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樵山牧野
“庄公子在孟家庄有一座葡萄园,今年就可以挂果酿酒了。”周老汉笑着往山上指,“然哥儿现在照料的这些葡萄苗,是打算栽种在咱这后山上的。园址都看好了,少夫人您瞧,就在那一片向阳的缓坡上。”
天气渐暖,山上绿意见浓,不时夹杂几抹淡淡的粉,山桃樱李等也快冒花苞了。
“等你们庄公子此行回来,估计又有新的生意可以谈咯。”苏晗纵马转了两圈,“葡萄苗圃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就在山脚的那处暖房。庄公子还放了炭盆在里面,说马上会长成我们的摇钱树呢!”
周老汉前方带路,刚行未几步,进庄路上远远一匹马疾驰而来。
薛家小厮,奋力挥鞭,行至近处翻身跳马,满脸急切:“少夫人,景楼出了些差池。您回去看看。大公子去齐物山了,也已着人去请。”
苏晗黛眉微蹙,对周老汉说了句“改日再来!”便纵马去了。
*
骆家大管家着七八个小厮,抬了三四抬谢礼,浩浩荡荡到薛家登门谢罪。
两位当家人都不在,连老太太也去了庙里还愿。薛家管家忙让人去齐物山传话,出于礼节,也鉴于以往两家过节,忙将人请至客室奉了茶,谁都不敢怠慢,怕落人口实,更怕授人把柄。
客茶奉至第三盏时,去齐物山请示的小厮还不见回来。管家脸上的笑都要僵住了,忙又亲自捧了一碟茶果上来,递与同样笑脸僵硬的骆家管家。
两边正要开口客套一二,门外咚咚咚响起一阵脚步声,二人各自隐隐舒了一口气。
“大公子可有什么指示?”薛家管家走出去问那小厮。
小厮记得泪花在眼底打转,也没听清管家说的是什么,见有客在,忙压低声音说:“景楼出事了!说咱金玉满堂吃死了人!苦主正在景楼闹呢!”
“吃死了人!”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管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也顾不得那么多,忙急吼吼向门外跑。快到门外忽想起家中有客,又折回来,极力稳住情绪:“家中有事,失陪了……”
骆家管家也不让人为难,起身道:“礼物及礼单既已送到,我等先行告辞。”
先送了客。薛家众人,忙赶至景楼。未至近前,便见主街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景楼在府城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酒楼,生意向来红火,加上涮锅和金玉满堂的加持,近来更是府城盛宠,不少外地甚至京中之人也慕名前来,只为尝上一尝这声名远播的紧俏食材。
景楼位置极佳,地处繁华,原本客流就大,赶上饭点,又有人命官司这等百年不遇的大热闹可以看,门前早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厮路上捡重要的跟管家说了个大概。
“大约半个时辰前,楼下来了几个披麻戴孝之人。说他家公子吃了咱家的金玉满堂,中了毒。马上就要死了。这会子一群人正闹着讨公道!说我们不给个说法,他们一家人就都要撞死在我们楼前。”
管家不住地抹头上的汗珠子。薛家在府城这么多年,向来诚信经营,周全行事,尤其在吃食上面更是从来不敢马虎半分。别说中毒,就是吃坏肚子之事都从未发生。怎么会有人中毒身亡!
人越聚越多,管家等七手八脚往看客漩涡中间挤,等到近前才见地上三五个披麻戴孝之人正围着一人哭天抢地嚎啕。而中间躺着那个年轻男子,嘴角发黑,面色发青,看上去确实像是中毒而亡。
管家悬着的心,狠狠摔在地上。
小厮们一见他来,像是瞬间找到主心骨,忙挤上前:“今日金玉满堂都试过了的,其他人吃了都没问题,怎么单单这位公子中了毒?会不会不是我们……”
地上正哭天抹泪人一听,顿时怒了,直接站起来捉住那小厮狂吼:“什么叫别人吃了没问题?我们吃了就中了毒?你们家东西吃死了一人还不算,难道要将所有人都毒死,才善罢甘休不成!”
另有一人,也愤而起身,一边大声控诉,一遍向人群中看客博取同情。
“我们是外地来的,听闻府城这金玉满堂实在是好,这才大老远跑来尝个新鲜,谁知……谁知竟命丧于此啊!苍天不公啊!这让我们回去如何面对张兄的父母妻儿啊!奸商,还命来!不然,今日我们便一起血渐你这景楼门前!”
