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第214章
路南迦尔离得很远,不知道泽弗罗斯说出这样一句话是多么地艰难。他没有答应回去睡觉，而是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埃斐乖哦，等我先忙完这一阵的。忙完后回去我们一起睡觉。』
被拒绝了泽弗罗斯便不会再说第二遍,毕竟是这种令人容易误解的话题。路南迦尔可以主动提起，但换他主动讲那便未免太过失礼。最后泽弗罗斯只是说：『你要注意多休息呀。』
路南迦尔在塔桑纳尔视察，看了人鱼们生活的地方,关心了大家魔法学习的进度,当然,还接受了梅兰迪与他的朋友们诚挚的感谢。然后便匆匆前往下一个地方去了。
因为被从研究所释放出的人鱼现已可以在海上立足,一些地区的人鱼保护者们便开始把人鱼给放归大海了。路南迦尔视察的时候凑巧碰上一颗星球有组织要放归,于是便跟聚落里的人鱼一起前往海岸迎接,对人鱼保护者们致以感谢，同时也给周围游荡的海上猎人以威慑。
他还是没有闲下来，泽弗罗斯甚至都怀疑，他再闲不下来了。忙碌中路南迦尔还又回了一趟塔桑纳尔,送梅兰迪重新回克莱门特。
路南迦尔私心其实是不想梅兰迪再回克莱门特的,毕竟他在那里生活得其实很委屈。他把梅兰迪带到了塔桑纳尔的人鱼聚落,然后就走了,想着银发的人鱼从此就和朋友们一起快乐地生活在大海。谁知道,过了几天,梅兰迪居然联系他，问他什么时候方便，说自己是时候回去了。
要回去的还不止他自己。路南迦尔过来一看不禁愣住,居然还有很多人鱼打算要跟梅兰迪一起去克莱门特。克莱门特在帝国已经是对人鱼非常好的地方了，而且还有军队。他们要过去一起搞事情，争取化克莱门特的力量为己用。
“海上有大家在，这么多的同伴,就算少了我们也不多，可是克莱门特却只有梅兰迪，其他的人鱼都靠不住。”人鱼们这样和路南迦尔说，“我们也要过去帮忙，不能把重担都堆在梅兰迪一条鱼的身上。”
人鱼们都心意已决。路南迦尔也只有同意了带他们过去。
克莱门特地区。
人鱼王子过来了一趟，然后一转眼便又走了，唯一所做的事情就是带走了一位指挥官夫人。大家面面相觑，这些天都在为这件事而议论纷纷，然后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埃克里。
埃克里本人倒是不觉得什么，“梅兰迪有朋友被救出来了，王子殿下带他过去跟大家见面啊，这不正常。”
埃克里觉得梅兰迪见过了朋友，和他们在一起待几天还会回来的。毕竟要塞开着一扇元素之门，回来一趟是那么方便。克莱门特人鱼地位这么高，他们两个感情那么好，没理由不回来啊，为什么大家全都这么同情地看着他。
伍德说：“你知道王子殿下把被关押的人鱼救出来都是送进大海吧？”
埃克里：“是啊？”
“梅兰迪去见他们，那自然也是去了大海。克莱门特对人鱼再好，那也比不上生活在海里啊，”伍德说，“何况梅兰迪这辈子都没去过大海呢？”
“那他是得在那儿多玩几天！”埃克里说，依然非常相信梅兰迪与他之间的感情。
伍德就不说了。等着他自己想明白。然而……
埃克里不需要想明白，因为梅兰迪回来了！不仅仅是他回来，还一起带回来了很多条被从研究所里救出来的、天赋好极了的人鱼。
“……天啊，”边军基地对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
埃克里当场冲了过去，抱起来了梅兰迪转圈圈，“呜呜呜我的夫人怎么这么好。”
高速旋转的梅兰迪：“……”
梅兰迪扑克脸。但指挥官对他的冷淡早就已经习惯了，一脸骄傲地举起他坐在自己一边肩膀上，“呵！你们再说梅兰迪不干活！倒要看看还有谁为地区作出这么大的贡献！”
埃克里睥睨群雄指指点点。其他人都过去感谢路南迦尔——人鱼们能过来，那也是王子殿下同意，并把他们给带过来的呀！所以必须得好好感谢海之国度的王子殿下。
路南迦尔说：“大家是过来帮忙的，不是找你们人类男性结婚的，明白我意思吧？”
