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艾尔文斯知道他其实应该感谢他的导师的慷慨,如果离开杀伐之剑的帮助,索瓦泽隆精灵王室难说还不能传承到今天。只是,这也就导致……“等等,”他激动地问道,双眼一下子又亮起光彩,“你无法感知到衪。但是,还有守护之盾与胜利之冠——作为同出一源的圣器,你能够同它们取得联系吗?”
“我刚刚的沉默便是在尝试。”流光的长剑微微震颤,“它们目前应当是沉睡的状态,灵性的虚空里一片宁寂。”
“好吧。”艾尔文斯说。
他将长剑重新在桌子上放下。
得到了杀伐之剑也没能联系上导师。他并没有对此表现出太大的遗憾——不过也就是当时。大家都惊讶于杀伐之剑的再次现世,他也很好地回应与满足了他们的好奇。但在空寥的长夜,他不知道多少次豁然从床上坐起。
有的时候是在睡梦中再次与别去的爱人相会。有的时候则是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眠。他要如何、要何时才能再见到他,哪怕是杀伐之剑对此也毫无办法。精灵的持久记忆如今已经形成不散的折磨,他时常会产生错觉,银发的魅魔就在他的身边,紫色的桃心下一秒就会探过来把自己送进他的手里,然后再悲凉地发现一切皆是虚幻。
杀伐之剑仍然可以与守护之盾与胜利之冠取得联系。倘若这两者哪天从沉睡中复苏,那么他第一时间便可以得知。但是这也无法让他感到些许的安慰。因为他知道,这恐怕不会太容易——否则的话,导师当初便无须如此担忧失去记忆和斩断与他之间契约锁链的联结。
为此风时曾提前做下了另一手准备,而这也便导致艾尔文斯在看到突兀出现在他的王宫里的冒险者小队时,几乎无法控制住他的情绪。
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的队伍——从着装的风格上来看,应该是某所超凡学院的学生。法师在最前方挥舞着作为光源的法杖,战士则断在最后高举着宛如门板的木盾,其它人也各自手握入门的武器,脸上高度统一地带着专属于那个年龄段的清澈的愚蠢。“看吧!我就说这个神秘坐标导向的是一座上古遗迹!”被保护在中间的,脸戴一副厚如瓶底般圆形眼镜,手捧魔法书的小学者兴奋地说,但却突然间发现哪里不对:“呃……?”
古代遗迹的话应该是不会在墙上悬挂一副那么大的泽坦实况战争地图的。年轻的冒险者们都有点懵圈,但旋即迅速作出了反应,“别慌!”“这个遗迹应该是被人给捷足先登占领了!”“只要我们动作够麻利——”“还是可以干上一票!”
他们没能成功。就连逃跑也失败了。空间被完全封锁,一向只存在于新闻影像里的精灵王幽幽出现,把惊慌失措的冒险小队给当场抓获。
几分钟后,一群学生在办公室里站成一排,脸上写满了“完了,这一波篓子可捅大了”的方张。艾尔文斯只是将桌子给轻轻地叩了一叩,最成熟稳重的骑士起了个头,年轻人们争先恐后地开始了招供。
“米兰达家祖传的护符——”
“那一天乔希偶然发现里面隐藏着一个坐标!”
“我们觉得这个魔法坐标一定非常不同寻常,哪天有时间可以试试传送过去看看……”
“我们不是故意的,尊敬的国王陛下。”
“也就是说,可不可以那个……不要告诉学校知道?”
“……还有,可以不要请家长吗?”
他们大眼睛亮晶晶充满忐忑地看着他。艾尔文斯抬手按了按眉心,尝试驱散深沉恐惧所带来的晕眩。“那个护符,”他听到自己用虚幻的声音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名叫米兰达的少女哆哆嗦嗦地将魔法护符从口袋里取出来(同时更红着脸)。旋即她错愕地抬起头:这源于看到精灵的领袖在将其接过时手指隐隐的颤抖。“这、难道……这原本是属于精灵的魔法饰品吗?”
