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樵山牧野
亲亲乡亲们呐,我还年轻,实在经受不起啊!只是多打了几石粮食而已,真的没必要。
后来实在扛不住,他便躲在家里不出门。谁知众人便去齐物山堵他,弄得原本清幽素净的山中小路,一时像是往来开放市集一般热闹。
拎东西登门的乡民,彼此看一眼,也都心照不宣,明白对方也是来谢庄聿白的,时不时也聊上几句。
“都说观音送子。我看着这庄公子也是个菩萨,送粮菩萨!”
有人深以为然,双手合十向上拜了又拜:“多亏庄公子这肥田术,我家今秋比往年多收了4石粮食!那可是4石!有了这粮食,一年到头,我们全家都不愁吃上饱饭了。”
那人也跟着拜:“我家也多打两成多粮食。庄公子心地善良,上回去我们庄子上指导堆肥,连口饭没吃就走了。这次我家院子里的桃子熟了,头茬现摘的大红桃,一定要让庄公子尝尝!”
又有路人临时插进来:“我这是自家腌制的一坛酱菜,芜菁和胡萝卜做的,晨起搭配粥饭很是爽口。若庄公子试着喜欢,我隔个十天半个月就送一坛过来。”
众人一边说着心中对庄聿白的感激,一边不停展示自己带来的谢礼。若有三省书院学子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庄聿白家专程致谢的乡民也顺手塞些李桃给对方。
庄公子的相公也在这山上读书。庄公子相公的同窗,自然也要顺带感谢一番。大家一起沾沾这秋收的喜气。
一日,骆耀庭乘车路过,乡民看见三省书院的院衫,纷纷往马车上扔桃果。驱车小厮不明何意,一开始横加阻拦。
倒是骆耀庭提低声斥责仆役无力,大大方方将车帘打开,并坐在车门,满脸堆笑接过众人掷来的瓜果。
“公子,家中多少比这名贵的果子多了去。这些穷酸贱民的果子,哪配递到您的面前?我将他们赶走!”
“你懂什么!将这些果子全部装起来,就挂在车前面最显眼的位置。挂高些!”
骆耀庭将果子丢给小厮,确实是些不入流的桃梨。他掏出巾帕,仔细擦了擦自己不染凡尘的手指,低着眼皮,根本没给小厮眼神。
“亏你跟了本公子这么久,竟然没听过‘潘郎掷果盈车’的典故。那潘安美姿仪,丽辞藻,驱车出洛阳道,路遇妇人无不将手中花篮中投掷与他,以至于回城时满车而归。今日众人欲投掷果子与本公子,你却横加阻拦,真是没规矩!原应罚你的,不过本公子高兴,就只罚你今日晚饭减半。”
骆耀庭理正衣冠,大开车窗,嘴角弯起最为妥帖大方的弧度,将世家公子的风度与谦和完美呈现在往来同窗面前。时不时瞥一眼,这满满一篮果子,甚是得意。
谁会想到,昔日潘安掷果盈车的盛况,今日在我大恒朝重新上演呢。此事若传出去,自然也能在青史留下美名。今后,自己的才名与容貌,便能与潘安相齐。能与自己这般才貌双绝之人为同窗,难道这群庸碌学子不应该感恩戴德么。
如此想着,骆耀庭的头颅,不觉越抬越高。
甚至担心别人看不见他的果子,还让小厮逢人便派发几颗,不忘强调是山路上素不相识的乡民,见他家公子仪表堂堂、文采奕奕,以为潘安在世,纷纷投掷桃果,以示尊敬喜爱之情。
谁知书院学子几乎人人皆收到往来乡民投掷的瓜果。
“这果子真甜,一看就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等会见到孟知彰,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谁说不是!好久没吃到这样新鲜的果子了。我们这是托了孟知彰的福,也借了他家夫郎的光。”
这几名学子素来看不惯骆耀庭鼻孔看人的嚣张劲,今日竟还巴巴来给他们发果子。心中难免不阴阳几句。即便借花献佛,也应该知道这花从何来吧。这不是变相给自己死对头扬美名而不自知么!真是好笑。
骆耀庭一开始不明白,为何自己送果子,他们这些不识好歹之人不仅不收,还口口声声要去谢孟知彰。这不是将他不放在眼里么,简直岂有此理。
悄悄打听下来才知道是因为秋收丰产,整个东昌府辖下四州一十八线的百姓,这些时正络绎不绝都来给庄聿白谢恩、磕头。
众人感激孟知彰夫郎,特去山中叩谢其夫郎时带的礼物。知孟知彰在三省书院读书,所以遇到书院中学子,乡民们也们顺带送上几枚。
“简直像菩萨一样,将那庄聿白供起来。这成何体统!”骆家小厮愤愤不平,又学着他家公子的语气斥责不合礼法的举动。
“孟知彰两口子住的那个小院子,眼下比那最香火最盛的寺庙人气还要足……”
“住口!”骆耀庭恶狠狠刀了小厮一眼,“这篮果子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是觉得你家公子面上有光?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还不赶紧处理了!”
