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路南迦尔不由得奇怪。系统愣了一下,想起来了,顿时慌成一团:【宿主大大啊啊啊!这个药水、这个药水第一次喝会很痛苦的!】
『……啊?』
作为海妖路南迦尔完全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不过他周围的那些,同样喝下了药水的人鱼们却是纷纷发出惊呼,先后重重摔倒在了浅浅的水池底。
他们的双手张开而后又紧握,妍丽的眉头因极剧的痛苦而皱起。路南迦尔扶起了他的身边仿佛溺水般挣扎在水底的室友,小人鱼蜷缩着靠在他的怀里。
“我的、尾巴!”他断断续续地说,泪水凝聚成珍珠如断线般从他的眼角滚下,“好疼啊……”
已经发挥了作用的药水没有办法再吐出来。路南迦尔所能做的只有安慰地去轻拍他的背脊。然后惊呼声从另一边转过来,他抬眼看去——首先看到的是猩红的血水,一条人鱼的尾巴从尾鳍的间裂开了,鲜血汨汨地向外流涌。
海妖着急向他伸出了手。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他并没有治愈的能力。是别的小人鱼扑过来,用双手覆住那一道伤口,将天赋能力发动。
鲜血止住了。可是受伤的人鱼却因此而承受了更大的痛楚。“不……”他说,摇了摇头,挣扎着将同伴的手给推开,顺应药剂的力量让尾鳍从中间分裂。
咯咯的骨节声响中,他的尾巴转化成双腿,形变的痛楚终于得到减轻。
室友小人鱼的双腿也变好了,抓着他的手臂大口地喘气。然后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来,“路迦!”他喊道,“你也喝了药水!”
“我喝了,”路南迦尔不在意道,“没关系。”放下了室友在那里,又转而去看那条受伤的人鱼。
受伤的小人鱼握住他的手,含泪的眼睫不断发颤,气息微弱地表示自己没事了,可是双腿却僵挺在那里不敢移动。
『不要动,』路南迦尔说。他直起身来:『这个药水大家不要再喝——』
“——我看谁敢不喝!”琼森猛然间拨高了音调吼道。
教室里所有的人鱼都被他的音调震得身体猛地一抖。路南迦尔的视线刷地一下转过来。
人类教官与他对视,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眼底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野生人鱼是打算怎么,打算再一次顶撞他这个教官吗?集训中违抗教官可与学院未曾规定的点外卖不同。万般期待地,琼森等着他接下来可能说的话,蓝发银尾的人鱼却是突然又收回了视线。
他转而看向他同班的同学们。尽管已经看到了喝下药水后所将承受的痛苦与可能的危险,尽管已经听到了他告诉大家说不要再喝。他们还是将盖子打开,将药水灌进了口中。路南迦尔立在那里愣住,悬浮在他身边的系统小气泡也同样愣住了。
扑嗵扑嗵地,人鱼们纷纷摔进了池底,开始了痛苦的变形过程。
个体的差异导致他们的身体对药剂的耐受度是不一样的,低声的哭泣与隐忍的沉呻不断在响起。
『在干什么啊?』路南迦尔轻声问,乖巧的小人鱼们为什么不听他的话。
“要上岸却不会变双腿怎么能行……”
“谁都躲不过的。”
“路迦!”有小人鱼焦急地拉他的人鱼裙,切换面精神讯息,『快下来,不要跟教官顶嘴!』
他对药剂已经开始有反应了,却还惦记着他。路南迦尔俯下身来,轻轻抱住了他。
小人鱼也疼得直在他怀里哭。他还好,没有受伤。有好几条人鱼的尾巴裂开了,其中有的伤得很严重,教室的水池转眼便被染红成了一片血池,路南迦尔在这时发现,教室门口特别设置有阻挡,在门关上后,血就不至于向外流出去,污染到外面的水路。
他把怀里的人鱼交给坐在池里的室友,又去照顾严重受伤的人鱼,在他们的中间穿来穿去,确认他们的伤情不会危及到生命。
【不会的,】系统结结巴巴地说,变出了小小气泡挡住眼睛,被法则的线条牵拉着一甩一甩地跟在路南迦尔身后,【宿主大大不要担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琼森瞪着路南迦尔在鱼群里穿梭,只觉得他的那抹银白是那么扎眼。……怎么就不硬气了,他遗憾地想。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有向他发难的理由。
“那条野生人鱼!”人类教官接着吼道,“你的腿呢,为什么不变出来!”