“……是的。”艾尔文斯说,他看着那颗切割成桃心形状的、闪耀的紫色宝石。如今它被雾丝与幻影与缠绕,原本悬吊它的那颗霜银的饰链已经不见了。那是他在哈伦卓耿读书时第一次离岛出任务回来给导师带回的礼物。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银发的魅魔收到之后是多么开心,还一度拿去到卡内基那里炫耀,结果被后者愤怒地拿法杖给抡了出来。
导师在宝石中记录了符文用来追踪他的所在坐标,这样的话就可以快速回到他的身边。可是现在……它却变成了一位人类少女的传家宝。
他教育了稚嫩的冒险者们,将他们送回到了就读的学校。然后前往米兰达家:克荷郡的弗拉特里家族,探寻这枚护符,更准确地说是那颗魔法宝石最初究竟是从何而得来。弗拉特里们惶恐地接待了他,对于他的问题知无不言,但是却无法给出宝石的确切来历,因为时间至今已经实在是太过久远。
回去之后艾尔文斯不死心地又对魔法宝石使用了追溯的魔法,但其结果一如他迄今为止已然进行的无数次徒劳尝试。“很有可能从最初他跌进时间长河的时候它就已经丢失,”卡内基推断,“不然的话像是这种随身物品,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找不出来。”
艾尔文斯认同他的结论。但他多么希望,这会是魅魔法圣的错误判断。“如果这样的话,也就意味着,导师的日记可能也……”
风时的日记是群星之国的摄政公爵为他送来的。它被命名以“打不开的恶魔书”,出现在维丽港极具盛名的大型拍卖会。“冥冥中我有一种感觉:这本书与陛下似乎存在着关联。”
“谢谢你,罗德里安。”
艾尔文斯不记得他是怎样一件件处理完了接下来的政务。终于,所有人都离开,他将本子再次从空间里取出来。
由于要带着它穿梭时空,风时找来卡内基帮助,为其设置了诸多的强大禁制——这便是它无法被打开且具有强烈恶魔风格的原因。但是一切在他所信任的精灵面前都仿若无物。再轻松不过,艾尔文斯翻开了那铭嵌黑暗符文的封面。
偷看爱人日记当然是不对的。过去艾尔文斯看导师在那里写啊写,也不是没有产生过好奇,但他都很好地克制住窥探的欲望。然而现在——
导师如果生气的话那就现身过来惩罚他吧。艾尔文斯自暴自弃地想。当然,还有一点他其实并不太敢抱的希望,也就是这本日记里也许存在着能够找寻到爱人去向的线索。
他没能找到线索。只看到风时上一次失去记忆(且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持续在遗忘)后所仓促记下的种种:现代泽坦的景象、一些模糊的过往,以及他原本并非魅魔绝不能因为种族本能欲望而失去战士之心的提醒。他要成为剑圣。
为此他付出大量的努力。艾尔文斯看到他获得一柄难得趁手的长剑时是多么欣喜,以及获知其它不走寻常路的魅魔先后堕落时又是多么恐惧。被命名为23号的魅魔法师在他的记录中是浓墨重彩的一笔,风时从他那里得到新式进食方法,还有材料与书稿来搭建阻断阵以免被术者给契约召唤。
战士之神的魔法能力一向值得称赞。就这样,他这边浅浅使用了一个召唤法术,银发的魅魔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个契主看起来不大聪明的亚子……】
【他握住了我的手,所回馈的感觉非常舒服。】
【……甚至还想让他再摸一下。】
艾尔文斯才知道他关龙傲天主角和他的金手指老爷爷的丰富的内心世界原来早都已经被导师给听见。他以手掩面,看着某个魅魔如何以精湛的演技将老爷爷的角色顺着演下去。
给他带古代的魔法果实。在地下城里摆摊挣钱。黑矮人巴桑因之盯上了他,导师血亏掉长剑继承了铁匠的遗产,自此与黑矮人氏族结下了仇怨。
这导致他后来被他们偷袭重伤。在这边休养期间,他待在宿舍里莫名地心烦意乱。于是使用穷举法,将脑海里飘过的念头一条条列下来再逐一排除,最终得到了正确答案。
【我喜欢他。】
艾尔文斯泪如雨下。
日记与吊坠全都到了他的手里。爱人对命运的挣扎至此彻底宣告失败。他不会提前回到他的身边,更有可能已经完完全全地将他给忘记。而他尚未寻找到道路来走出这一事实所带来失落与哀伤,第二件悲剧就已经接踵而至。