比肩潘安,文史留名的愿望,不仅从青云坠入泥潭,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骆耀庭都见不得瓜果梨桃。
不过前往庄聿白家磕头致谢的活动,却愈演愈烈。
后来真的演变成进香朝圣活动。有的人为显诚意,像是走火入魔,竟要从山脚下一步一跪拜上去。无可奈何,庄聿白只能向府衙求救,希望官方能帮着劝说下乡民。
不过直到初冬时节,这场轰轰烈烈的自发性谢恩活动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不过眼下庄聿白一门心思,全放在弩机的复刻改造上。
上次取当卢时,老铁匠承诺第三日会给到一个解决方案,这日一大早庄聿白便伙同薛启辰急急忙忙赶至铺子里。
二人到时,老铁匠和儿子已等在铺子前面,满脸笑容憨厚淳朴。
“两位公子早!弩机方案已有眉目,快随老朽进来看看吧。”
第163章 谢礼
弩机作为高级别兵器, 军中早年也有使用,不过只配给高级别的弓箭兵,后来渐渐用的少了, 一则造价高, 二则弩臂易损坏。
老铁匠将庄聿白和薛启辰带至铺子里,桌上一字排开一些大大小小的陶范,细看能分辨出是些机械零件。
早期弩机无郭,将用于瞄准的望山、扣机用的悬刀等用栓塞直接固定在弩臂后部。前端弓弦张力极易造成弓弦损坏。后来出现了铜郭,很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正如公子所持这把铜弩机不仅制作精良, 且周身一体, 干练协调。”
老铁匠将弩机递到二人跟前, 细细讲着弩机构造。
“周身铸铜, 确实解决了弩臂的问题, 但又引出另外的问题。”
正常一件弩机五六斤重,若是铜铸,单单铜料便需六七斤。一斤铜算500文, 这就是三四两银子。再加上弓弦、箭簇等造价,以及人工消耗, 一把弩机成本,5两银子打不住。还不算后期维护、箭簇补给等费用。
老铁匠继续说下去:“军中银钱也紧张, 许多兵士正常兵器都不齐整。这种耗资的兵器,后来用武之地就少了。”
一斤铜500文, 一斤铁呢?
庄聿白挪开一步, 看着这个工作痕迹堆了三尺厚的铁匠铺子。
“庄公子说到了问题的关键。”老铁匠说,“一斤铜500文,一斤铁却只需120文。公子这把弩机虽小巧,威力劲道却不小, 两三斤铁料就做下来了。再省去这些雕花篆刻的工艺。一把实用的素弩机,小老儿可以将成本控制在1两银子。”
1两银子?!
薛启辰心中一惊,这两把弩机,自己花了近百两银子才托人买了来!还不算自己为还人情搭进去的那把上好的湘妃竹扇。虽说这铁匠用铁复刻,却能将成本控制在1两银子,这有些难说。
薛启辰心情有些复杂,他找到庄聿白的视线,和对方快速交换了下意见。见对方一派淡定从容,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庄聿白同样很吃惊。坚实耐用的弩机,和可负担的价格,当真可以兼得了!
心中虽欣喜,只是跟孟知彰在一起时间久了,对方临危不乱的“冷脸大法”,他多少学了些。眼下是生意。生意,生意就该有生意的谈法。
他正了正神色,看了薛启辰一眼,让他稳住情绪,配合自己行事。
“老伯,说实话,这1两银子每把,只是原料成本,若是100把弩机,算上您这边的辛苦费用,老伯看看出价多少?以及定金几何?何时可以交付?”
庄聿白将问题先抛出来,不急着立即答复,请老铁匠考虑清楚再说。
“还有,虽是兵器,到底是生意。生意场有生意场的规矩。”庄聿白面带微笑补充说,“我们先小人再君子,届时会一把一把验视,若有不合格的,我们可是会按数扣钱的。”
老铁匠仔细听着庄聿白的问题,他同身旁儿子眼神交流片刻,方缓缓道:“100把弩机不是个小活计,若是单我父子两人做,恐怕要两个月开外了,中间若有事情耽搁,说不定要到年底了。”
“年底?那不行!”
薛启辰急性子。庄聿白跟他说过这批弩机要为云无择京中比武准备的,拖到年底,黄花菜都要凉了。
庄聿白拍拍薛启辰肩膀,让他稍安勿躁,同铁匠父子道:“不知老伯如何复刻?锻造,还是铸造?”
