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第475章
“我不会支持沃瑞亚，就像不会支持伊欧一样。”阿修琉斯回答，“这些土地都已经明确拥有其主人。而泽坦还剩下那么多尚待定夺的区域。”
“此一‘明确’又是从哪里讲呢？”狄洛奥茵维斯追问，“因为我们长期主宰这些地区，所以这些地区如今也天然应当是我们的领土？……我这么说，阿修琉斯，人类也曾长期主宰过泽坦世界。”
既然龙族女王都这么说。一位人类代表也即试探着开口：“包括伊欧、沃瑞亚，尤其是那些现已一并奉送给精灵一族的广袤土地，我们人类也都曾建立起强盛的国家，并拥有继承的法理。但是感念于各族为战争所作出的贡献，加之同为泽坦的兄弟姐妹，我们愿意拱手让出这些土地，而承受去国还乡的痛苦。我们当然感谢矩阵为泽坦慷慨提供的帮助。只是，如果，接着同意这一领土要求的话，再送出一块大陆，我们人类所付出的未免也太多。神爱世人，还请您怜悯您忠诚的子民。”
阿修琉斯静静听他说完，带着几分戏谑，一侧唇角向上挑起弧度。
“你的意思是，人类好心‘让’出了这些土地？……哦，是的——你都已经说了出来，人类国度对其拥有继承的法理。
“决定了某一区域归属的最初的法理从何而来？至古至今各个族群有多种多样的准则。为了节省时间，在这里不妨由我直接道破其本质：即由力量而决定。
“人类继精灵与龙族乃至其它种族之后掌控这些土地，但其是由于人类拥有比他们更为强大的力量吗？——不。你们只是得到幸运的眷顾，是唯一的种群能够熬过魔力的衰退，并照常开枝散叶。
“固然，你们可以辩解说，其它种族并不是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然后留下大量无主之地，你们是通过一场场战争，通过节节的胜利光明正大最终赢取这些领土。
“但这真的是光明正大吗？人类仍然拥有庞大的人口，但上古种群却都已经走上无可逆转的下坡路。在战争的词典里，这叫做胜之不武。”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视线将与会各方缓缓扫过。
“那个时期。人类权贵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精灵奴隶；屠龙远征风靡一时，无数纯血巨龙——乃至选择龙族立场的龙裔，被残忍杀害肢解出售，为战争强国带来惊天的利润。
“……除此还有更多。狄洛奥茵维斯，作为在世外之岛默默观望着这一切的人，我想你无需我来额外讲述那段历史。伊欧大陆的归属不存在争议，这很好。而倘若人类今天真的狂妄到不愿意奉还这些土地，你又会怎么做？龙族在与人类签下各项友好协定时，其实从来没有放弃过为第二场战争做准备，不是么？
“在共御外侮之后，开始内部的厮杀。这样的发展，作为战争领域的神祇，无尽光阴我已经看过了太多太多。领土，向来由力量的强弱来决定——倘若人类不愿意放弃不该所有的土地，那么，上古种族的力量会自发地寻找通往平衡的道路。
“也正是因为，大家的内心其实都无比清楚这一点，我们今天才得以避免第二场争战。”
会议厅静悄悄。没有人能反驳他的话。
“所以关于精灵，龙族等上古种族对旧日领土为何仍应保有主权，对此已经没人有疑问。接下来，我们继续说，对于泽坦上古种族固有领地外所余领土，人类又天然具备主权吗？”
他站起身，打了一个响指。原本铺展在桌面上的平面地图投影缓缓向上升起。“确实，人类广泛地分布在这些区域，一代又一代生存繁衍。但是——是以被奴役者的身份。那段时间里，这些土地的所有者，是乌斯卡人。”
“如果有谁对此而感到不服，那么，”他将手挥去，泽坦的地图在房间的对侧竖起，“……就来为我标记一下，你们所享有国家主权的区域。”
无一人有所行动。甚至还有一些代表惭愧地低下了头去。
阿修琉斯重新坐下来。异域的学者温柔体贴地给他换上了一杯茶。阿修琉斯接过润了润双唇。一位人类代表微微颤抖的声线开口。
