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你倒是做啊！！”
精灵充耳不闻离开了房间。身着流银丝袍的影卫应召唤而在阶下出现。他又特别询问了一下是否有异常的状况。
“平安无事，陛下。”
“——请您安心享受与王夫殿下美好的时光。”
笼翠的披风在身后微微拂动。至高的君主举步前往寝殿一侧的花园。
阿修琉斯尝试不去在意药液的流淌带来的微痒。他望向花藤雕饰的拱形窗，水晶的窗扇向尽数洞开，轻盈透明的烟纱窗帘在夜风中飘扬，金丝的纹绣与窗棱的雕刻交相辉映。……若有人从窗外路过想必一眼便能看到他，在这胜利的日子里王廷的影卫也会照常执勤巡逻吗？他想。
远方的桥廊传来脚步的声音。
艾尔文斯再次回到了房间。阿修琉斯看到他手中多出了一大捧墨紫色的玫瑰——这种花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思忆”。
他拢过他微凉如水的银发，将一朵花认真地别在他的鬓角。
空气里漫开夜露的清沁与玫瑰的香氛。
“你去折花啦。”
“这一朵您戴在头上。至于剩下的，先生觉得应该收在哪里呢？”
卧室里已经没有空置的容器。将房间扫过一眼过后魅魔饱满的唇瓣微微张开，剔透露珠垂落在他的唇面潋滟泛开一抹紫色调的偏光。
精灵的指腹将他的胸膛浅浅划出的动人的弧度，带着一点若有所思，又延展向下，点点描绘镂空魔纹那华丽繁复的回路。
凉滑的药液在他的指间汇集。魅魔脚趾无声蜷起，难堪承受那抹如电弧窜跳的战栗。
“……你喜欢听我说出来，对吗？”
巨树细长如丝的叶片萦绕着微弱的银色星尘。索瓦泽隆的光明精灵影卫倚靠树干坐在枝杈，轻轻摩娑着暗银细剑精美的剑柄，时刻监控着宫殿群魔力的波动。今夜的寝宫格外宁静，即使是精灵的听觉也无从捕捉到任何声响，但迷雾遮罩的门窗却透着持久的亮光。
他们的陛下明天可能不会早早起来了。认真执勤的影卫心想。
……
恒星的光辉大片洒在对侧的墙壁。艾尔文斯睁开眼睛。清晨的空气送来丝丝的凉意，他的导师被他严严裹着团在怀里。
唇角不知不觉地浮现出微笑。孤身一人度过的那些冷寂的夜晚，他不知有多少次梦想过这一天。
现在它不再是幻梦了，可是他的心中又隐隐萦绕着恐惧，害怕会将这甘甜的美好给打破。他静静地拥着他，只轻轻地吹去了半夹在他银色间一片玫瑰花瓣。但哪怕如此细微的动作，阿修琉斯也依然有所感知。他的眉头轻动了一下醒过来。
艾尔文斯是从背后抱着他的。所以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向后翻过身。
“艾文艾文艾文！”
更多的花瓣掉出他的头发，是的，像是这种蓬松的大波浪卷卷真的很容易让花瓣这样细小的事物埋进去。他对此并无在意，还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艾尔文斯看到他手腕冷色肌肤那如胭脂碾碎的长痕。
无不提示着他的妄为与放肆。
他的动作顿住。
“怎么了？”阿修琉斯疑惑，“表情突然变得呆呆的。”
艾尔文斯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先生，”他仔细检查他手腕的勒痕，“我太过火，让您受伤了。”
他问他还痛不痛。内心已经被愧疚之潮淹没。魔力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失控，他到底是多么疯狂，让深渊魔王的体魄都因此受到伤害。
阿修琉斯：“啊？”
他把手收回来，去看手腕的痕迹，唇角逐渐开始上扬，艾尔文斯看着他表情，突然意识到可能哪里不对。
