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第345章
艾尔文斯追着来到了房间。虽说他的额角正在缓缓地滑下黑线，已经知道了事情并不像他所预想的那样。
“先生？”
风时正盯着菲力克。后者被他给放到了地板上，正在艰难地第二次把嘴里被塞进的果子给吐出来。
他的内心，刚刚还充满了不敢置信、惊喜交加，悲痛万分……等等等等那么多的浓烈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想要向神明进行吐露。可是现在……
现在已经完全表达不出来了喂！——没当场厥过去菲力克都佩服自己有一颗过分坚强的大心脏。还有手里的，这个果子……它应该算作是神明的赏赐吗？往他嘴里进了两趟，衪完全不可能再要回去了吧，所以这其实也就是赏赐了，问题在，他应该拿这个赏赐怎么办呢？
如果，它是，一枚正正常常的野果，毫无疑问他应该把它放在珍贵的金丝绒垫上，再用华丽的水晶罩给罩起来。当然，在这之前也绝不会忘记请一位大魔法师为它施加永葆新鲜的恒定的魔法。他将把它作为一生的珍藏，并在谢世之后，由他的子孙以及门徒一代代地传承精心保管。这将成为他们这一脉永恒的荣光。
但很可惜，它并不是。它是伟大神明和一个陌生的精灵卿卿我我的，一人一口咬过的果子，然后还在他的嘴里滚了两圈，轧上了他的许多的牙印。如果，他保存下来这样一颗迷惑的果子，怕不是还得附送给他的子孙们一段关于当时状况的解释……
——这要怎么才能解释得清啊！一向睿智严肃的老学者的内心充满了绝望。还好，作为善良的神祇风时是如此地善待他的信徒，他用清洁术直接变没了果子，把菲力克从绝望的深渊里拯救了出来。
老学者茫然地抬起了眼睛。然后便听到如今已魅魔化的神明很认真地和他说：
“关于我的身份的事情，你自己知道就好了，不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嚷出来哦。”
菲力克木木地点了点头，这连续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他到现在都还是懵逼的。
艾尔文斯终于找到了机会来问：“先生！这些事情他知道……没有关系么？”
风时这时意识到他把他往一旁晾了挺久。于是连忙转过去拉住了他的手，“没有的，艾文！在这个时空，我的大号它依然还在的。他对我产生信仰。但信仰之力会优先流向大号身上。和现在的我实际上并不能建立起信仰的链条。”
类似的事情之前也发生过，莱蒙德家的塔列克领，西弗法尔的军团来到了未来的时空为他们助阵，回去之后缘于他的影响，很多黑暗精灵产生了战争信仰。不过由于“阿修琉斯”彼时还在，这些信仰并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原来是这样！”难怪导师的画风依然如此狂野，并没有出现被信仰所控制的情状。艾尔文斯至此方才放下心来，但也随之有了更多的疑惑，“那，先生，您又着急把他给、”他努力地思考了一下该如何贴切又文雅地对刚才的情景进行描述，“那个，禁言什么的……”
“因为、我们回头还要回去啦，艾文！”风时就着拉着他的姿势转了一圈，另只手划圆指向外面的大部队所在的方向，“如果嚷出来让大伙儿都知道了，他们回头可该怎么回去呢？”
一旦回去没了“阿修琉斯”来吸引火力，那么他们毫无悬念便要对他建立起信仰了。艾尔文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不过旋即便又惊悚起来，“那他……？！”
他向菲力克看去。而初步地完成了对现状的梳理的老教授也向他抬起头来。两道视线在空中对撞，菲力克颤颤巍巍地向他抬起了手。
“主上，请问，这个精灵他是……？”
风时的眼睛猛地一亮。他可最喜欢接下来的环节了。当下一把挽住精灵的手臂，亲密地把头依偎在他的肩膀。紫色心心欢乐地摇摇晃。
“——他是我的男朋友哦！！”
“？！？！？”
老教授终究还是厥过去了。
两个星等最高的治疗者被喊来对他进行抢救。除了晕厥，因为果子塞进嘴里导致松动的牙齿，和被砖石绊到摔的那一下所造成的损伤也顺带一起治好了。然后他们向菲力克的健康状况（这里所要谈的事情）表达了密切的关心，但还是被战争主宰铁血无情地向外赶了出去。
艾尔文斯帮忙检查了用来阻断外界探查的结界。