这天艾尔文斯结束了一场元首间的会议。疲惫不堪地回到宫廷,却发现他的朋友们早已聚集在这里等待。这很反常,因为像是他们这样层次的高手总要忙于执行各种超级别的任务……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从他的心下升起。
“发生了什么?”他小心翼翼着问道,视线从大家凝重且尚带着仆仆风尘的面容上扫过。
有一个人没有来,不过他不需要额外询问了。朋友们悲伤地对视了一眼,最终是一头红发的女武师向前走出了一步。
“……亚瑟死了。”
第446章
亚瑟兰克斯特确信他已经死了。
可是死后的世界却与他所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
是的,他已经不再需要呼吸。也不再能够感知到寒冷抑或者温热。但是,他仍然能够确定自己的存在……一种实在。
他试着睁开眼睛,也成功地做到了,映入眼帘的是椭圆形——也许是由某种特殊金属打造的天花板,从中心到四周密布着黑暗邪恶的魔法回路。不规则形状的魔晶石灯为这个房间提供着阴森冰冷的照明,不过说到最让人感到畏怖与寒凉的,莫过于从他的胸前释放出的冰蓝凛冽的光亮。
他坐起身来,低下头去。在他的左胸,原本应该是一颗鲜活的心脏有力跳动的位置,如今已被取代以一颗幽蓝的晶核,流转氤氲着死亡的力量。
他被转化成为了亡灵。骑士沉默了片刻来接受这一事实。在哈伦卓耿,亡灵学院日常被各种嫌弃,但这并不意味着,死后能够再得到一次重回世间的机会会是什么坏事。
在床——更准确地说是操作台旁边的架子上整齐叠放着一套便装,他拿过穿上,尝试探索如今他所置身的会是什么地方。会是哈伦卓耿吗?恶瑟多么希望是。但哈伦卓耿亡灵的转化室他去过,可远比这里要高大上。精灵的苏生法阵因为范围大的缘故效果粗放,他几乎不可能保住生前的境界不跌,而且也更应该出现在战死的地方而不是这一间净室。所以这应该是其它势力的一位黑暗法师救了他?守在门口的元素使魔证实了他的这一猜测。但在跟在它的身后走过一段长长的仿若永远没有尽头的螺旋阶梯后,亚瑟有点怀疑,这头使魔实际上并不是元素。
法师已经在房间里等待。看到他骑士不由得感到惊讶:多色宝石装饰的华丽法袍与那干瘪的身体形成强烈反差,枯黑的血肉紧贴骇人的骨架。这是一个强大的巫妖:投身不死之道的法师最终的形态。不过亚瑟更多的并非惊讶于他的生命形式,而是这个巫妖他并不认识。
要知道现今泽坦的巫妖强者通共也就那么几位。
不过不知晓他的身份并不影响他向他诚挚地表达谢意。不死的法师上下打量着他,深陷眼窝一点微光流露出赞许。“作为苏生的回报,骑士,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将由你担任我不死军团的统帅。”
“承蒙厚爱……呃,”亚瑟意识到有点不对,“很乐意为您效劳,尊敬的大师。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将生前的遭遇向联盟进行报告:敌人使用了全新的武器。这对战线将会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联盟?战线?”巫妖发出一声嗤笑,“你已经死了,骑士。人类王国已然与你无关。过往种种皆已随风消逝。”
……看来这个巫妖是一个随着魔力复苏而从沉睡中醒来的古代强者。亚瑟试图让他明白泽坦当今的局势。不死法师饶有兴趣地听他说,在获知泽坦如今业已沦为帝国领土的时候也着实表现出了几分讶异。“我希望您能够帮助我和联盟及我的朋友们取得联系,刚刚您有说到要由我来担任不死军团的统帅,也许您这里目前正面临着一些问题?请您相信:联盟的力量将能够很好地解决它。”
强大巫妖有着瘆人尖长指甲的枯干手指缓缓摩娑过一根纯金打就的法杖。亚瑟相信它正在认真思考他的提议。这段时间里他再次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他曾是一位元气武者,而现在由湛蓝核心所发出、充溢着周身百骸的恐怖的魔法能量充分彰显出眼前这位奥术大师那精湛的技艺。以它超凡的智慧,必然能够作出明智的决策……他错了。
巫妖冷冷地说:“不。”
“大师?!”