是的，它确实不对：银发的魅魔将手一翻，身上的痕迹就完全消失了。
“这是你设定的！”
他望着他，眼睛爆发出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光辉。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啊，艾文！”
是了，他怎么可能用区区几根魔藤就破掉至高剑士千锤百炼的躯体的防御，这完全就是魅魔的特性，而他作为契约者不经意间让他的形象依据自己的心意来变化。但是，他怎么就将他的导师设计成了这种样子，难道在他的潜意识之中，他深深希望看到……？
艾尔文斯试图拒不承认。但某个魅魔已经从被子里跑了出来，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的狡辩是如此无力。
慈祥的导师对他不吝夸奖：“之前还是一身禁欲长袍的德鲁伊贤者，现在都已经进化到无惨画风了。我的小王子果然成长了呢。不错不错。”
“——先生！！”
艾尔文斯再次羞愤欲死，他把头猛地向下埋进枕头里。
阿修琉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随即，他倾下身去抱住了他。光线变得暗下来，这源于他身后展开拢起的魔翼。
“我知道，艾文。你只是下意识想要将我牢牢绑在身边，再也不准离开……”
银发的魅魔双唇轻动说出最蛊惑人心的话语，“——今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字面意义。他就这样留到了精灵王廷，艾尔文斯干什么他都在一旁陪着。一起吃饭，一起游逛，一起摆弄花花草草……只是，现在已经很难像是过去那样闲适。
作为国王是没有假期的。虽然泽坦全域持续在庆典（看情况是要持续很多天），大家看他们终于团聚也默契地避免过来打扰，但许多的工作已经在堆积等待着他最终的决断。艾尔文斯这天下午就开始了办公。阿修琉斯想了想也拉了张椅子坐在了他的身边，打开了一扇黑暗之门来处理魔域的事。
精灵族祖地、母树之下可还从来没有打开过深渊通道。感知着那源自地底的深沉的邪恶，安全系统的主管者们心情一度相当复杂。“……谁让我们陛下就这样把魔王拐了过来。”“仅仅一扇空间门未免也太过简陋。请示一下要不要为王夫加装一个方便远程办公的支持系统吧。”
阿修琉斯对这个支持系统十分满意。主要是因为他的骑士团长与情报总管因为三观不同时时吵架，然后许多决策还是得送到他这里。以及，现在无论是恶魔还是魔鬼乃至其它的邪恶生物都臣服于他，不止是因为辗压的战力，更是由于他的过往：是被转化而非天生的恶魔，立场始终一贯，他身上不存在太多对恶魔的种族认同，它们愿意相信他能够较为公平地保证不同族群的利益，而非向恶魔倾斜太多特权与优待。阿修琉斯也确实是这样的打算，他宣布魔鬼在这场战争中的牺牲他看在眼中，它们成功赢取他的宽恕。今后无论是深渊还是地狱，所有黑暗的子民在他治下的土地，都享有同等的尊严与权利。
至于具体的权利都包括些什么那便是学者们的工作了。某位曾经是人类大贤的学者在这时尝试弃暗投明。当然，一般的弃暗投明根本没必要递到他的桌上（太多太多的旧日之敌在得知了魔王的真名之后哭着表示幡然悔悟），这一位的特殊在于他手中持有死亡骑士的灵魂枷锁。
索瓦尔千方百计尝试把锁链给搞到手。大巫妖拉索里奇也千方百计地避免让他得逞。亚瑟也同样采取了行动，他当然不能让别人掌控着自己的命脉……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吃瓜群众摩巴图先生表示，这一场三方混战一度非常精彩。阿修琉斯回了一趟深渊，用杀伐之剑将灵魂枷锁彻底销毁。
