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樵山牧野
庄主虽年轻,还是个哥儿,的确有真本事。连知府大人都称赞不已,这满府城的虫灾不就是他给消除的么,听说还要给他去请功呢。不得了。
暂且不说跟着这样的人能不能长见识、学本事,至少在府城之内,像刘安那样的地痞是再不敢找上门来欺辱的。这就像寻了个靠山,还是个重情重义的靠山。
自己年纪大了,已经护不住然哥儿,能得庄主夫夫照拂,这是老天爷可怜然哥儿这从小没爹娘疼的苦孩子。自己怎么能从中作梗呢?
“庄主说的是。然儿喜欢这葡萄树,若庄主不嫌弃,就让他跟着庄主学个眉眼高低。”
然哥儿猛回头,定定看着阿叔,确定对方是认真的时,又将视线转向庄聿白。
漆黑黑的眸底,映出漫天霞光。
春风遍吹,日子一天暖似一天。几场春雨过后,园中葡萄树像是完全神力觉醒,以每天半叶的速度疯长。
然哥儿几乎日日守在园中,当他翻开碗口大的肥厚叶片,将藤蔓上的第一个葡萄花穗展示给他家公子看时,庄聿白知道,春剪的时间到了。
春剪,关乎葡萄一年的长势和产量。对葡萄种植而言异常重要。当然,这次的春剪对象主要为去年的一年苗。
养了一年的主蔓发出数条茁壮新枝,新枝第4片叶子出现花芽。每枝留两到三个花芽,往后数7片叶子,掐尖打顶。没有花芽的新枝,则从第6或7片叶子打头,打头后继续长枝条,等后续长出花芽后再掐尖打顶。
整个春剪动作,是个动态且持续的过程,且要在端午之前全部完成,不然葡萄果串便没有足够时间好好生长成熟。
这日,天气晴好,春风微醺。除了卓阿叔,庄聿白从茶炭和金玉满堂的日常人手中抽调出2人,集中进行疏枝剪叶。
几日前,随更新版养护手册一并送回孟家村的,还有一个菜谱,葡萄叶肉卷。看着园中剪下的这几大框新鲜葡萄,咽了下口水。
卓阿叔带着其他人收尾,庄聿白和然哥儿先行回了家。
听说用葡萄叶子做菜,然哥儿还以为庄聿白骗他,不过一想榆钱儿、荠菜等野菜都可以吃,这葡萄叶自然也可以。
两人分工协作,相互配合忙活起来。
米两斤,淘洗干净,泉水浸泡。葡萄叶去梗□□铺在盆中,开水浇注,浸泡五分钟去涩,由油绿转为棕绿色后取出备用。
修剪来的叶子比较多,摘叶烫叶这个环节花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弄完,俩人指腹上都染上些绿色。
庄聿白张开绿色手指,翻起白眼,声音夸张吓唬然哥儿:“哈!我是葡萄树精,专吃小孩哦!”
然哥儿看看自己手指,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可不是小孩子,公子吓唬不到我!说不定……我也是葡萄树精!”
两人抓起旁边的葡萄藤枝当剑,孩子似地笑闹了一会儿。
提前备好的5斤猪肉剁碎,用花椒粉、姜水、盐等调味品调匀。早起有人送来的五六个山上新挖的笋子,剥壳切丁,一并掺入肉中。
起锅热油,然哥儿添柴,庄聿白将肉馅爆香炒熟,与泡好的米掺在一起,细细拌匀。这葡萄肉卷的馅儿便好了。
到了卷叶环节。庄聿白取出一片烫好的葡萄叶,叶脉一面朝上平铺开来,放一小撮炒熟的肉馅,像包春卷一般仔细包好卷紧。
锅底铺满叶子,包好的葡萄卷一个个一层层摆好。最上面再铺一层葡萄叶,锅中加水没过食材。水开,转小火炖煮半个时辰即可出锅。
锅盖掀开,圆滚滚一锅吸满汤汁的香气随热腾腾的水汽一起扑面而来,将人团团围住,如入仙境。
“公子,好香!”然哥儿眼睛亮晶晶,“但又不全是肉香,似乎有种葡萄园中的清新。”
庄聿白笑着点头,夹了一只放在小碟递与然哥儿:“尝尝!”
入口清香,葡萄叶带着几分酸酸的尾调,包裹住肉糜与稻米软烂多汁的咸香,而其中那脆脆的笋丁又丰富了口感的层次结构。
“真真好吃,向来城中最好的酒楼也做不出这味道来。”然哥儿腼腆笑了下,“我可以给阿叔留一个么?”