老铁匠复又抬头看了庄聿白一眼,他没想到这看上去斯文柔弱的公子哥还懂这些。
“铸造为主。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锻炼出来,恐怕时间再翻倍也不够。” 老铁匠将方才那些陶范又端近些,“公子看看,试着做了几个陶土模范出来,这是望山,这是悬刀。铁汁浇筑后,稍稍修整即可。”
庄聿白垂下眼眸想了想。此事非同小可,不像其他东西,外包给几家铁铺都可以。这可是兵器,若非可信之人,断断不能同乘一舟。
“老伯,整个铸造过程中最耗时的是什么?”
老铁匠眉头紧皱一下:“实不相瞒,这最难的便是这第一步,模具制作。”
庄聿白点点头。他明白这模具制作需将每一个零部件拆卸下来,单独制成一件陶土模范。模范大小要异常精细,大半分或小一毫,最后都可能造成弩机涩手,更严重者在组装环节便会前功尽弃。
“老伯,这一步至关重要,还是您亲自操刀为好。其他力气上的活计,比如后续铲炭烧炉、浇筑铁汁等力气活,我们可以派些人手过来。”
听说派人手过来,老铁匠眉头唰地舒展开,一双眼睛也有了笑意:“当真?”
庄聿白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薛启辰。
薛启辰立马明白:“当真!等你这什么模范做出来后,需要打杂出力之人尽管开口,我派一二十小厮过来。”
老铁匠合计半日,给出了制作流程、周期和报价。
7日内完成陶范的制作调试,再有3日提交第一把弩机。验收成功后,再进行铁料的批量采购和后续制作。
等验收成功方才准备后续铁料,庄聿白一听便明白老铁匠的担忧,笑着宽慰。
“我既然将这个活计交给您,对您的手艺技术是绝对放心的。也绝不会中途换人。后续所需全部铁料,现在便可着人去买。等我们写好契书,稍后我着人将定金和这边采买的费用先送来。”
见庄聿白如此爽快,那老铁匠也不是虚与委蛇之人,当即表示他定不负所托。不过至于价格方面。最贵的是这陶范。花时间、花心思,铺子中的其他活计都要推后。
老铁匠眉间挤着为难,给出了报价:“如此算来,这一套陶范需10两银子。”
“好。”
庄聿白点头,没有一丝迟疑。
老铁匠一愣。怎么不还价呢,生意讲究个有来有往。见庄聿白应的如此快,老铁匠竟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是老朽故意拿价。这陶范最后会一并给到公子,今后若再想批量制作,有了这套模范,复刻起来必定方便不少,也省时省力。铁料的费用,公子直接承担的话,后续每把弩机给个一两百文钱,便可以了。”
即便所有零件用陶范铸造,能省去不少锤炼功夫,但成型后的零件调整打磨等也是很花时间和精力的。一两百文钱,是老铁匠给出的中肯、厚道的价钱。
庄聿白抿了下唇:“我不同意。”
声音干脆利落,听得当场众人皆是一惊。
薛启辰也听出这价格中的诚意。他以为庄聿白手上银钱紧张,忙悄声提醒,他有银子。这笔钱,他来承担!
老铁匠见庄聿白如此决然地否掉报价,便认定对方是嫌价高,脸上神情局促起来,想了想,又说:“若这般……公子看着再减些,也使得。够我们开张的,就行。”
打铁烧炭是世上顶顶辛苦的营生。寒来暑往在那火炉上挥锤铸铁,身上何时能有件齐整衣裳。若有其他体面营生,谁也不会端这碗饭。
所以这拿命挣得血汗钱,无论如何不能克扣半分。
庄聿白思量片刻,直接敲定报价:“陶范1套,20两银子;铁料400斤,合银子48两,多退少补;每把弩机制作费500文,合银子50两。”
老铁匠当场整个呆住,活了大半辈子,可从没见人主动提价的。他干瘪的嘴唇有些哆嗦,酝酿了半日正准备说什么,却被庄聿白抢先。
“老伯,不过我有个条件。一月内,我要见到这100把弩机。”
*
各庄秋粮很快入仓。有了夏收的成绩,第一镰稻谷入手后,大家心里也便有了数。
这一季的粮食,比夏收时更胜一分。不过眼下还不是庆祝之时,农时不等人,那50亩官田之粮还站在田中,万一来几场雨,粮食收不回来就坏事了。
管庄人周老汉刚忙好庄上秋收,这又马不停蹄安排人手去官田,时不时还要接待前来向他们庄主磕头谢恩的乡民。好在今年有然哥儿帮着忙,然哥儿心细,又能写会算,是个很不错的好孩子。
周老汉看着迎来送往的然哥儿,不住点头,跟着庄主这半年光景,人越发能干了。
不过然哥儿并没注意到周老汉赞许的目光,他正眉头紧蹙,看着方才小厮送来的一篮“秋梨”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