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281章

作者:九月草莓 标签: 情有独钟 系统 朝堂 权谋 读档流 穿越重生

第192章 九周目

身后电光出现得刚刚好, 不会亮到刺目,但足够应天棋看清殿内每个人的表情。

冷白的闪电光芒显得人面色青白,在这青白颜色之中, 那些人表情的扭曲程度便显得更浮夸,也更耐人寻味些。

“弈儿!”

竹帘后,陈实秋终于从躺椅上站起身。

她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匆匆从竹帘后出来, 拖曳着衣袍裙摆上的金丝牡丹纹,过来握住了应天棋冰凉且湿漉漉的手。

“是弈儿, 是哀家的弈儿……”

陈实秋握着应天棋的手,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一双眼里几乎要涌出泪水,看起来当真像是个失而复得的无助母亲。

应天棋差一点点就要信了。

“那帮子吃干饭的传信来说良山发了瘟疫, 说你已经……哀家的眼睛都要哭瞎了, 还好,还好弈儿没事……”

听见“瘟疫”二字,旁侧那群无关紧要的人微妙地后退了半步。

应天棋注意到了, 但没大在意。

他低下头,再抬眼时,眼睛也渐渐红了:

“良山是发了瘟疫, 好在如今已全好了,不知道哪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故意传了假消息盼朕早死,让母后如此为我担忧……不过如今局势已然明朗,母后您瞧,我不是已经好端端站在您眼前了吗?”

这一出母子情深的戏码,不知其他人看在眼里是如何感受,反正应天棋自己是快吐了。

他微微弯起眼睛, 意有所指般瞥了眼殿门的方向:

“只是朕这一路回来可是遭了不少苦楚,这皇宫内外的追兵个个儿都是不长眼的,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使,非要置朕与死地不可,还好有方大将军在旁护送,否则方才朕便真要死在这暴雨夜里,没命回来见母后了……”

应天棋语气听着倒还真有点委屈,但只有陈实秋能看见他眼里一闪而逝的那几丝狡黠:

“背后之人居心叵测可见一斑,此事……必要彻查。”

陈实秋闻言,神色未变,瞧着倒像是真与此事毫无干系、满心满眼为皇帝打算一般。

她抬手拭拭眼角的泪花:

“还好皇帝福大命大,否则若真叫那贼子得逞,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你放心,此事就算弈儿你松口,母后也定不会放过那生事之人!定会为你查个水落石出。”

殿内心怀鬼胎之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又是演得哪出,黑锅转完一圈后又会不会落到他们头上,脸上个个写着忐忑不安。

张华殊也有些看不明白这是在演哪出了,他纠结半天,终于忍不住瞧着应天棋,试探般问:

“陛下……”

“不必多言了。”

应天棋打断了张华殊的话:

“今夜各位大人也辛苦了,国本之事事关重大,朕理解各位大人的苦心。此事与你们本无干系,都是一心为国的人,朕也不欲追究什么,母后也只是一时情切,受了小人蒙蔽,谁能想到竟还有人胆敢以朕生死之事做文章?实在可恨,朕必会查个水落石出。今夜暴雨,各位大人出入皇宫也不方便,不如便先留在宫里过夜,待明日雨停了再回。”

这话并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应天棋的目光在殿内每个人面上过了一轮,最后才又看向陈实秋。

他冲陈实秋笑了笑:

“母后也累了,朕送母后回宫。”

陈实秋神色未变,只含笑冲他点了点头。

如今皇宫尚在陈实秋掌中,应天棋自己的人不多,自然不敢单独与她相处,时时刻刻都得跟方南巳贴在一起才是。

“陛下,进慈宁宫也要带着外臣吗?”

于是在轿辇行到慈宁宫时,陈实秋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她此刻已经全然无了在养心殿时的慈母柔情,那应天棋也不必再和她装模作样:

“母后说笑了,这慈宁宫,外臣来得还少吗?”

要么说陈实秋能成功,被小辈这样明嘲暗讽一句,她神色竟无半分异样,反倒轻笑了笑:

“说得也是,那便进来吧。”

慈宁宫内没点烛灯,光线昏暗,陈实秋便拖着长长的衣摆行在那光影里。

后来,她从月缺和星疏手里接过点烛签,依次亲自点亮慈宁宫的烛火,令经过她手的烛灯重新燃起光亮。

“哀家真是没想到,哀家的弈儿竟还能好好从良山回到皇宫里来,倒是哀家小瞧了你。”

她就如同小辈话家常一般,淡淡同应天棋道。

应天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陪她一起将慈宁宫重新变得明亮。

听见这话,他倒也不谦虚:

“母后过奖。”

陈实秋轻笑一声:

“在哀家之下,皇爷已蛰伏许久了吧,今日这架势,看来,皇爷是想赶尽杀绝了?”

