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发生了什么,是伟大领主那边已经开始了行动吗？泽弗罗斯听到台下轰然间炸起了由窃窃私语汇成的嗡嗡声。一个又一个的毕业生点亮了终端，与坐在身旁的人互相交换着脸上的惊憾。
身在现场的人获得信息反而是最晚的。举国上下都在关注着这场颁奖典礼，各大媒体、各个直播频道,都正放送着典礼现场的画面。然而，星网被骇入了。另一幕场景取代颁奖典礼被送到了每一位观众的眼前——
事情发生的时候，帝国的基本盘们聚集在各个直播频道，污言秽语地发送着弹幕正骂呢,突然，画面从因时区处于夜晚而光线昏暗的典礼现场切换到一个非常明亮的地方，甚至闪到了那些在黑暗中追直播的人的眼睛。搞什么啊，大家下意识都是想，帝国军方的直播这还能在中间插小广告？不过很快，人们便反应了过来，这不是广告。
——没有哪家广告会拿神恩之池充当背景的。
何况还是被砸毁的神恩之池。
华美的立柱轰然倾塌，发光的尘埃持久在空气中飘散。深蓝之水从池壁的缺口竞相涌出，逝去人鱼散发着微光的灵体纷纷从池中逃逸，迷茫而好奇地看着秩序的一朝颠覆。
教习们四散奔逃，一路上发出凄惨的哭嚎与绝望的尖叫，肃穆的深色袍服被水浸湿而紧贴着身体，莫名使他们看起来像极了被赶上街的老鼠。也有人在组织抵抗——高阶的神职者大声呼喝着，施展各式各样的神术，可是他们的力量在席卷一切的恐怖浪潮面前是那样地渺小，只一瞬间便便怒涛吞没，踪迹全无。
旌旗在天边飞扬，华丽的纹章是如此地明耀夺目。深海军团驰骋在云端之上，鳞甲与刀兵散发出森冷的幽光。深海的歌者纵声吟唱出死亡的旋律，魔力的波纹如涟漪般扩散，毁灭的阴影遮蔽了这片神恩之地无处不在的圣洁光芒。
诞生于世不久的、正在学殿教室里上课的小人鱼们不解地向窗外望去，不懂天为什么突然间就黑了。紧跟着是震感从脚下传来，使得大家围坐的浅底水池荡起波浪。正在讲课的教习脸色突然大变，丢下了手里的教鞭便向外跑了出去，小人鱼们茫然地相望，不知道他们是应该老实地继续坐着呢，还是也跟着跑……又一波剧震袭来，小人鱼们直接被推挤成了一堆，还有鱼被从池里甩了出来，重重地拍在了地板上。
神恩之池的小人鱼还都不会变化双腿。被甩出了水池之后，只能在无助地翻滚，朋友们伸手把他们给拉了回来，大家纷纷涌进了通往外界的水道。
小人鱼们只需要认识最基础的一些常见字，学习烹饪，育儿，做家务，能够给人类治疗与做精神安抚，没有人教过他们遇到危险该怎么办。面对这样的突发情况，他们只能依靠本能，闹闹嚷嚷地逃跑。
但在大家游到教室外面的时候，尖叫声从前面爆发出来。
鲜血正在水道里晕染开来，不断加深那浑浊的红色。局势的可怕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前面的人鱼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走，可是唯一的水道被人鱼们给挤满了，后面的人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在向前推着，他们转也转不回去。没有办法，小人鱼们只能颤抖着摆动尾巴继续向前，游进那越发浓重的血色里，当转过一道转角，他们看到一张倒仰在水道边的、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他们的教习死了。身体被利刃从胸前几乎劈成了两半，内脏混和着脂肪被组织牵连着在外面悬吊着。啪嗒——！血珠发出清脆的声响滴落在水面上，小人鱼们的视线呆滞地一点点顺着血珠滴落的方向向上移转。他们看到有着尖锐指甲的海族手握着雕纹繁复的刀柄。隽美而英武的人鱼将弯刀锵地一声收回鞘里，垂眼看向他们，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一瞬间转为了柔情。