菲力克缓缓地坐起来，用力地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
“是啊，”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地道，“我本该想到的，他们……”把神明转化成魅魔，而一个魅魔想要活下去的话，那么自然而然的……“这个精灵……”
他一次向艾尔文斯看去，目光停留在他胸前那四星的术士的纹章上，缓缓瞪大了眼睛。而后，再看向他的视线理所当然地便加诸了审视的成分。
艾尔文斯：“……”
他可是正牌的男朋友！在这种时刻显而易见地应该骄傲地挺起胸。然而，然而……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坦然地自认一位神明的伴侣身份。尤其是面对着一位热诚、同时身份上又完全是高出他不知多少的前辈的信徒。
风时从他的肩膀离开，不满地用双手环起了胸。
“我早就已经不是战神了，托马斯。”他冷冷地说，“而且你们的劳什子神，我一点儿也不想当。艾文他很好。我很爱他。今天本该是很好的一天——我可不希望从你那里听到一些扫兴的话。”
老教授缓缓地摇了摇头。
“怎会！我……我怎敢，这位精灵先生阁下单从人品上来看那是相当一流的，和您站在一起，可见是十分地般配，您……我……我们……”
他恸哭起来，一点点委顿下去，最终伏倒在地上，“主上！——我们对不起您啊！！……”
风时示意艾尔文斯扶了扶他。缓步走到了窗前，看着那破败的宫廷间萋萋的荒草，耐心地等待这位人类老者释放他所压抑的情绪——压抑了多年的情绪。恸哭与忏悔中，老人自诉了他过去的经历。
他的恩师，一位无论从何等角度来看都很好的人，却是终年地抑郁，他抚养过无数的战争孤儿，教他们神传的战技，如何保护自己，以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生存下去，但对自己的生命，却是毫不顾惜。他自言这是缘于他过去所曾犯下的滔天的罪孽，他希望能够以死亡作为赎罪，尽管明知，即使死去万次，也不足以将那罪孽洗去万一。
自然而然地，菲力克与同门的师兄弟们都很好奇老师过去曾经做下了什么，毕竟现在的他——所做所为是完全以圣贤来形容也不为过。但是，导师对此却是从来闭口不提，直到那日，他在一场惨烈的战斗中断后，知晓自己的生命今日便将迎来结束。
“我的房间，那个书柜……第二个抽屉底部的暗格里，有一块水晶，记载了当年的我……更确切地说是当年的我们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回去吧，孩子们，找到那块水晶，然后，再也不要怀念我。”
在用高阶魔法隐藏的暗格里，他们找到了那块水晶。深沉的晶块中有一抹混着血丝的银色在流动，那是导师以某种他们所不知道的方式，从脑海中抽取的记忆。
经由这段记忆，知晓了一切的真相。没有语言能够描述那一刻他们的心灵所受到震撼与冲击。
“康华里，那个该死的，他骗了所有人——为了夺取您的神格！相当的一段时间里，导师他们都曾被他所蛊惑。一直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始终没有成为新神，当他们提出让他交出神格，而他却断然地回绝，还仗着只他一个境界没跌，打死打伤了不少的人……”菲力克咬牙切齿地说道，“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迟早要报仇雪恨！”
风时回转过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人类学者慌乱地低下头去，不敢对上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对不起，主上。我并非在否认导师所犯下的罪。即使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您也依旧心系泽坦光复的事业，以传承者的身份就任战士院院长一职，带领大家回返古代的时空，可见，您也并不像他们当初所认为的那样，导师不该对您作出那样的判断，然后把您给背叛。”
“那些过去的事情，我无意于再去说太多，托马斯。”风时平淡的语气说道，“把你叫来这里，我是想要和你谈谈有关后续的处置。”
“后、后续……”