“你带来的这些地表的故事很有意思。但是,它和我们没有关系。”不死的法师将视线转向他,深陷眼窝的那点微光是如此阴鸷令人畏惧,“你现在是我的属下。你所应该、同时也是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抵挡住魔王不日的进攻。”
“地表的故事”!这个说法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不过亚瑟无法对此进行更进一步的询问,因为巫妖的后半句不是普通的话语而是一句直达灵魂的命令。它已经不打算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奥术光辉凝聚成玄色幻影,背生双翼的使魔再次出现,它指示它带领骑士去装备他的铠甲与武器。
无可抗拒的力量迫使着亚瑟跟随它离开了法师的房间。使魔的双翼拍打间逸散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它不是元素——现在他终于可以确认——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命。现在他是位于地底的世界?从高塔离开,那无光的天空与秽恶的魔云证实了他的这一猜测。但这里所带给他的感觉比起哈伦卓耿的地底世界、乃至很久前风时带领他们前去的幽暗地域都还不同。亚瑟不确定原因是否在他死去导致的知觉的变化。他总觉得这里要更加的黑暗与邪恶。
他看到各种各样的地底生物。魔鬼,恶魔,妖灵,异怪……其实更多时候他只是在瞎猜,根本不知道它们应该归类为什么。这里面还有一些看起来和他一样死后复生的人,不过他并没能和他们进行对话,因为巫妖要求他先去装备铠甲与武器。
还有一匹骷髅战马,在枯骨堆成的山坡前不驯地喷吐着黑暗鼻息。亚瑟尝试走近它。战马也向他靠近过来。原本带着敌意,但在感知到他的强大之后立刻更改以温顺与服从。它垂头蹭了蹭他的手。亚瑟也抚了抚它的……准确来说应该是脊骨。没有哪个骑士不想要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就算如今已经转型为空中职业,战马也永远是一种无可磨灭的情怀,不过他也确实有点脑阔疼当真骑马打仗应该怎么打。
都转化为魔法生物了也许可以把飞行的技能点点亮一下?骷髅战马用空洞的大眼睛告诉他它没有点……总之就和准备给他的那身笨重的古董铠甲一样让人捉急。
不管怎样,这身铠甲总是一件非常强大的魔法道具。费了好一番功夫,亚瑟终于装备上它,然后从巫妖的库藏里挑出了一杆由魔法合金打造的长矛。随着魔力的灌注,明蓝的火焰刹那从矛尖点亮,悬停在一旁的使魔拍打双翼发出兴奋的尖叫,从异次元的空间里掏出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来让他观照此刻的形象。
……有这玩意儿为什么刚才不拿出来!光穿铠甲穿了半天的现代骑士内心无力吐槽。铠甲还算合身,让他看起来格外有一种古典的英俊。不过比起这些,亚瑟更加在意的是他的头发——生前他的发色闪耀宛若熔化的黄金,但现在它已全数转化为一如死亡般冰冷的霜白。他知道,亡灵的发色并不会刚刚死去就立刻发生转变。
所以他已经死去有多久了?在灵魂重新回归到身体之前,他没有意识也感知不到时间。他与他的朋友们都在等待一个节点:深渊魔界拓展再次开启通往主物质位面的通道。他复生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位面通道再次打开了吗?
他越发急于……考虑到情报对联盟如今应该已经失去意义,亚瑟现在越发急于与他的精灵朋友取得联系。巫妖领主已不可能指望。那些看起来和他一样死而复生的人……
完成所有直接性的指示之后,他终于得到一定程度的自由以与他们进行接触。但是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这些亡者都已将前尘尽数遗忘,只剩下根深蒂固的习惯,最为强烈的执念,生存与战斗的本能。他是唯一的一个完整地保留了生前记忆的人。这会是为什么?亚瑟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特殊。这更有可能是巫妖领主特意的设置:普通的耗材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更强大的工具保留旧日的学识或将有助于更好地完成任务。
他只是一件工具。那一端在不死法师手中的灵魂的锁链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一点。他的使命是为主人来抵挡住魔王不日的进攻。
这似乎也是众多黑暗领主共同的想法,这一日巫妖迎来了几位尊贵的访客,骑士作为它的侍卫站在门口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都是从那场枯亡天灾中走来,凭什么大家要屈身于他的座下?”“这年间是个恶魔都敢宣称自己是魔王——这便是为什么那些地狱种总看不起深渊的名号。”
“但是这个恶魔真的有一顶值得在意的王冠。”巫妖缓缓旋转着一颗色泽幽沉的魔法水晶,好心地提醒道。
“谢谢。”化作人身的幽蚀龙向它微微点头,“漫长光阴中我遗失了许多珍宝,这身长裙正好需要一件新的装饰。”
无可名状的骇人形体半隐没在虚空中的惧噬恐魔发出桀桀的冷笑。
“……我只在乎他会不会好吃。”
第447章
他们对作战进行安排。气氛轻松而又愉快。但通过深层的联结,亚瑟能够感觉得出,巫妖对它的盟友们实则并无信任。
它只是希望它们能够一定程度上拖慢魔王进军的脚步。但亚瑟十分怀疑,只这么一个小小要求,它们是否真的做到。魔王的大军转眼便已兵临城下。数不清多少双邪恶的眼睛如灯盏点亮嗜血的凶光,四面八方回荡尖锐的嘶叫与低沉的咆哮。所谓深渊应当便是如此景象:无尽的邪魔、异怪与不死生物汇聚成吞噬一切的黑暗浪潮。
沉重的压迫感弥漫。亚瑟感知到他的战马有些许的焦躁。他柔和地拍了拍它的面骨,让那空洞眼窝中熊熊燃起的苍白火焰重新回归安定。
抬眼向前方望去。翼行的刃魔高举着魔王的旌旗。漆黑的底色上闪耀着亮银的徵记。邪恶军团向两边渐次分开,体覆骨甲的驮兽沉重的脚步声声震撼着大地。由它们送上前方的事物让骑士霜蓝的瞳仁微微收缩:他看到幽蚀之龙蕴集着不散黑暗的巨大骨角,以及惧噬恐魔那缓慢融化滴沥着秽恶血液的残缺形体。
高大的恶魔缓缓升起到半空。它有着占据了半张面孔的骇人独眼与遍布狰狞骨刺的六对魔翼。“魔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死者’拉索里奇!”
