又神往。他是那么遗憾自己没能亲身参与这门课程，听教授讲伟大赤野之王的传奇史诗。
“……而且，还有战争之神！艾文，你不是让我帮忙留意希恩德林究竟是怎么得到杀伐之剑的吗？——它是这样子哒！”
说到这里安塞尔连东西也顾不上吃了。他双手乱舞，比比划划地和艾尔文斯讲赤野之王与战争之神的故事：
“不远万里，排除万难，希恩德林终于抵达了阿修琉斯的神国。主宰战争的神祇对这位传奇君王非常欣赏，想要让他成为衪的信徒从此随侍在他的左右。然而我们的精灵王千里迢迢赶来才不是为了把专程把他的灵魂献上！‘不败的阿修琉斯呵，’他说，‘请允许我大胆妄言。我之所以专程赶来您的神国瞻仰，而非像众人一样直接对您建立信仰，正是为了确定，您值得我矢志追随，就像传说中所讲的那样。’
“阿修琉斯感到他受到了冒犯。希恩德林趁机向他提出了挑战。挑战的并非在战争领域，‘因为那样的结果毋庸置疑’，阿修琉斯对此表示同意。他们就另外的事情展开了赌局。
“关于这个赌局，那说法可就非常地多了。精灵诗人们留下了各种各样的传说。总之，如果阿修琉斯赢了呢，那么光精灵王便要向他献上信仰；而如果希恩德林赢了呢，战争之神便要任由他挑选走自己的一件宝物！”
艾尔文斯抬手扶额：“呃……”
故事到这里就不用说了，因为发生了什么他已经知道了，“然后杀伐之剑就没有了，对吗？”
“不呢，不呢！”安塞尔一顿摇手，“战争之神虽然输了，但这和杀伐之剑是没有关系的。因为杀伐之剑是三圣器，不能算作是一般的宝物。只是简单赢了一场而已，上来就要挑走三件战争圣器其中之一，那未免也太没有数了。”
艾尔文斯：“……”
就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
“关键是阿修琉斯衪好小气的哦，衪连一件普通的宝物都不愿意给。因为这场赌局嘛，不管赌的是什么，总之精灵王赢得都很容易，衪觉得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拿走衪的一件珍贵宝物呢！”
安塞尔说道，迎着精灵额角缓缓滑下的黑线，接着继续讲：“于是希恩德林就非常爽快说，那好的，这场不算，咱们再赌一场。”
艾尔文斯：“…………”
“再赌一场然后就又输了。”
“嗨呀没错，”安塞尔挑出来给他讲了几场传说中第二场赌局的内容，战争之神毫无疑问又输了，“但他还是不愿意给！”
“精灵王于是就又和他赌第三场？”
“是的。但是阿修琉斯衪好歹也是一个神明嘛，总赖账也有那么亿点点不好意思呢。于是衪就说，如果这场再输了，那么衪就把先前那两场所该得的宝物也一并赏赐给他。”
艾尔文斯：“………………”
他怂怂地向后看了一眼。还好，某个银发魅魔和他的紫色心心现在在楼上不知道干什么呢，“然后又双叒——”
“啊嗯。接着就是第四场，第五场，第第第……第不知道多少场，以至于到最后，他的宝库都要被全给赔进去了。”
艾尔文斯以手掩面。无法脑补当时他的亲爱导师身处是怎样的一副情景。“这时呢，光精灵王就非常大度地说，他作为一个强盛国度的君王，实际上也并不缺什么珍奇财宝。所以呢对于神明的赏赐，他只需要挑选一件就可以了！”
心灵法师耸了耸肩，“阿修琉斯听到可高兴了——你看这个精灵王他是多么通情达理！于是呢衪就让他任挑。希恩德林把他的珍宝看了一圈……最终，他的视线落到了这位战争主宰的身上！”
……按照导师后来的说法，很显然衪在那时已经意识到不妙。衪在内心徒劳挣扎，试图让胜利之冠引起传奇君王的注意——作为国王那肯定应该是挑王冠的对吧？但希恩德林不愧是希恩德林，他的眼光也是那么传奇，毫不犹豫地就选走了杀伐之剑，将某个烦人精成功闪避。
“于是，”心灵法师总结道，“杀伐之剑就到了他手里啦！”
艾尔文斯：“…………………”
艾尔文斯：“:::::::::::::::::::::::::::”
他小小的内心现在就是双排的无语，一时间是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祖先的精灵王赢取了与导师的赌局，这一点他知道，但所用的一定是胜之不武的手段。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许多场胜利说白了都是在投机取巧，但某位上古神明的操作也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输就输了嘛，居然还一场场的赖账！如果不是赖账，那么也不至于……这下好了！
安塞尔把他无言以对的过久的沉默当作了是事情实在太过离谱以至于他其实没有相信，“真的！”他大声地强调道，“真的就是这样子的。你看杀伐之剑最后就是到了希恩德林手里对吧？关于赌局的事情，诗人们就是这么写的……你看！我把那些叙事诗全给抄下来了！”
说着掏出了笔记，哗哗地翻给他看，“还不是一首，是很多首！还都那么长。要不是我学了抄录术根本没办法把原文给你带回来。吟游诗人的职业素养嘛，这里面肯定有夸大的成分在，实际上并没有他们写的那么多场，但也有很多场！不然的话阿修琉斯是不可能让他把杀伐之剑都给带走的……”