“你们好呀。”深红长发的人鱼微笑着说道。
小人鱼们的尖叫声渐渐地停止，原本因为惊吓而僵硬在那里的身体也逐渐地可以移动了。明明他残忍地杀死了他们的教习，可是大家却感知到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景仰与亲近。“你、请问你是……？”
胆大的小人鱼结结巴巴地问道。
“瑟西尔刃歌。深海军团人鱼部统帅。”强大的人鱼向小人鱼们伸出了手，“承月之王座的统御者、渊海幽光之主宰，塔兰缇斯的第七王子路南迦尔塞壬殿下之召，来救大家回归大海。”
学殿里上课的人鱼被带了出来。还有在宿舍里休息的、在休闲区嬉闹的……所有的人鱼全都被带出聚集到了一起。瑟西尔率领人鱼部的战士守护在他们的身边，人身蛇尾的娜迦部族则在外围追赶着，直到将从人鱼手里侥幸逃脱的每一个教习及与上级神官全都屠戮殆尽。
形态各异的海妖军团作为嫡系部队，全员聚集在路南迦尔的周围。永恒国度的王子殿下展开了冰白的双翼，缓缓地向满目废墟中唯一矗立的神之巨像转过了身。
“随我让天空之神领教一下深海的恐怖，诸君！”
第233章
军部的话事者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
“神恩之池……他居然杀进了神恩之池！”
“我们的计划还要继续进行吗？”
——有关在典礼的颁奖现场制造袭击的计划。
“先先先——先等等！”
神恩之池竟被攻破,事情到这一步已不是区区凡人所能掌控。谁知道他们的伟大父神是不是人鱼王子的对手呢？停止行动的命令仓促地下达。
但是，为应对路南迦尔读取思维的能力，袭击计划被拆分成了多个部分。每个具体的执行者都只知道自己所要完成的那部分任务,全不了解整体的计划，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在某一时间点上所该做的事其实是一场恐怖袭击的一环。信息的传递链条也因此被切得支离破碎，话事者们绝望地发现,他们的命令没有起到作用,前进的战车已经无法再停止了。
“天啊……天啊！！”
时钟的指针一分一秒地跳动,逐渐接近毁灭的终点。典礼还在继续,主持人提高音量微笑着念出下一串名字——他至今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泽弗罗斯转向站在他身边的朋友。
“莱恩！”
莱恩德若手里握着好几枚漆黑如墨的海妖泪珠。其中三颗是他的,剩下的是泽弗罗斯和凯撒将自己存有的泪珠交给了他。听到友人的呼喊,他将所有的泪珠全部捏碎吸收。
万事万物的变化信息在知觉的领域里极速地压缩与倒放，金发的贵公子湛蓝的眼瞳变得深邃而空洞。他的意识并入高维，从光阴的长河中选中了一个时间节点。
时间的风暴以他为中心爆发，刹那席卷了整个会场。
悬挂在场地四周的彩带与装饰剧烈抖动,像是被无形之手从固定处扯落,一一消失在空气中。五彩缤纷的花束从花瓶中倒退着飞出,重新恢复成未修剪的状态,随后也同样影踪不见。冲洗一新的地毯再次蒙上灰尘并一道道卷起,大家身下的椅子也不翼而飞了,所有正坐着的人都成了悬空状态。
——这是外部所能够看到的表面。
在不为人知的隐密的空间，无数起爆装置极速地分解，螺丝倒转着旋出,导线从连接处脱离，高爆能量块重新还原成未开封的保险状态……然后全数消失不见，就像根本不曾有人把它们给带过来。
时间的倒流到这时依然没有止息，重叠的光影中,卷起的地毯飞快地又被抻开，坐姿悬空的人屁股下面重新出现了椅子，当然，也有一些小倒霉蛋四仰八叉地摔了下来：
“啊！！”
典礼的装饰也再次挂上了。不过却变得和之前不太相同。主持人与皇帝的特使等都愣了一下，恍惚觉得典礼会场好像突然变回了三年前的场景……？
——是三年前的场景。就连庆祝试炼圆满完成的横幅上的数字都倒退回去了，变成了三年前的毕业试炼所对应的届数。