奥德维奇连忙带领他的属下们表示明白！这些人鱼是自由的人鱼，军政府无权安排他们与人类进行婚姻匹配。
边军为人鱼们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典礼，路南迦尔还有事要忙，在典礼上发表了简短讲话便离开了，没有参加之后的晚宴。不过这已足够当地记者撰写出激动人心的新闻稿，克莱门特地区人民非常骄傲。都是因为他们对人鱼好！所以才有这么多的人鱼选择他们。今后他们要对人鱼再好一些。
……很不错的发展，不是吗？但泽弗罗斯刷新着相关消息，眉头却是越皱越深。
他要忙到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才能休息一下呢？『路迦，你当执政官也不是这个工作强度吧？』
『不是，』路南迦尔说，『我在无尽之海有一整套行政班子的。』
『也不至于一连这么多天不休息吧？』
『埃斐——』路南迦尔拖长了声音，『你现在变得好唠叨！』
要知道强大的海妖与弱小的人类是不同的，泽弗罗斯忍下来不再唠叨。这只是他见识太过短浅了，在以渺小的自己推己及人……可是他无法打消掉内心的担忧，他还是觉得这样下去会出事。
出事了。
意外发生在一场公开演讲——新闻网站红色的标题大字触目惊心：人鱼王子演讲现场遭遇枪击。
在路南迦尔问军部释放研究所的人鱼的时候，全世界都是支持他的，但是现在，随着时间的拉长，他所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开始变得讨厌了。
放出了研究所的人鱼还不够！还要去接收其他地方的人鱼。那些人鱼保护组织，现在有了撑腰的，变得一个更比一个嚣张，放归放归放归，不是这儿放就是那儿放，把人鱼全都给放到大海，那谁给他们当老婆，生孩子干家务活儿？
还有，听说过段时间要修法，要给人鱼和人类平等的权利。人类同意了吗，就给他们平等的权利？女人女人走了，现在可好，连人鱼也要骑在他们头上！没天理啊，男人辛苦工作，为帝国奉献一辈子，最后换来个这？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这个所谓王子带来的。说起来，这其实是个对大家有利的地方，那就是来到了特里丰斯的就他一个——他要是死了，是不是什么都好了？
那么，谁能杀死他呢？皇帝不用指望，一早就滑跪了。军部？军部也都是怂货。干掉人鱼王子的重任，今落在他们这些普通人身上！兄弟们冲啊！！杀了人鱼王子，这辈子有了！
众声鼎沸之下，真的有人采取行动了。
作为政治人物遭遇枪击其实不算是什么大新闻，毕竟帝国允许公民持枪。被枪击的是路南迦尔——这倒是个大新闻，毕竟他现在是如此地引人注目。而真正把新闻推到了举世瞩目的程度的是，这次枪击，它真的击中了。
泽弗罗斯倒并没有第一时间就知道。虽然他很关注路南迦尔的新闻，但王子殿下时时刻刻有新闻，他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刷。泽弗罗斯手边事情很多，他今年也打算要毕业。是莱恩德若举着终端跑过来，多里安就着他的手看到，瞪大了眼睛。
“哎呀，哎呀！少爷这些天正在愁领主的事……”
“怎么了多里安？”泽弗罗斯在里间听到，“我在愁什么？”
管家尚且没想好这件事该怎么跟他说，一道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声音来自于同住在一层楼的同学。“德蒙特，德蒙特！！”男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在他们宿舍门口喊道，“你家王子殿下被人枪击了！”
年轻的贵族暮紫色的瞳仁猛然剧震，脑海里蓦地一片空白。他知道要出事。看吧，果然……
多里安和莱恩德若都冲了进来。“没事的，少爷，”管家喊道，同时伸手扶住了他，“你不要担心——”