毕竟有人吃了你家东西,又倒在你酒楼门前,这事无论如何跑不掉的。何况地上那人看去甚惨。人们的同情心往往偏向受害者。再加上几人情真意切的哭诉。人群议论声几乎一边倒。
“虽说薛家向来声誉不错,可眼下吃死了人呐!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之事。”
“这金玉满堂传的神乎其神,谁知竟是砒霜之类的毒药?薛家怎么能做此丧尽天良之事!”
开门营业,明里暗里的龌龊事自是见过不少,可薛家从来没出过人命官司。从管家到掌柜,在巨大的声讨声浪下一时没了主意。
酒楼吃死了人,这生意自是做不下去,薛家大公子也难逃牢狱之灾。若对方将事情闹大,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这当如何是好?难道好不容易坚持到今日的薛家楼厦,会因今日之事而全盘崩塌?
“好像还有气儿!”有人眼尖,看地上那人手指动了动。
管家极力稳住心神,爬跪在地上,朝那人人中试了试。温的。狂喜。大喊:
“活着,人还活着!快,快送医馆!”
景楼小厮们一听,忙上来抬人,却被那几位亲友拦住。
“你们做什么!夺尸销毁吗!你们酒楼吃死了人,以为将尸体拉去无人处随便处理了,就能当什么也没发生吗!人在做,天在看!苍天,您睁眼看看这□□商呐!”
管家上前:“这位公子!这位爷!人还活着,活着呢!先救人要紧!”
其他人也跟着探地上的人,确实还活着。
叫嚣之人一脸狐疑,快速转了转眼睛:“救人,自是可以!可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这样被你们带了去,说是去医馆,谁知道会去哪里?若路上你们起了歹意,把我们扔河中喂鱼,又有谁人能知!”
说罢那人猛地向围观众人跪下,眼泪扑簌簌掉:“各位父老,我们的友人已经性命垂危,万望替我们做个见证,主持个公道!”
吵闹声越来越大,酒楼中之人也涌出来。刚才吃过金玉满堂的客人一听吃坏了人,更是人人自危,个个气愤。将景楼掌柜团团围住,就要挥拳拼命。
现场乱成一团。
不死人,就还有转机。
管家乱中揪住一个小厮:“去医馆请郎中,赵郎中、郭郎中都请来!快去!”
不多时,半条街都闹起来。
可闹得越凶,管家和掌柜倒稍稍镇定下来。
两人隔着混乱的人群,迅速对了个眼神。闹事之人说是身中金玉满堂之毒,若郎中诊断并非中毒,那就是有人寻一将死之人来寻衅滋事。
这事便简单了。
乱势不减,从掌柜到小厮推搡中都或多或少挨了些闷拳。好容易等来了郎中,掌柜得忙让人开出一条路,将郎中塞至病人跟前。
“赵郎中,快给看看!说是中毒……”
见兹事体大,那赵郎中哪敢怠慢,半趴在地上一顿望闻问切,花白眉毛越锁越紧,形势危急,他又抽出银针,一番施针催吐。
管家和掌柜的心,被那一根根银针越扎越紧,最后紧缩成一团,连呼吸也屏住了。
“确实是中毒。”赵郎中给了结论。
第102章 影子
薛家酒楼害人中毒?
这下不得了。人群中“正义之士”被煽动起来, 义愤填膺地要砸了薛家这“景楼”的招牌。
一声立马嘶鸣,薛启原似从天而降,纵身挥鞭, 利落打掉试图捣向景楼牌匾的棍棒等杂物。
马鞭嘹亮。景楼牌匾下瞬间闪出一片空地, 薛启原只身立于那门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勇莫敌之儒将气概。
“在下薛启原,是这家酒楼的东家。景楼所有事情,找我即可。与我楼中掌柜、伙计等皆无干系。若是阁下当真在我店内茶饭中毒,我薛启原定当全力担责, 绝不推诿。若但有人故意搅局, 污我清白, 我薛启原气量狭小, 定当奉陪到底, 绝不善罢甘休。”
手中摩挲马鞭,薛启原抬头看了眼门楣之上,语气发了狠:“这牌匾是我薛家脸面, 事实真相未有定论前,谁若动它, 先问问我这马鞭!”