应天棋佯作惊讶:

“赶尽杀绝?自然是不敢的。即便母后对我赶尽杀绝,我也不会与母后闹得太过难看,毕竟母后是母后,如果没有母后,我也没有今日。再说,母后只是被恶人蒙蔽,怎么会有错呢?我与母后母子情深,只要母后愿意让权、从此退居慈宁宫,待你我联手扳倒共同的敌人,母后的尊荣,我自会周全,有些事,亦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追究。”

于是陈实秋又笑了。

她抬袖掩住口鼻,笑得弯下腰来,连带着面前的烛火也簌簌颤动。

待笑够了,她才像是叹息一声:

“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话,竟也由得你说给我听了。弈儿,真是我的好弈儿。”

笑着,陈实秋却又话锋一转:

“但若我是你的话,孩子,我可不会给算计过我的人再留一丝机会。”

“旁的人自然不会再给余地,但母后是母后,我可以对旁人斩草除根,却不能对母后过于残忍无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说陈实秋不是应弈的亲娘,但嫡母也是母,若应弈杀母夺权,必会被后世死戳脊梁骨千年。

当然,应天棋也可以学学陈实秋的手段,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个美好的人世,但不能是现在,至少也得等一切风波过去、二者不会再被怀疑有所关联。自然,这些就不属于应天棋的业务范畴了,真到了那时,他怕是已经回了现世,至于杀不杀如何杀,那都是应弈需要考虑的事。

“这么说来,你倒是很有自信,认为我的败局已定了?”

陈实秋一手捞着袖角,拎着点烛签缓缓转过身来,含笑看着应天棋的眼睛。

“除非母后敢立刻让我死在慈宁宫坐实我这‘暴毙’的传言,否则,母后觉得自己还有翻盘的可能吗?”

“哦?我如何不敢呢?”

“以母后的雷霆手段,自然是敢的,但母后顾着名声,不想恶名加身。再说,我站在这里也不是形单影只赤手空拳,母后杀不了我。”

“很自信。”陈实秋点点头:

“令人恼火的是,到了今时今日,我还确实拿你没法子了。”

应天棋不语。

即便理智上知道陈实秋已入穷巷无可转圜,但此人带给他的压迫感仍有余威。

于是他默默后退半步,离方南巳更近了些,这样才能有点安全感和底气。

殿内安静片刻,还是陈实秋先开口:

“当初郑秉烛从江湖道士口中听来的什么金鳞什么骤雨的诗,也是你搞的鬼吧?诸葛问云也被你找着了?你这小子真真有点能耐,这么多年,我只顾着防着旁的人、和旁人斗,却忽略了你,任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多小动作,以至于将我逼到了今时今日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

应天棋扬了下唇角:“母后说笑了,母后怎会孤立无援呢?朕便是母后的底气,有朕在一日,便也有母后一日,你我母子,应当齐心才是。”

“瞧瞧,瞧瞧这话说的。倒显得我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了。”

陈实秋笑着摇摇头,又叹了口气:

“还装什么大度呢,明明连郑秉烛都拉拢过去了,我若不再为自己搏上一搏,这天下就真该是你的了……今日到了这一步,是我棋差一着,技不如人,也无甚怨怼,你要对我怎样,我都无所谓,可如今你说什么底气什么齐心,算是什么?胜者的恩赐吗?”

应天棋微一挑眉,想了想,挑了这话中最无关紧要的一部分回她:

“郑大人对母后一往情深,无论立场如何,他从没有要害您的意思。”

说着,应天棋略作停顿,往某个方向稍稍侧目:

“郑大人,我说得可对?”

又一道电光闪过,映亮了慈宁宫角落里一处阴影。

有个人不知何时立在了那里,乍一眼看去,竟犹如鬼魅一般。

“你……”

被点了名,郑秉烛也不好继续站在那里当个影子。

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脸色有些不大好,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锁在陈实秋身上,细听,声音竟有些许颤抖:

“你是何时发觉了……?”

陈实秋抿唇笑笑,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望着郑秉烛,眸子里的温柔浓得几乎要流淌出来:

“你十九岁就跟了我,如今过去多少年了?十多年的光景,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你心里在想什么,是高兴还是难过,我一眼就瞧得出来。再说,,枕边人同自己离了心,难道是一件很难察觉的事吗?事到如今,我并不恨你,我只觉得惋惜,惋惜你对我的真心终归还是少了半分,你不信我,错信旁人,令我一败涂地。”

“……”

应天棋看了眼方南巳,原本是感觉陈实秋说话也太不背人了,自己站在这里实在尴尬,想求点共鸣。

但这一眼看去,他却察觉出了些许异样。

方南巳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呼吸有些重,眉也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痛的模样。

是肩膀上那道被撕裂的箭伤吗?

应天棋心里一紧,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脊背,靠近些低声道:

“怎么了,伤很疼?我叫个太医过来瞧瞧。”

“不必。”方南巳摇摇头:“做正事。”

应天棋拧了下眉。

他本想说“你的事就是正事”,但还没开口,忽听郑秉烛高声道:

“真心?陈实秋,你对我何曾有过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