“是的，不会有事。”泽弗罗斯虚幻的声音说道，“区区枪击……”
区区枪击绝对不可能奈何得了强大的深海领主，笑死，怎么可能会有人蠢到拿枪击去对付随便拿捏超级别域外异种的存在呢。泽弗罗斯脸上没有表情，但手上的动作非常快，冰白的光标误触了几次，颤颤巍巍地点开了新闻网站——
他看到了现场的影像。
路南迦尔在台上演讲。他使用的是无尽之海的海族语，同步以精神讯息让大家能够理解他所说的内容。泽弗罗斯听着他抑扬顿挫的声调，突然间——他几乎能够想象得到子弹划破空气的尖锐啸响——王子殿下的演说停顿了一下。
胸前装饰的宝石从他的身后飞出来，过程中迸炸出刺目的光。
他的胸膛被子弹给贯穿了。
第215章
那是一颗狙击手使用的高速穿1甲弹,甚至还采用了特殊的合金外壳与加重弹芯，泽弗罗斯一看就知道。这种设计是用来击穿装甲与掩体，在穿透目标的同时碎裂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作用在人身上，可以轻易将人体撕裂成碎片，造成毁灭性的创伤。
现场一片尖叫。镜头也因为人群的推挤而摇晃起来,气度高贵而容貌昳丽的王子殿下有些困惑地低头往下望,他的脸上甚至依然带着一点笑容,随后他看到了自己胸前被子弹给撕裂的空洞。
浪花环绕住了他的身体,随后这片空洞消失了。带着满脸的不可思议,路南迦尔再次抬起了头。人鱼保护组织的志愿者们在这时冲上来,撑开了各种能量屏障与防御护盾，想要带他离开危险区域，但路南迦尔摇了摇手。
他转向子弹飞来的、狙击手所在方向，清浅的眼睛一瞬间变得幽邃如同深海。
混乱的现场在这一刻猛然变得寂静得可怕,大家停止了尖叫,停止了呼喊。呆滞的动作慢慢地抬起头,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远方的一幢高层建筑,一道窗户砰然破碎,黑色的狙击枪翻倒从窗台上砸下去,一个青中年的男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了出来。
他发出又惊又惧的喊叫，手脚狂乱挥舞，试图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来把自己留下来。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在空中,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供他抓取，他绝望地跨越了从射击点到演讲会场的长长的一段距离，被重重地按倒在宣讲台。
人群纷纷向后避让。路南迦尔缓步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颤抖不已的袭击者。随意而优雅地,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前所悬挂的链饰。闪闪发光的、新的宝石在银链上出现了，似乎这场枪击根本不曾有发生过。
他问了这个刺客一句什么——还是用的海族语，单看影像并不能听懂他所问的是什么，但很显然，男人的回答不是多么讨鱼喜欢。
深海领主打了个响指。
于是男人化作了泡沫，流溢着光彩升向空中，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卷起一吹，便飘散开来，消失不见了。
寂静依然持续，人群中有人发出压抑的啜泣声。路南迦尔回到讲台前，唇角再次挂起之前的淡淡的微笑，接着继续他未完成的演讲，清朗的声线依然是那种令人着迷的抑扬顿挫。
泽弗罗斯回过神来。
到这一刻，他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其实他根本没有必要看完这段视频，想要知道路南迦尔那边的情况，他只需要把精神聚集在意识海中的心灵烙印，『路迦！！！』