混乱平息下来。他又回到精灵身边。
艾尔文斯在忙与各方势力的谈判。战争已经结束，驱逐了敌人，重新夺回家园，这一议题便摆在眼前无可再回避：关于各方统治区域的再次划分。
自有领域的种族是没必要掺和这个的，如天使之于天界，海妖之于深海，某位深渊魔王现在也不再打算统一世界，所以还是主宰下层位面。龙族的伊欧也完全不存在争议：谁都知道这块大陆自古便是群龙的领域。精灵的情况某种程度上与龙族类似：漫长的光阴沃瑞亚大陆始终是由精灵所统治，但有一个问题是，这块大陆面积并非很大，而其版块又与泰若卡、伊欧及伊斯特瓦衔接。
某些精灵王国于是就从沃瑞亚打了出去。
尤其是使用清新自然花与月纹章的那个。其领土面积直让人倒抽凉气。现在，这一王国的继承人站了出来，试图恢复庞大帝国的疆域。
“希恩德林那天已经把龙翼林地还给我们了！”狄洛奥因维斯首先表示，“你小子别想不认。”
艾尔文斯：“……您看我像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吗，校长大人？”
想了想他还是在地图上给龙翼林地一个特殊的标记，以免造成误会。不得不说，某位祖宗他是真有点凶，从恶龙嘴里都能硬生生挖出来那么大一块领土。
金龙女王于是满意了。艾尔文斯将和她之间的通讯按下，继续与其它方面的话事者商洽。
第473章
这个过程很难。因为文明与和平、团结与发展将成为战后时代的主题，且帝国退回母界，其威胁仍然高悬在头顶，大家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实时凭拳头的大小来决定领土的面积。
这场谈判将各方地盘定下来，未来不出意外很多年应该都不会再有变动。大家都希望能给自己争取来更多。
索瓦泽隆虽然曾经拥有广袤的领土，但后来他们的疆域不断收缩，乃至退回了沃瑞亚大陆，再之后沃瑞亚的精灵也彻底销声匿迹。矮人、兽人与人类先后占领了沃瑞亚，现在几方的观点是，他们将沃瑞亚交还给精灵就已经做得足够。
艾尔文斯拿出王室保存的档案，证明索瓦泽隆最初是主动收缩了领土的面积：因为他们抽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来建设生息之地。这是为后来这场反侵略战争预先做下的准备。后续导致连续失地的国力空虚亦与此有关。作为今天的胜利的受益者，他们不应该就土地的归属与精灵存在争议。
这样的主张不可不谓之正当。但精灵们之所以在历史上留下最多的迷团，正是源于太多的史料都已经亡佚。这些档案于是成为孤证，而不被各方认可。唇枪舌剑间，甚至还有人说精灵也是外来种族，跨越界海搭乘白船来到这个世界，把时间线向后推个万千年，他们就是乌斯卡人，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虽然这样说的人当场就道歉了，表示自己是被一时情绪冲昏了头。但是这样说法所造成影响却是巨大的……或者说，引发的共鸣。艾尔文斯知道恐怕多得是的人这么想，只不过是控制住了没有说出来。
初步的商谈不欢而散。数日之后开始的扩大会议必然是一场艰辛的挑战。
但是，某战争之神和他一起去了，切实履行从今往后再也不离开他的承诺。身为在领土问题上和哪边都没有争议的一方，阿修琉斯根本没必要来——像拉斐尔现在就在玩，还盛情邀请他也一起。他出现在会场，精灵外的各方代表看到他都是心下一紧，并纷纷向索瓦泽隆的精灵王投去谴责的目光。
作为高洁纯良的精灵竟如此阴险，居然搬出来神明压他们！由战神出面要求各方承认索瓦泽隆的旧日领土，他们又该怎样开口拒绝？