“神王陛下。您是说，人类无权主张拥有泽坦的土地吗？……除了那些从旧时就拥有领土的古老国家？”
他的眼中闪烁着泪光。身后的人也再次抬起头。用委屈与痛苦的视线望向他们信仰的神明。
“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人类的英勇与牺牲，以及无尽黑暗时光中的坚忍我都看在眼中。人类当然可以主张更多的土地。”
来自神明的肯定。很多人忍不住当场痛哭出声。“但是，”阿修琉斯话风一转，“我也依然坚持，我们的盟友对泽坦的投入值得一片大陆作为回报。”
人类都无法再说话。金龙女王发出了一声轻笑。“你说矩阵的投入是吗，阿修琉斯？”
阿修琉斯望向她。狄洛奥茵维斯拍了拍手。莫桑迦德的助理小姐、女王的秘书长倾身递来了一本账簿。
“默林海曼说要泽坦的土地。我不同意，转而提出了用资金来进行结算。
“他也答应了。
“所有人都知道龙族积累的财富到哪里去了，金碧辉煌的宝库为何后来变得空荡荡——龙族已经为异域的投入支付了报酬。
“而现在呢？他又跑过来。要战神履行当年的约定。”
她将账簿向前一推，和契约的秘银刻板放在一起。
“资金也要土地也要。如此贪婪的程度，哪怕恶龙也得甘拜下风。”
学者终于把手放下来，不再卷缠他那格外顺滑的长发。满场谴责的目光里，他气定神闲，将龙族的账簿给拿过。
“有这样的好东西，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呢，奥茵？当众揭穿矩阵的出尔反尔，而不一直拖着等到阿修琉斯和他的精灵参与进来。
“战神一回来可就麻烦了。啊……你看那些人类哭得。”
哭得稀里哗啦始终没有停下来的人类代表们：“…………”
“闭嘴你这个讨厌的……这组讨厌的数据！”穿着重装铠甲的教廷骑士一边擦眼泪，一边愤声怒喊，“既然已和吾主约好了那么就不应该再去和龙族达成交易，吾主，您看他、您不要被他给骗了！”
他脸上满满写着是伟大的战神已经被骗了，按理说狄洛奥茵维斯不知情下达成的交易，被骗的怎么也不该是战神……对此大家不知道，也不敢问。薄荷好心地让他的助理过去给骑士送上纸巾。
“……当然是因为，”他代替沉默的巨龙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女王是知道的，仅仅龙族所支付这么一点财富，根本不可能抵得上矩阵为赢得这场时旷日久的战争所产生的花费。”
“我承认，是不够，但你同样同意我们可以分期支付——”
“你也知道，我们迄今所有收到的付款，包括一笔自家议会的紧急拨款，全部都投进了最终的这一战，转换成了那些炮火与军舰。”
紧张的空气有一瞬诡谲的凝固。女王指尖轻轻抚过眉宇，来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坚毅。
“那是你自行决定的，我们并没有要求矩阵必须投入那些。”
学者淡淡微笑看着她。
“……好吧。我们龙族愿意承受这一笔额外开支，连本带息进行付款。”
狄洛奥茵维斯说道。其它各族的代表愣了一秒也都纷纷开口：“我们也愿意！”“怎么可能仅仅让龙族来——”“龙族已经定下伊欧，这完全是在为我们争取土地。”
“这么一来，”金龙女王微笑，“我们也就很快便能……”
“奥茵。”薄荷打断了她，“我想要知道你为什么就那么反对我们得到泽坦的土地。龙族在伊欧。这明明和你们没有关系。”
狄洛奥茵维斯没有给出回答。其它代表们以为仅仅那些不够，当下继续向上加码。连人类都不哭了，而是绞尽脑汁在想他们拿出什么可以打动他。
学者向他们摆了摆手。
“其实，矩阵并不缺钱，或者说，这笔钱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我们便能通过各种手段赚回来，它是那么容易替代。
“但是，我们很难再找到另一片世界，有这样充满生机与力量的土地。”