菲力克怔怔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有点不明所以。
“你知道，”风时走回到他的身前，“我是必须要隐藏身份的。”
老学者明白了。
“当、当然。我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而您，绝不能再一次与凡人建立起信仰的连接……”
他郑重地站起身来，魔力开始在他的身周氤氲，“我的生命早便该走向尽头。而在死前，居然还能够见到您一面，还能亲口向您表达歉意……”他笑了一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的一生已经没有遗憾。”
第346章
暗金色的眼睫微颤，精灵沉碧的眼眸浮过一抹震撼。
他在刚刚，已经做好了阻止菲力克托马斯暴露导师身份的最坏的准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情愿看着这位受人尊敬的老学者就这样死去。
风时阻止了魔力的蕴集。
“并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菲力克不解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颤抖着。
风时向外看了一眼——休整的大部队所在的方向，“你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以及，我们回到这过去的时空所图的目的。让枯竭的人重获新生，当然需要一个过程。所以，我们会在这边待上相当一段时间。”
菲力克明白了他的意思。满脸的难以置信，他跪伏下去，崇敬地吻了吻他的靴面。
“谢谢您，主上……明知道我的出身，还赐予我这样的恩典。”
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风时把头转向一边。“这些天所该注意的我想我不必再和你多说。”
“——我誓将为您保守身份的秘密！”
老学者震声地允诺。然后再次道谢。他居然能够在这美好世间再多留上一些时候！甚至还得以亲身游历这繁华魔法纪元。
“哈？你在说些什么？”风时疑惑地皱起眉头，“我刚不是说不至于做到那一步么？”
老学者张大了嘴巴。
“可是、一旦回到我们的时空，全盛的战神已经不在了，我立刻就会对您建立起信仰……”这显然是无解的，除非……他从地上爬起来的动作又踉跄了一下，“您是要、让我干脆从此留到这边吗？”
“怎么可能——把你留在这里，塞你一个穿越剧本，让你成为主角打脸升级建功立业改变历史吗？”风时无语地挥了挥手，注意到某个自封的虚假主角心虚地把脸转到了一旁去，“你还要回去啦！只不过不是竖着回去而是横着回去——啊这并不是还要让你去死的意思！而是，给我陷入沉睡——之前怎么来到了就怎么回去你能懂吗？”
菲力克懂了。混浊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在他的双脸流淌。澎湃的心潮让他一时半会儿竟再也说不出话。
“总之就是这样啦！这些天好好吸收魔力调养身体。这样的话躺回去应该能支撑很久吧，一直到信仰的事情能够迎来解决的那天。”风时道，抖了抖随意垂敛的巨大的魔翼，“调整一下心情，想想待会儿出来一大群人过来问你先后都发生了什么，该怎么回他们的话。”
一边说着，一边就向外飞了出去。但是却没能听到有脚步跟上的声音。他悬停，回头看去，金发的精灵果然还留在那里——甚至还快步地向菲力克走去。
举起在半空的紫色心心猛地激灵了一下。
——这让两个人一通气，艾尔文斯不就知道他其实是被那些人给转化成魅魔了？
“艾文！”
已经飞出老远的魅魔反向扇打翅膀，咻地一声就又原路倒退了回去。艾尔文斯只感到一边身体猛地一沉。转头，某个美人导师已经挂在了他的手臂。
“干什么，快走啦！让人家托马斯教授一个人静一静。”
说着摇晃着他催促。然而艾尔文斯钉在地上岿然不动。风时：“设身处地地考虑一下人家现在的心情嘛！”
原本就高超的情商在这一刻数值更是飙到了堪称爆表的程度，备受感动的老教授泪水花花，当场就要开口表示没有事没关系，而且他其实是那么期待与神明爱侣来一场单独谈话。
通过心灵的领域哗里哗啦一股脑降下的一大堆神谕终止了他危险想法。