『哎，哎，』路南迦尔在那边立刻就回复了他，『埃斐你听说了？不用担心，我很好。』
他看起来是很好，同一页面的链接点开是演讲现场的直播，还配有字幕。泽弗罗斯盯着他，想要立刻就飞到他的身边，『等到演讲结束我就回去找你。』路南迦尔说，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演说仍然在进行着。
泽弗罗斯在椅子上坐下去又站起身，多里安与莱恩德若都陪在他的身边，还有诺亚与乔纳森等更多的朋友也正往这边赶过来。“没事的，没事的，泽弗！”大家都宽慰道，“你看王子殿下他好好的。”
这场宣讲活动终究还是提前停止了，路南迦尔的演说结束，原定在他之后发言的当地人鱼权益活动家没有再登台。治安厅紧急出警，疏散了人群，并封锁了整片区域。各家媒体的记者们也被驱离了，无法再继续提供现场的画面。
泽弗罗斯焦虑地在网站上胡乱点击，一不小心再次打开了路南迦尔中枪时的画面。这还是一个慢镜头的特写，当看他的王子的胸膛被子弹撕裂的那一刻，只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穿透了撕碎了。他惊跳了一下，把网页给关掉。
“这显然是某种替身能力，泽弗！”朋友们希望他能够感到好过一些，“你看子弹击中的根本不他的身体。”“……完全没有血，只有水花，这说明路迦知道他抛头露面可能会遇到危险，所以提前做下了准备……”
知道某王子殿下他其实是只元素海妖的管家：“…………”
安慰得真好，可别再继续安慰了，“那什么，我们领主现在怎么说，”多里安打断了大家，“他回来，是先回哪儿？”
路南迦尔在学院里也开了一扇元素门，位置在他的处长办公室里。泽弗罗斯推开了窗户，跳出去直奔人鱼学部。不会飞的朋友们一时间就很犹豫如此一来他们该怎样跟上他——
“没事不急过去，”管家把大家拦下来，“伟大王子殿下绝对不会让治安厅的人绊住脚，少爷担心他，他现在可能就已经回来了。”
聪明的管家判断没有错。虽然当地的治安厅大受惊吓，深海领主更在意的还是他同受惊吓的人类朋友。和治安官简单就情况说了几句，他就进入了元素位面，泽弗罗斯冲进处长办公室的时候，蓝发的海妖正摆动银白的大尾巴轻盈地从元素之门跃出。
他是那么地完美无暇而光芒四射，年轻的贵族心神一刹那恍惚。
『埃斐？』路南迦尔看他恍恍惚惚的，于是便伸手在他的眼前晃晃，『埃斐？你看，我说了我很好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泽弗罗斯冲过来紧紧地将他给抱住了。他的怀抱是那么地用力，路南迦尔手按在他的胸前，从那狂乱的心跳中感受到一种长久压抑的喷薄待发的情绪。
过于浓烈的情绪。这让海妖领主不由得怔了一下，从中隐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不是，埃斐，你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我甚至都没有死！平时我死来死去的，你不是都看着吗？』
说着大尾巴也疑惑地摆摆摆，最终摆到泽弗罗斯的身上，将他给缠住了。
泽弗罗斯说：『这能一样吗？』
他的声音甚至带着哽咽。路南迦尔更加疑惑地仰起脸。
『确实不一样哎？因为平时我都似了的，而这次似都没有似啊？』
程度它反而是更轻的。泽弗罗斯噎住，仔细地盘了一盘逻辑大师的逻辑。
『告诉我，路迦，你当时是怎样的感受？』
『我的感受就是，』路南迦尔想想该怎么和他形容，『……被打中了呗。』
『……疼吗？』
“？？？”路南迦尔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听我说过疼吗？』
泽弗罗斯回忆了一下。
泽弗罗斯又仔细回忆了一下。
『你好像说，』他逐渐开始心虚起来，『你说过有的事情麻烦让你感到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