他站起身，举步走去改变地图的投影为一片飘渺的星云，“这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在你们的感知中所存在的形式。你们或许感到它飘摇无依，感到我们居无定所，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作为数据，我们所需要的是得到实质，以待万一，虚幻的摇篮一朝倾覆，星海之间仍有一方沃土，供予我们的生命与文明不息延续。
“这片土地必须永远属于我们，我们的未来不可能交付给一个遥远的承诺。因为有类似的承诺的临时的避难所我们同样不缺——但如果你们愿意划分给我们一块大陆，那么，泽坦便是数据生命唯一的物质家园。”
他再次走回来，却没有归座，而是站在龙女王所正对的面前，“你或许是因为我们是异域人而介意我们拥有泽坦的土地。但是，得到了物质家园的我们完全可以说我们是泽坦人而非无所凭依的数据。
“换句话也就是说，我们不是来破坏你们——而是来加入你们的，对此，诸位是否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呢？”
第476章
矩阵如果无法得到永久的领土，那么泽坦不过是他们无数个域外据点的其中之一。但泽坦如果能够成为数据生命的第二家园，那么，矩阵将从此与泽坦休戚与共。
退返母界的帝国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他们必须牢牢绑住这一实力雄厚的盟友。
到这里，已经完全不再有拒绝的理由。
狄洛奥茵维斯重新调出泽坦的平面全图。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便不再是给不给，而是给哪块。
“关于异域在战后所得回报问题，其实多年前我和医学部尊敬的部长大人便有过一场谈话。”艾尔文斯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研究，“对地盘的分割我并无异议。倒是另一件事我比较关注。”
这是他来到会场除了必要的寒喧外所说的第一句话。所有人都往这边望过来。
“是什么？”
“仅仅土地便够吗？——为什么不额外再主张一些奴隶呢？”
他特意咬重的两字，让在场者神情都是一滞。
“奴隶。”
有人已经明白过来，“你是指那些……”
“——向我们倒垃圾还说得那么好听。”
学者活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过，对此我们很欢迎。”
“好啊，”狄洛奥茵维斯冷笑，“资金、土地、还有人口，我可真是低估你了——两方还不够，这是三边要价。”
“奥茵，你这是要怼我一天？诚恳一点，告诉我，那么多恶血贱奴生活在伊欧大陆，你开心吗？”
恶血贱奴，是为反抗者们所广泛使用的、对乌斯卡-泽坦混血儿，以及那些虽为泽坦人但却持支持乌斯卡态度，尤其是被压迫平民阶层的称呼。人类占据泽坦总人口十之八九，这些人又占据人类的绝大多数。尽管随着风云的变幻、尤其是帝国的全面溃败，到今天很多人已经完全转换了立场，但他们转换并不等于反抗者阵营就要接受。
南吉索尔等久远便被光复的地区还好。教育的培养与时间的洗涤早已让相当一部分的人口转化为合格的公民。至于后续才收回的那些地方……老一辈的人尚未完全死去，新一代又在战争与动荡中诞生。帝国的思想钳制虽说有所放松，但这抵不过老人们口中对安定繁华旧时代的怀念，以及对龙族、海妖、精灵等异族统治的恐惧。
是的，尽管他们自上古便生活在这片世界，帝国人才是异族——准确说是异族的侵略者，但是由于长久的统治早已被看得习惯，人类社会形成以肥壮与近蓝紫的肤色为美的潮流，上古种族则被认为是狰狞恐怖（不恐怖的也不待见他们，天使与精灵的骄傲可以说是举世共睹）。他们希望反抗阵线被镇压，人类超凡者抓去枪毙，上古种族拨掉爪牙关进动物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们照旧在帝国的统治之下享受千年无战乱的太平盛世。