路南迦尔抬起眼帘再一次看向他。身材魁梧的男人恶意地抬脚把药箱向前踢去:“一瓶不够就再喝!今天你必须把腿给我变出来!”
小人鱼们都担心地望着他,是啊,他喝下了药水,可是却始终没有反应。“但是,这药可以连续服用吗,”有人鱼说道,“会不会出事……”
“给我闭嘴!”琼森吼道,“喝!”
路南迦尔离开了人鱼们,摆动尾巴向他游过去,又拿起了一瓶药剂。男人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一点点地绽开心满意足的笑。
他笑早了。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准确来说,琼森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他只感到先是天旋然后地转,巨大的水花带着人鱼鲜血的腥甜溅上他的脸,他的位置在快速向下,直到后脑传来一声巨响,他被人鱼用一只手卡着咽喉摁倒在了水池旁。
『这么好喝。』蓝发银尾的人鱼用他那尖尖的指甲挑开了瓶盖,『也请你喝点儿。』
男人翻滚挣扎,集中了能量到受力与发力的位置,用反擒拿的技法来和他对抗。
但这没有任何的意义,人鱼发现他不老实,于是就拎着他摔打了几下,就像是摔打砧板上一条濒死弹跳的鱼一样。
“你敢——”琼森又惊又恼地喊。
他不该张嘴的。把嘴一张开,药水就灌进来了。
男人疯狂地咳嗽了起来。再也顾不上说话。
药物很快就发挥了作用,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有如筛糠一般颤抖,眼珠鼓胀着,口鼻也开始流出鲜血。
专为人鱼设计的药水如今被强行灌给人类服用,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他还在挣扎。但幅度却越来越小了,吼叫威胁时那一脸的凶恶开始随肌肉扭曲着从他的脸上消失,更不用说那阴暗的期待与喜悦。
战栗的手指甲嗒嗒嗒连接叩响地板,人类身上每一束肌肉都在药物的折磨下发出垂死的惨叫。
但路南迦尔觉得仅仅一瓶哪够,所以他又打开了一瓶药水。
“你、”人类教官说,“我、求求……”
他的脸上终于只剩下了最纯粹与最诚恳的恐惧。
又一瓶药水灌下来,路南迦尔闻到了气味。顺着看了一眼,有淡淡的黄色从这个刚刚还凶神恶煞的男人身下缓缓漫开。
他嫌弃地把他提起来抖了抖。
人类委顿在那里,像是一团肮脏恶臭的抹布,肢体持续在抽搐着,喉咙里咕哝着意味不明的音节。他用畏怖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的魔鬼。
『尊贵的领主大人亲自请你喝了药,』路南迦尔和颜悦色地说,把空药瓶丢进了废料篓,『你应该说谢谢。』
琼森不清楚这两个字究竟怎样滑出了他的喉咙。
他说了。或许是药物的作用,让他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舌头,他结结巴巴地,语无伦次地向他道谢。
教室里是如此安静,小人鱼们看着这一幕也都吓得呆住了,甚至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痛苦。当人鱼不再哭泣,房间里能够听到的便剩下人类一遍遍说谢谢的声音。
邪孽海妖嘴角浮起微笑,抓着男人的衣襟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向外拖了出去。
集训中心连接着各个教室的陆地部分设计有一个小平台,路南迦尔扬手把琼森给扔到了那处平台上,接着又游向了隔壁的教室。
每一间教室里都是正在被强迫服下药物的人鱼。
没有人察觉到教室的外面发生了什么,亦无从感知有危险正在接近。因为那些柔弱而美丽的生物们正在因它们所承受的痛苦而哭泣,这勾起担任着训导职责的雄性人类胸中支配的快感与惩罚的快意。
“不是喜欢吃喝吗!”有教官吼叫道,“今天教官请你们喝!喝个痛快!缩在那里干什么,喝啊!”