大家看着这幕场景众脸懵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些什么，目光缓缓地向台上冠军队伍所在的方向看去。凯文迪什家的小公子潇洒地作了一个“搞定”的战术手势，凯撒已经激动地抱了过来。
“天啊莱恩，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时刻关注着典礼现场的军方高层们至此也都松了一口气，“好……好，不会出事了！”
当意识到这场袭击已无法阻止，不知道多少人的衣衫都已被冷汗给沾湿。“说起来，凯文迪什他怎么能做到如此程度……”
“这还用问吗？德蒙特他现在不也是强得可怕？”
其实像是这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包括直播典礼现场的屏幕也被缩小到了一边。原本与它并行播放的——路南迦尔那里的战争画面则是被移到了最中央放大。
“……接着看这边吧。”
现在也只有他们这种级别的能继续看路南迦尔这边的画面了，在最初的震惊的导致的短暂失能之后，星网安全部门迅速作出应对，直接切断了一些核心传输设备的网络连接，用物理手段阻止了直播信号的传播。帝国民众眼前的屏幕于是全都黑掉。可是——该看到的他们已经看到了！
没有语言能够描述帝国人看到那一幕画面时所受到的震撼，尤其是基本盘们，在震撼的同时他们还比那些其他立场的人额外多出了恐惧与惊悚。
——神恩之池居然被砸了！！父神啊。说好的他拿神恩之池没有办法呢？
记忆的丝线拉扯着他们倒转到许多许多天之前——只要拿钱，神恩之池就会照旧送来人鱼，源源不断，人手一条，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讽刺投降派皇帝的新政。
有本事那就去管管神恩之池啊？他们聚集在路南迦尔的社媒主页下面说，留下铺天盖地的恶毒嘲笑——他没有本事，他不能，他就只会逮着他们这些普通人逞威风！
对此路南迦尔甚至都不敢吱声，只是兜了个圈子给自己开脱说，特里丰斯的海域根本不存在接纳太多人鱼的条件，而且他就一个人在这里，天天要忙这些忙那些，就算有心也是无力去管的。他说得很有道理啊。无论从何等角度去看都非常非常有道理！可是为什么，他哗啦一下就开过来了大军，把他们神恩之池给砸了？
敢情他不敢吱声，是生怕走漏了风声让神池方面有所防备啊。说这些说那些根本就是为了打消他们的戒心是吗？作为人鱼，他怎能如此地阴险狡诈！
还不讲武德。父神啊父神啊！神恩之池说无就无了，那他们这些还没来得及去神池领人鱼的男人可该怎么办啊？
还没向神池领取人鱼的人是如此地懊恼与伤心，不过已经拥有了人鱼的人也并非不必感到忧虑。人鱼王子他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可怕了！神恩之池说砸就砸。皇帝已经滑跪成为了他在特里丰斯的代言人，大有把所有的人鱼都供手给他送去的想法。还好帝国并不完全是由皇帝说了算的。可是，神恩之池都这样了。局势显然又要迎来新的转变，他们手里的这些人鱼后续还能保得住吗？
与人类的恐忧相对的，人鱼们的心中充满了骄傲与振奋。在这之前他们真的以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的生活都要保持原状了，谁能想象得到，王子殿下没动作是没动作，而当有了动作那就是直接杀进了神恩之池。
一切都会改变，会变得与过去大不相同，不是吗？
“——别得意太早了！”对此基本盘们恶狠狠地说。路南迦尔竟敢袭击神恩之池，至高父神能会还像过去那样，继续容忍他的存在？
绝对不会。现在已经到了神明出手的时刻。
虽然，画面被军部给切断了，帝国民众并没有看到路南迦尔战戟挥向帕特里的雕像，但事情今到这种程度——
执掌天空的神明与来自深海的王子，生死一战已不可避免。
事情后续会怎样，一切都将依这一战的胜败而决定。
万千凡人同声和他们的父神祈祷。
……不会败的，不会吧？
第234章