艾尔文斯被风时脚不沾地给拉出去。他扯着他的衣领，迫使他向他仰起脸，问他要亲亲，要抱抱，还要恰饭，“……因为他，我回想起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心里好难受啊。”
是如此地楚楚可怜，紫罗兰色的眼睛漂亮而又脆弱，笼罩着烟纱般的薄雾，那是落难的神明因无尽的悲伤而蕴集的泪水。年轻的精灵心都要碎了！对于他的要求，他当然是无一不尽地逐个予以满足。
未能进行的谈话就这样被提前地结束了，不过艾尔文斯并没有把这件事给忘记。关于当年之事，导师并没有给他详细讲述。而菲力克自白式的哭诉，也只是叙述了他如何获知历史真相的过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鉴于是他与神明都已知道的共同意义空间，当然也没有必要额外强行前情回顾（『你就不能再多重复一遍水点字数吗作者？！』自封的主角向并不存在的作者愤怒地抗议说）。他知道的只是大概，现在希望能够更进一步地得到具体——菲力克是从导师留下的记忆水晶中得知了当年的真相，他所看到的，必然是身临其境，宛若放映的影片一样详尽而又清晰。
菲力克要养复自己的身体，还要保密，好让风时隐藏他真正的身份。而这便决定了接下来的这些天他不可以离他太近，以免众人从他对他的态度上发现异常——其实上大家都已知道他们之间相处的异常了，毕竟那天发生了那样令人迷惑的事。现今他们所给出的解释是菲力克的导师曾经参与过弑神一案，出于对导师罪行的歉疚，对这位战士的新院长当然会格外地恭敬——但是这份恭敬也不至高到凡人对神明的程度。
而艾尔文斯也总被风时给霸着，什么时候都要在一起，就连巡查的工作都不让他做了。鉴于队伍里都是熟人，而渐次醒来的老前辈们恢复元气也执起了安全巡查的任务，故此他的缺位并没有招至什么反对。
但即使是这样，艾尔文斯这天还是找到了和菲力克单独谈话的机会。
那一天被强行拖走也就算了。导师回忆起之前的事情当然会心里难受。但后续的这些天，已经足够艾尔文斯发现，他是在刻意地阻止他和菲力克托马斯独处，以免从他那里获知到什么。
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情可以直白告诉他不能知道。然而现在却又在遮遮掩掩。说好的不骗他呢？
……说话不算话。不过艾尔文斯倒也并不打算就这一点去向导师理论。菲力克就在那里。他问他便好了。
老教授向他讲述了当年的他们在导师留下的水晶里所看到的。祭祀的仪式，如何准备，已死的神明，居然再次被他们给拉回到现世。他们为他的降临而极致地惊憾，随后神明向他们说明了这一场战争败亡的真相，愤怒与羞愧填满了每个人的胸臆。他们向他深深地忏悔并请求他的宽恕。
接下来便是一段时间的近距离的相处。神明与凡人的距离的拉近，使得他们居然觉得就算是神明也没什么了不起，笼罩在衪身上的那层神圣的光环逐渐地被消除。“人类……我们这些卑劣的人类！”菲力克咬牙切齿地讲述，卑劣的人类如何尝试对神明赋以定义，在发现无法再次将衪进行控制之后，干脆想到，夺取衪的神格，重新捧上一位理想的新神。
一切的走向都像导师先前所曾讲述的那样，只是多出了大量的细节，让他知道当年他与这些抗争者们在秘密基地里的生活，以及，可耻的叛徒们是如何一层层地秘谋，让他的导师，让这位为了泽坦既已牺牲良多的神明步入那密密编织的陷阱里。
叙述完毕，人类学者的情绪再度崩溃。哭泣着向他道歉，并为自己先前为导师开脱的私心而忏悔，感慨于即使这样，神明也愿意再一次引领泽坦的抗争，再一次给予凡人以救赎。同时还有感谢——如今他已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精灵仅仅以三星的级别，便敢于直面传奇之上的康华里，并最终成功地将神格给夺回。
难怪阿修琉斯会选择和他在一起。这样的精灵当然当得上成为他的爱侣。菲力克深躬向他表达敬意，并祝愿他们能够得到永恒的幸福。
结束了这场谈话，艾尔文斯回到了导师的房间。后者倚在有着古老雕饰的厅柱前，正在闭目养神——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对队伍行为的因果进行追溯，他的脚步轻轻，十分地心虚，只想不知不觉地回到他的身边，但流丽的发卷从眼前闪过，风时呼地一声转过头，已经发现了他的到来。
“去找菲力克说话了？——让他和你讲当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