“人人有份!”庄聿白手指刮了下然哥儿的鼻头。
满满一锅葡萄卷近200只。庄聿白装了3小盒,其他让然哥儿送去给炭窑、葡萄园,忙金玉满堂的人一同分食。
一盒留给孟知彰。一盒送往三省书院请山长尝尝,毕竟上次设计救人亏了祝槐新向知府书信一封。再有一盒,他此时回城,亲自送往薛家。
凡事无远虑则有近忧愁。春剪过后,庄聿白对夏秋这园葡萄的产量有了大概预估。他并明说前景有多好,但今日一天,他这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酿酒陶罐还是要早早准备起来,一来有工期,二来万一质量有偏差也好预留犯错时间。若等葡萄将熟未熟之时再盘算酿酒工具,可就来不及了。
府城的陶罐铺子,自是需要薛家帮忙推荐。不过灭虫之后,薛启辰便不知去哪儿了,好几日没见到人影。不然那像这种葡萄修枝的大好节目,他岂肯错过。
庄聿白来至薛家时,薛启辰正在他长嫂的西院忙着一起看账。
进门寒暄几句,庄聿白刚要说明来意,又止住。他有小半月未见苏晗,看着比此前精神差些。大家相熟,也没有外人,不觉多问一句:
“我看晗姐姐气色有些不大好,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病了!我长嫂她……”薛启辰兴冲冲扯住庄聿白袖子,刚要说,忽然也意识到自己此举冒失,小心翼翼看了苏晗一眼,得到允许后,才继续说道,“我长嫂是有喜了。怀了宝宝。不过不足三月,不好对外声张。”
“那恭喜晗姐姐!”庄聿白打开食盒,“今日刚做的葡萄叶肉卷,清新爽口,晗姐姐试一试。”
近来苏晗食欲大减,看什么都没胃口。薛启辰还恐拂了庄聿白面子,正要替他长嫂解释几句,忽见苏晗自己持筷夹了一只。
“当真是葡萄叶子做的?鲜而润,入口清新且气味柔和,尤其这似有似无的一点明亮的酸感,正合我意。”
素来食量就不大的苏晗,竟一口气吃了三只。薛启辰恐他长嫂吃多积住食,忙劝住,说这葡萄卷留去小厨房,等稍后热一热再吃。
苏晗需静养,一时庄聿白同薛启辰来至东厢书房。房门一关,薛启辰早忍不住,痛痛诉起了苦。
“琥珀你不知道啊,我最近都快闷坏了!我长嫂一有身孕,不仅忙坏我长兄,连我近日都被强行拘在家中,明令让我替长嫂分担。还好你记得来看我……不过怀宝宝真的好辛苦。唉,我见我长嫂每日吃什么吐什么。不过你这葡萄卷,她倒连吃了几只,实属难得。”
“若晗姐姐喜欢,我将这食谱教给厨娘,去园中采撷新鲜葡萄叶,每日专门做一碟,岂不好……”庄聿白说得认真,不过薛启辰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来看去,倒让庄聿白摸不着头脑,“启辰兄,你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薛启辰又凑近了些:“琥珀,我看你也瘦了,是不是今日也茶饭不思……不会怀孕了吧?”
“怎么可能?”庄聿白断然否定。他和孟知彰在被窝里做的那点事,若能怀孕,才是见了鬼了。
“为什么不可能?”薛启辰煞有介事,一副很懂的模样,“你和孟相公成亲这么久,按理说,这肚子怎么也该有动静了……”
“薛启辰你怎么回事?跟那些催婚催生的老嬷嬷似的。”
庄聿白将薛启辰在自己身上乱翻的那双手抓住,规矩放好。
“人一定要成亲吗?成了亲就一定要生崽么?不成亲,不生崽,难道这辈子就白活了不成?人,生而为人,还有许多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么?至于成亲生子,这都是个人选择。不能因为旁人多数都吃了饼子,而我选择不吃,就说我是大逆不道,违反人伦天理。对吧,启辰兄?”
一席话听得薛启辰眼睛都瞪大了。
“琥珀,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你真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薛启辰强行扯住庄聿白的手,来了个击掌,“自从我兄长和长嫂关系好了之后,我家老太太整日念叨的话就变了,每每跪在菩萨面前,求的都是让我找个好人家成亲。怎么,我非得与人成亲,才配活么?我就不能独自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
薛启辰说得起劲,嘴角忽掠过一丝狡黠,笑说:“等我功成名就,我就找几个品貌端正、年轻力壮的男人放在房中……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庄聿白抿唇,神态坚毅地点点头,又默默将大拇指伸出来,郑重递到薛启辰面前。
“启辰兄,好志气!”
两人正说笑,小厮来报:“孟相公寻了来,亲自牵了匹高头大马等在正门,特意来接庄公子去领赏谢恩。”
“领什么赏?些什么恩?”
薛启辰比庄聿白还着急,边问那小厮,边拉着庄聿白往门外走。隐隐听到墙外有倚仗鼓乐吹笙之音。
那小厮笑回:“这会子外面都传开了,说是庄公子灭虫有功,朝廷赏了东西下来。知府大人正命人鸣锣击鼓,将这荣誉宣之于众呐!”