神侍是没有味觉的。
当选择升格为纯净的灵体来永久侍奉至高之神,味觉与嗅觉等等一切凡俗之身的感受便会被剥去。无垠之地有时举行宴饮，神侍们推杯换盏纵享欢乐，但他们所品味到的美酒佳肴实则不过只是幻术的模拟。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当灵体化的身躯被暴怒的神明一拳洞穿的时候,白衣的神侍舌根真实地感受到了血液的甜腥。又或许那是他破碎的灵魂本身的滋味——不过他没有机会再去细细地进行辨别了。
帕特里把他的尸身向一旁甩落，发出的雷鸣般的咆哮，整座神殿的空气都似乎在因他的怒火而燃烧。
“——这都是你们干的好事！！”他喊道。
剩下的神侍们跪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不敢去接他的腔。在这之前他们就事情的经过向神明进行了汇报——主要意思是说,他们都已经尽力了啊！按照他沉睡之前的指示,他们从他拉来的人鱼之中,挑选出长得最漂亮的一条投放到帝都星的大海里,让他把德蒙特给救起来,顺理成章地产生交集然后谈起恋爱。虽然后来发现这条人鱼它……它其实是只海妖，可是要走的恋爱线他们也走了啊，看两人每天搂搂抱抱的多么亲密！还在情人节舞会上一起跳舞，并在众人的目光之下相拥热吻……
一直到这里都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在后面出现问题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就过来向伟大父神汇报了！可是父神您却睡得那么深那么沉。对此大家也没有办法啊。
“…………”
帕特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睡得那么死。神侍们死活喊他他都不应,一直到他的神力所维持的、用来从域外接引人鱼的通道被劫持了这才有所察觉——他突然间都拉过来了些什么东西！天空之神一个激灵醒来,顺着往神恩之池看了一眼。
“？？？？？”
天塌了。
虽然神恩之池正在上演地狱图景,但帕特里却并没有立刻就冲过去迎战路南迦尔。
他从床上坐起身,在寝殿里咆哮着发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便有了众神侍慌里慌张赶过来，聚集在床前，战栗着向他汇报了事情的经过。
正坐在他身前的神侍其实在这里面也并没有额外多做什么,但帕特里听着他们说，心里火气滚滚升腾，便一拳冲出将他给当场格毙了。
这根源上是他的错，帕特里内心其实清楚,是他的疏忽把极度危险的海妖当作人鱼拉进了这个世界。但向神侍们发泄愤怒并不需要他为此支付任何的代价。于是他便这么做了。
目光掠过战栗跪伏的众神侍的头顶，帕特里遥遥望向望向他所主宰的世界。还好……神恩之池虽被攻破，但存在位面倒并没有成为强大的海洋文明恣肆杀戮的游乐场。子民们依然在正常地生活，虽然通过信仰的链条，他能够接收得到他们心中充满的震撼与恐惧。
父神啊，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快阻止他！信徒们这样祈祷着，期待他能够现身对路南迦尔施以制裁。帕特里的目光终于再次回到了路南迦尔的身上。
他——
他还是没有站起身。
“——父神！”
跪伏在地上的神侍们揣摩着他的脸色，小心地试着提出建议：
“为了拯救世界，父神您的身体损耗实在是太大，这海妖王子来势汹汹，我们不必与他正面相抗。”
“把时间再倒转一次吧，倒转到他来之前就好——”
“然后什么便都解决了，下一次我们必定处处小心。”
坏就坏在路南迦尔身上，多些小心那就没有事了，神侍们都讲。
至高父神的回应是一声嗤笑。
“蠢货！——你们以为时间是说倒转就能倒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