教室门被打开了。男人惊讶地向后转过身。
修长而白皙,有着尖锐指甲的属于海族的手扼住他的咽喉,将他砰地一声摁到了墙上。
早已启封好的药水被精妙地控制着,从他的鼻腔向食管里灌了下去。
第65章
人鱼把尾巴变成双腿之后就不会游泳了,而且稍动一动下面的半截身躯都会传来刀割一样的剧痛。不过他们还是扶着水池的两壁,艰难地那动着身体,让自己尽可能快地从教室里面追出去。
路南迦尔逐个推开了集训中心教室的房门。所有的教室水池里都是人鱼的血,其中一间的血色比其他所有的教室都要更加沉重与混浊。
“路迦!”这个班的小人鱼们哭着说,“曼伊他不好了。”
对药物不耐受的人鱼尾巴会撕裂受伤。这条名叫曼伊的人鱼伤得尤其严重,森白的尾骨几乎完全暴露出来,鲜血向外狂涌。
理论上说随着他的尾巴转换成双腿,血流是会停止的,可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他的变形过程就这么卡住了。
能动的人鱼全都围在他的身边来治愈他,可曼伊的脸色还是越来越苍白了,他们无法阻挡他生命的流逝。路南迦尔甚至没有来得及请这间教室的教官吃药,他掐着他的喉咙来逼问他这种情况应该如何来处置——作为教官年年都要带新生集训,他不信他没有遇到过类似的状况。
——就治呗,人类破口大骂着,但内心却随着他的提问自动浮现出解决方案,没错,每年总要有几条人鱼对变形药剂的反应格外大,但那么多的高等人鱼聚集在这里,还真能让他死了不成?
路南迦尔松手将他给摔开到了一边。
小人鱼们全都用企盼的眼神望着他,他是听到了这边出事所以才冲过来的吗?他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连人类教官都能打败,有他出手相救,曼伊肯定不会有事的。
路南迦尔僵住,『快去收集珍珠——』他喊道。
那条想要与他成为搭档的翡翠色人鱼控制着水流把自己向这个教室冲了进来。
他使用了能力,S级人鱼的加入让大家所承受的压力一瞬间减轻。几条小人鱼从教室水池排水口的收集器里捧出了一把把的珍珠,人类教官用愤恨的眼神看着他的外快就这样被不要钱似地洒在那条该死的人鱼撕裂的尾巴上。
高等人鱼的泪珠发出清淡的亮光,如冰晶般快速融化,濒死的人鱼慢慢地终于恢复了生机。路南迦尔松了口气,将视线重新转向被他丢到了一旁的教官。
『现在轮到你了,人类。』
很快这个男人也变成了一滩烂泥,和他的同僚共同堆积在了那片空地上。惊恐的人鱼从一间间教室里挪动出来,聚集在过道与厅子里。
一片又一片的殷红,到处都是鲜血的颜色,不知道的小人鱼见此情景还以为堆在那里的人类已经死了。
“路迦,”他们颤抖的声线说,“你袭击了全部的教官!”
虽然,路南迦尔的出身与他们不同,可以借他的那位贵族而得到一些特权,但是,他也只是一条人鱼而已。袭击人类是人鱼不可饶恕的重罪。即使是那位贵族面对这种情况也无法保下他。
“为什么……”
“要这么冲动。”
“要为了我们而做到这一步。”
路南迦尔向后转过身来,看向为他而担忧与哭泣的人鱼们说:『不要害怕。』
他的声音无疑是附着有魔力的,人鱼们的情绪逐渐从痛苦与吃惊以及恐惧与焦灼中平息下来。强力的循环系统正在不断冲淡水池中的血色。他们慢慢地意识到四周的那不同寻常的宁静。
这种时刻,集训中心不应该是宁静的,而当回荡警报尖锐的鸣叫,到处闪烁猩红刺眼的灯。
全副武装的人类卫队当如潮水般涌来,锃亮的军靴砸在地板发出隆隆的震响,以风雷之势来镇压这场暴动。
他们会听到大喇叭传出怒极的吼叫,要所有人鱼回到自己的教室,要叛乱分子现在立刻放下武器……当然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武器,人类的卫队在确认到这一点之后将如狼似虎地突入各个通道。
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镶嵌在墙壁上的数码时钟一分一秒不紧不慢地在走。曾经不可一世的教官们蠕动扭曲在水岸的平台上——他们居然没有呼救!
这是为什么呢?
随着华丽的王座托举着深海的主宰缓缓向上升起,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人鱼们恍惚了一下,突然间便明白了。
不止明白了教官们没有呼救的缘由,更知道了他们是如何迎来一场别开生面的开学典礼。
与人鱼们同步,因药物的作用逐渐消退而停止了抽搐的人类教官身体齐刷刷地又一次开始颤抖。
……谢尔盖恣意向人鱼新生们倾倒着他字典里的脏字。路南迦尔塞壬突然间拍案而起。一条小人鱼,竟敢在开学典礼上直斥让训导总管闭嘴,一片震惊的目光中,谢尔盖缓缓摇了摇头,按着桌子站起身。
他不气——是的,谢尔盖一点儿也不为此而生气。他装出一脸怒极的表情,实际上胸中盛满了惊喜,决定即刻把这条小人鱼竖立为典型,当场公开施以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