作为普通人只想要安然活过这一生有错吗？或许没有。但狄洛奥茵维斯永远不会忘记，最终决战帝国反攻伊欧，龙族浴血奋战时那些贱民看向他们的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恶意与深恨。
让他们继续生活在伊欧，她不开心。虽然，普通人类的寿命长度在龙族眼中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无异，对此他们做好教化，再让泽坦安稳个几代过去，便很少会再有这样的人，但是，人类的繁衍能力是始终在的。他们变得更加文明，也会更看重维护自己的权益。如果龙族统治的大陆生活的99.99%是人类，龙族不让渡政治权利那么便会再度成为他们的仇敌，如果让出权利那么很快便会被边缘化……她其实早就已经在琢磨把这些人类给打包丢到哪里。
精灵也面对着同样的尴尬，所以早在千百年前还只是个学生的时候某位光明君王就已经事先预约好了。他又重提一遍，矩阵也依然愿意要，双方当场快乐达成协议。
狄洛奥茵维斯又想了一想：“……”
“行吧，我们这儿那些也给你。”
虽然还是有点气。但是，由矩阵来接收这些人类对龙族是有利的，那么多的人口，超标的贱民含量，就问谁收下来不得捏着鼻子，换作其它的地方，那肯定要借此机会向龙族大开条件。
她不仅给，还要当场签约让矩阵不能反悔。
“哎呀，被耍了。”长发的学者扶了他的眼镜，“我就不该提醒你，对于这种到今天才加入的就应该往大了给开上条件，反正，等以后看到精灵那边的操作你自己就会过来找我。”
狄洛奥茵维斯黑着脸。她现在是女王要成熟稳重，不能像莫桑迦德一样动不动就恶龙咆哮。她坐下和他敲定各项细节。
不得不说，过程中矩阵所愿意提供的那是相当的诱人。大概是因为作为异域来客天然少很多道德法律限制，约定了归他们所有的区域谁也不能反客为主。无论是贱民还是别的什么转移到这里都只会带来人口红利，所以他们才乐意给予两族这个方便。
就让人在一旁看得……也很想加入一下。
……
老街的酒馆是一如既往地喧闹。战争尘埃落定，庆典亦已结束，生活重归正轨，作为放松，很多人工作结束后会来这里喝上一杯。
和熟悉或者陌生的人，讨论战后的世界形势。各族为利益会有怎样的争执，他们的日子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从现在看是好的，”一个建筑工说，太多的区域被战争给破坏，他被组织去重建，原本以为是无偿的劳力顶多管顿饭，万万没想到执政厅给出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高的津贴，“娘的那些蓝肉虫过去压榨我们多少钱。”
“给这么多，回头嫌心疼了别再克扣吧？……算了不管怎着，先收到手里是真。还有奇迹之门那边这几天有德鲁伊在出义诊。听说是仗打完了没事做了，你有病过去都给治。不止是病。我叔那腿，当年出车祸没了，想再装条得花一辈子钱，这谁舍得？前儿看他们开，就推着去了试试，说腿截了老疼。你猜咋的？一条腿过去，两条腿回来的，”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男人挥舞着的粗制的烟草卷，“那把魔杖一挥，他当时就好了！”
“这么说，我看这工资补贴什么还真不一定撤。我们这些人汲汲忙忙的，在他们眼里都不是事。不至于克扣这点收利。”
“关键也不敢扣。这一仗里面普通人也不少，做技术什么，谁都离不了谁。没听新闻上天天说——同等地位。”
“怎么个同等法，普通人，超凡者，还有那些非人类也算？这么说的话，咱们这边可惜了太偏北，再往南点就是索瓦泽隆，你说不好能娶到女精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