挤挤挨挨的半街人,瞬时静得恍惚。
薛启原问向一旁小厮:“可报了官。”
“报过了。差役捕快大人们很快就到。”
地上几人, 先是被薛启原气势镇住了,又听闻报了官, 顿时收敛不少, 没了方才踢翻乾坤、取而代之的架势。
此时人群狂热尽皆散去。薛启原出现的那一瞬,心中那杆秤一下恢复平衡。不觉纳罕,方才被妖魔附了体么,怎么头脑一热就跟着闹起来。
薛启原门前震慑乱局之时, 一同赶来的孟知彰已于无人察觉时转身绕进景楼。
“那几人方才坐哪里?”
“一楼这个角落位置。”伙计已吓得脸色苍白,他擦着额头的汗,慌忙忙引孟知彰过去,“他们几人来时,勾肩搭背,互相搀扶进来的,特意要求在一楼寻个安静之处。”
“这桌菜可有人动过?”孟知彰四周扫了一圈。
“没人动,没人动。他们说吃坏了人,哪个敢动。特意着人看着,只等官爷们来验。”
“他们口口声声说是金玉满堂中的毒,可有点?”
伙计想了想:“点了!点了!一进门就说要金玉满堂。其他菜倒是不甚在意。”
孟知彰朝桌上看去,菜品七八碟,只粗略动了动:“这几道菜,是他们单点的,还是其他客人也有点?”
“都是店内寻常菜肴,每日能出几十上百盘,也没见其他客人中毒!他们来了一盏茶时间,菜还没上齐就中了毒!还倒地不起……这,这肯定是来讹人的啊。”那伙计说着给孟知彰跪下去,“孟公子,您可要帮我们大公子想想办法啊!”
孟知彰将人拉起来。此事是冲薛家来的没错,但更是冲金玉满堂而来。现在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真由着外面那群人将薛家拉下马,琥珀这金玉满堂的生意算是做到了尽头,甚至更有牢狱之灾等着前面。
门外抢救仍在进行。
中毒之人催吐之后,又服了些常见的解毒汤剂,气息喘匀了些,面上也有了点血色,不似方才那般蜡黄。
带头闹事之人见官差来了,忙跪爬上前,声泪俱下:“官老爷给草民做主!他们店大欺客,吃死……吃坏了人,倒在此颠倒黑白,不认账!青天大老爷,为我们这等草民做主哇!”
府衙差役冲薛启原行礼抱拳,了解大致情况,既然苦主说是食物中毒,验菜便是。
差役带来的仵作和现场几名郎中一起,将方才几人用过的菜肴一一验过。
饭菜无毒。
杯盘盏碟,也无毒。
“无毒?”那几人不认,开始胡搅蛮缠,“怎么会无毒?无毒这人怎么吃了他家的东西就倒下了!早听说你们薛家权势滔天,果不其然!不知私下运作了什么,竟能将有毒说成无毒。朗朗乾坤,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既如此,我便以血明志!”
说时迟,那人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扎去。
明眼人都已看出,这就是冲着薛家来的。中毒没死成,那就血溅当场。有人死在你薛家门前,这脏水你薛家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薛启原忙挥鞭去卷那短刀,奈何晚了一步,鞭尾差着半尺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短刀朝着青筋崩出的脖颈划去。
薛启原下意识垂下眼眸,心中快速盘算,若此人当真血溅于此,该如何将薛家损失降到最小。全部问责自己承担,与旁人无关。家中妻子与弟弟……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哐啷”一声,循声看去,那扎向脖颈的短刀甩在地上。
孟知彰一脚踢掉对方短刀,一个转身,端出的那盘果品仍稳稳停在手中。
“这位兄台,你着什么急?事情还没到最后,以血明志,还不至于。方才你说你这位友人因何中毒?对,景楼的金玉满堂。我正好就在您旁边一桌用餐,我看得清楚,您这位朋友就是吃了这盘金玉满堂,立马倒地不起。”
那人猛地被下了刀,有点懵,看眼前书生不像书生,武生不像武生之人,虽说不认识,但对方能站出来替自己说话,便以为来了转机,忙起身高声附和,甚至拿了一块金黄软韧的糕点在手上。
“这位仁兄说的是,张兄就是吃了这份金玉满堂,才中毒倒下的。景楼这金玉满堂害人不浅。或许朗郎中和仵作都验不出其毒性,但人就是吃了这个中毒的!这个事实,薛家想推脱,是推脱不掉的!”
“兄台确认,就是您手上那的这‘金玉满堂’?”
“确认!就是这金玉满堂!”那人高高举起手上糕点,不停向人群示意。
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呛声道:“胡扯!你口口声声说是金玉满堂中的毒,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金玉满堂,只在这胡乱攀咬诬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