但实际上阿修琉斯并没有下场的打算，他的小王子这么厉害，自己就足够应付这样的局面，“你们谈，我只是过来看看！现在的我是深渊的魔王而不再是泽坦的神明，没有资格来插手其它种群的事务。”
大家依然便秘神情看着他。阿修琉斯扭扭转了一圈。
“怎么啦！不能来看吗？我看各个方面都有人过来啊？”
有些族群虽然与并不与争议地区存在历史渊源，但是他们在这场战争中为一些区域的光复作出了贡献，所以也理所当然提出了领土的主张，前来参加这场会议。
“魔王陛下您当然可以与会！”
“我们对此深感荣幸。”
众人连忙请他在席位上坐下来，“……也就是陛下来这里并不是要求我们按照古老纪元的地图来划分领土。”
面对有心者的再次明确，阿修琉斯坦然地点头：“对呀！”
他也确实只是旁听，而没有一句插口。但是，每当艾尔文斯在平面的投影地图上标记出一块区域，他脸上就写满了“给他给他给他！”
与会代表们：“…………”
就问这谁能顶得住啊！他们伟大的神明这么望着他们露出这样的表情……对此但凡有谁能说出半个“不”字，都是半夜睡醒了也要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尤其是某些笃信战争之神的人类，晕晕乎乎的把自古属于自己的地盘都给出去了，还好精灵富有节操地并没有接，还给予了祖祖代代生活在原索瓦泽隆属地的势力自治的权利。
原本少说也得来回扯皮几个月的争议，就这样分分钟结束了。故土顺利收回，连带其它的精灵国度也都跟着沾光，在离开会场的时候就很有一种不真实感。
阿修琉斯：“他们人还怪好嘞！”
他balabala吐槽艾尔文斯会前准备了一大堆的东西然而一点都没用着，以及果然大家在网上态度强硬但到线下就完全不一样了。
艾尔文斯：“……”
对此他该说些什么，“这是您带给我的，先生。”
阿修琉斯不以为意。他的精灵早就知道会有同泽坦诸族争议领土的一天，故此当初他面对叛神者的逼迫，哪怕再难也未曾向其它方面寻求帮助，精灵们从沉睡中醒来后的栖身之地也是他藉此从敌人那里套路得来。不存在亏欠，面对争端也就无须去让步。何况精灵族在这场战争中丰功伟烈，沃瑞亚是凭自身主力夺还，还实质把控着其它大陆的大量领土。就算阻力再大，最后也是他成功收回古老帝国的广袤疆域。
希恩德林也是这么认为，对于这位年轻的继承者十分满意。“既然会议提前结束，那么不妨陪你的祖先重游一下久远的故地？”
银白的独角兽在他身边优雅地低下头，这还是艾尔文斯第一次骑上这传说中美丽的生灵。深渊魔王和分派给他的独角兽发生冲突，“之前还抢着要给我驾战车呢，现在好啊——干脆不认我了！”
赤野之王身下独角兽的首领闻身转过身，神圣的长角释放出明耀光华，为臣属施加了守御的护盾。至暗的气息于是不再对它形成困扰，阿修琉斯开心跨上马背。
他们从索瓦泽隆的都城出发，如轻风穿过旷野与山林。故去的祖先们时或停下，向后辈讲述消散在历史烟沙间的过往。旧日的繁华已然不在，但他们相信不久之后这里必将再起辉煌的传奇。
艾尔文斯感知得到气氛的不同寻常——是的，这是一场告别。当完成巡视了森林之国的疆土，他们回归生息之地，其它国度的亡灵与继任者们都已经在这里等待。希恩德林向他们走去，其它的亡者也向他的身旁聚集。他们的身后金色的光痕蔓延展开一幕空灵的画卷，更多的故去者在画卷的另一边守望。
“已经到了回程的时刻。”
远古的君王微笑着说。
安黛丽丝带领王室的成员来与后辈们别过，艾尔文斯感到他的眼睛又开始发酸，最终泪水在与母亲拥抱的时候无声滚落了下来。另一边凯兰迪尔和兄长作别已经哭得不行。只有两个魅魔在这种时刻依然能够保持风度。直到其中一位发现他的爱人也同样举步向彼岸的画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