这时艾尔文斯突然间感知到什么——有魅人的香气正在往这边飘来，他啪地一下把笔记阖上，并摁住安塞尔的手眼神示意他闭嘴不要说了。
然而闭嘴是不可能闭嘴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闭嘴的，安塞尔小喇叭温斯顿：“哈哈哈哈我知道你没办法接受，实际上我们学这一段的时候也都惊呆了，试问谁能想象得到，阿修琉斯衪衪衪居然是这样的战争之神……”
艾尔文斯：“………………”
——他能啊，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啊！所以说你赶紧的闭嘴啊就问活着不好吗？
脚步声一步一步地从楼梯上传下来。杀气——！安塞尔敏锐地感知到，他被可怕的杀气给笼罩。
怂怂地、他一点点转过头来——
闪亮的银发狂野乱舞，愤怒的魅魔双手叉腰站在他的身后。
“咳，风时先生，”弱小的人类法师赶忙站起身向他打招呼，“您来了，我正在和艾文说——啊，请您不要生气，我没有对战争之神有所不敬，我只是把他真实做过的事情又复述了一遍！……话说，”他向他凑近，露出一脸神秘兮兮、“我有一个大新闻”的表情，“——您想不想知道，传说中伟大战神的小秘密呢？”
第319章
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传说中伟大战神：“………………”
他那可真是太想知道了。
紫色的心心，弹弹滑滑的，不会有什么能够比它更可爱了。精灵每天都把它抱在怀里，天使也时常会按按戳戳。安塞尔看着也好想摸摸的，但某位严格的院长从不同意他的申请。然而现在——！
紫色心心连着细细的尾巴，咻地一下就冲他抽了过来。安塞尔惊慌措连忙闪躲。风时举着心心绕着客厅追杀了他好几圈，猛然间想起了一件事来。
……这么做反应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被人类法师顺着猜出什么？风时脚步当即顿住，脸上表情飞快调整，一瞬换上了金手指老爷爷营业用温柔慈祥笑容，“安塞尔回来了呀。话说你的近战课程一下缺了好多天的，你看我们是不是该补补了？”
安塞尔：“……？！”
这比拿心心追杀他还要更加可怕好吧，毕竟心心那么可爱，就算被拍到顶多也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致命的样子，然而恶魔的训练那可就不一样了！
“……咳，那个那个，”一毫米一毫米的，年轻的人类法师慢慢往精灵的身后缩，弱弱地撕开了一包薯片，“我这才刚刚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吃饭呢。”
“——不好好训练的人类不可以吃饭！！”
于是等到魅魔法师又来找他的剑士朋友玩，看到的便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小喇叭同学哭得超大声在湖边跑圈。当发现了自家院长的到来，安塞尔立刻挥洒着面条宽的眼泪，试图让他制止他的恶魔同伙对弱小人类丧心病狂的残害行为。
然而，血魔法师看到他，眼前立刻便浮现出他带着同班的小伙伴们透过西弗法尔的视角所看到的、年轻的寄己追在精灵城主后面主人主人主人、所进行的“你不要面子吗”“是的，完全不要面子呢”的一系列的操作。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安塞尔站在他身前一脸茫然，但却感觉到比刚刚的战士院长还要更甚的危险。
他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自家院长吗？怎么会比在战神的传承者面前透露神明的小秘密还要更加严重。飞快地，安塞尔向后退去，“啊哈哈，我想起来我还得跑圈呢，那院长我就先走了——”
“风时！！”血魔法师愤怒地喊，抬手指向他，“这家伙才不是想学精灵史，根本就是为了逃避训练！你明知道这一点，就这就这就这？就罚他轻飘飘绕湖边跑几圈就完事了？”
风时：“！！！”
“你说得太对了，卡内基！”
原本就不堪重负的可怜心灵法师训练难度被再次加码。拉斐尔上完课回来也被安排去给他当陪练，安塞尔于是被天使圣武士抡着斧头追着砍。
不过卡内基坐下来喝了杯茶消了消气，看着可怜的人类法师一路跑得哭天抢地，心情又开始变得有那么一点微妙与复杂。西弗法尔的过去——他只捡一些相对好的事情和他说，不好的事情总是自己默默地咽下。而他又比他要大，从而可以瞒住他许多许多。如果不是这位年轻人回到过去与他共感，恐怕里面相当一部分的事情，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吧？
安塞尔跑完了圈。风时过去拿出练习用法杖带他训练。卡内基等到那边结束，招手让他过来。
“……院长。”
安塞尔战战兢兢。而后他看到和他的魅魔朋友一样可怕的院长拿出了一些魔法书。
“为了逃训练，自家学院的课也没少落下吧？”他一脸嫌弃地说，“过来，院长给你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