庄聿白到得门外,果然见孟知彰正顶天立地站在那光中,手中骏马披红挂彩装扮起来。
看来传言不虚。
薛启辰看着两人,心中不住赞叹,世间竟有如此般配之人。若他俩生个崽,会是怎样?
瞧孟知彰看他夫郎的眼神,都要化掉了,哪像不想要孩子的样子。庄聿白嘴上说不生,说不定晚上回去就抱住人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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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葡萄叶肉卷:
参考中东传统美食Dolma,文中根据设定做了改良。
有葡萄叶的宝宝们若感兴趣,也可以试试~
第130章 赏赐
庄聿白来薛家请教他陶罐铺子前, 心中盘了一笔账。
家中的账。
眼下家中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尤其葡萄园一起来,用钱的地方跟着也与日俱增。细盘下来,庄聿白却觉得快要破产了。
他与孟知彰搬来府城近三个月时间。带来的, 除了孟知彰的满墙书籍便是当时攒下的全部家当, 122银子。当然这其中薛家帮忙管理的炭窑和涮锅的分成。
眼下府城茶炭和金玉满堂生意步入正轨。
炭窑共5座,其中借用三省书院齐物山之地修建窑址2座,另有3座在各庄后山。每月产上等魁炭1500斤,普通魁炭3000斤,营收151.5两, 除去分与书院的31两分红、50两人工费用, 以及给薛家运送小厮们的车马费5两, 每月得银65.5两。
金玉满堂和苏晗谈定长期合作, 每月玉片1200斤, 面筋360斤,营收165.6两,除去小麦14.4两、鲜虾13.2两和各庄及薛家庄子上的人工费用65两, 每月得银73两。
此外还有涮锅分工,每月5两左右。夫夫两人府城每月的进项峰值在143.5两左右。
府城不同于孟家村, 花销也大。孟知彰虽不计较吃穿用度,到底在贵族书院读书, 该有的门面别人有,庄聿白还是替孟知彰想到。
除了书院院服, 换季的衣衫鞋帽等, 为孟知彰量身做了几套。因为庄聿白发现孟知彰竟然还在长个子!去岁春季衣衫翻出来,穿在身上已经稍显紧绷。果真还是个大小伙子。
家中软硬件装修,此前多亏了苏晗已帮着安置了大半。但日常所用碗碟杯盏、被褥靠垫等,庄聿白慢慢也添一些。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除去每月给孟知彰的2两银子纸笔钱,额外还会定期给他3两银子,以防同窗间诗会雅集等小聚小酌需要用钱。
庄聿白拢了拢,搬来府城后日常用度花去银子小50两。而葡萄园的立桩绳索等建园物料,以及施肥灌水、驱虫春剪等人工费用也已经花去近50两银子。
从孟家村带来的122两家底已所剩无几。
茶炭和金玉满堂两项进益,前后加起来也有200两银子,不过南先生书信说备制军衣到西境时,孟知彰以夫夫二人名义将这笔钱全部拿了出来。
眼下家中银钱,满打满算只剩20两。只够定制陶罐的定金,若一时家中有什么急用钱的事,就只能借钱度日了。
庄聿白送葡萄叶卷肉送到薛家与苏晗和薛启辰尝鲜,关于陶罐之事刚开了个话头,便被牵马迎到薛家门口的孟知彰打断了。
庄聿白的灭虫药剂解了东盛府的春季虫患,知府荀誉将此事原委并方子一并呈送上听后,主上大悦,特命司农司熬制出来,一试效果甚佳,不仅命翰林院将这方子写进在编的农书,还特意赏了东西下来,给这方子的研制人,以示天恩。
除了玉如意一柄,外加纹银五十两。东西不多,但这是无上荣誉,满东盛府有几个白身能得皇上赏赐?庄聿白是头一份。
荀誉是知恩图报之人,庄聿白这方子不仅帮自己解了燃眉之急,更在主上面前得了脸,他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将这份荣誉让更多人知晓,让更多人看见。
赏赐诏令下来的第一时间,荀誉命人便满城鸣锣击鼓去寻庄聿白。
边寻边高喊:“庄聿白药剂房子灭虫有功,圣上特赏玉如意一柄,纹银五十两。请庄聿白去府衙领赏谢恩。”
消息传到三省书院时,祝槐新正升堂解惑,听闻此事,便将难得嘴角上翘的孟知彰赶出书院:“今日这书先读到这里,快去寻你家那位领赏是正事!”
素日与孟知彰交好的几位学子,也跟了去。祝槐新将马借给孟知彰,又从书院库房拿了些彩色绸缎,帮忙将那马匹装饰一番。
不知为何,孟知彰竟想起孟家村那只稻草人,嘴角噙笑:“我家夫郎,喜欢这明丽之色。”
那只花里胡哨的稻草人,庄聿白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暂且不论,不过他在薛家正门见到等在那里的孟知彰以及身旁这只色彩明艳的高头大马时,确实笑得见牙不见眼。
“知府大人让我去领赏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