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以它为中心扩散出近乎实质化的涟漪,所有的非友方生物在被波及时都因那惊魂动魄的威压而不由自主地颤栗。
巫妖出现在塔顶,高举法杖安抚了御下那些不安惊恐的灵魂。拒不合作的意图让六翼魔将硕大的独眼微微眯起。
短暂的沉默。而后兔起鹘落,巫妖的身形倏然隐没,同时亘远的虚空中响起它冰冷声音念诵多段式法咒。恶魔的攻击落空,在它的身后猛然爆发炽亮光柱,地底的熔岩喷薄而出,向魔王的部属汹涌奔流。
骷髅战马的长嘶打破亡者的军团间晦沉的寂静。骑士发动冲锋,燃烧的战矛在黑暗中划出辉煌夺目的亮光。一头炎狱炼魔挥舞着长鞭试图阻挡他的脚步,霜蓝与猩红对撞,下一刻,恶魔冰封的巨像便在细密的开裂声中散落成了满地的碎晶。
一上来便被压制。不过魔王军并没有因此而混乱或瑟缩。作为防守的一方,巫妖在自己的地盘上相对占据优势再正常不过。它们调整阵型,有条不紊地展开了应对,这让亚瑟不由得感到讶异,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支更多依靠凶性与蛮力的乌合之师,但实际上它们拥有着过人的战争智慧。是魔将在指挥?他将感知的范围更进一步拓展,确认到六翼恶魔仍在追寻巫妖的所在。不过无所谓,应对这种局面正是他所存在的意义:现代与传统的战争尽管形式上大不相同,但其背后所遵循的却是一致的原理。他带领亡灵先锋纵横穿插,不断将敌人的防线给撕开。
混沌云团被滂湃的魔能搅动,翻涌碰撞发出隆隆的雷震。战火在大地上延烧,血雨腥风交织成极恶炼狱。作为联盟极负盛名的将领,亚瑟兰克斯特已经数不清他生前共计投身过大大小小的多少场战役,但从未有哪一场酷烈程度能够与如今的场面相比。亡灵无感于疼痛,邪魔天生具备凶残本性。双方往来冲杀,以狂暴的魔力,以锋锐的刀剑,以骨槌,以尾钩,以尖牙,以利爪。肉块与碎骨四处飞溅,血液与脏器让地面变得泥泞而又黏腻。绝望的哀嚎与兴奋的啸叫难说哪个更为尖利,不时有狰狞异怪血盆大口甩落稠浊的馋涎,旁若无人大块朵颐。
亚瑟回忆起他的死亡,不管怎么说一切都结束得够快,乌斯卡人的战争机器向来冰冷而追求效率。他并未感到恐惧,或被血腥的战争场景动摇心智,但此刻却着实庆幸于亡者无需睡眠,否则这必将成为经久不散的噩梦。……唯一能够令他产生些许安慰的,便是他们始终保持着从战斗爆发伊始所先手占到的优势。
不过这一优势看起来很快便要随风而逝。六翼魔将终于逼迫巫妖现身正面与他相对。任何时候都不要空放一个法师恣意吟唱,这是泽坦世界哪怕蠢钝如地精都知道的烫知识。巫妖领主持续在用他的强大魔法来为军团提供加持,随着他不得不凝神应对魔将那势惹疯狂的攻击,领地的守军立刻便感受到了成倍增长的压力。
作为军团的统帅,他应该发挥卓越的战争才能来将增长的压力给消耗掉吗?兰克斯特家的骑士仰头向空中望去,湛蓝的双眸跳跃明亮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