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熊春
顾筠看得直皱眉头,先让厨子不必如此,与他无关,后去信说了朝恹一通。
两人关系因此僵持,不过一月,缓和下来,恢复通信。
谷雨之后,顾筠他们栽种下的麦子不论品种,皆已孕穗。趁着母本麦穗即将抽出,还没扬花,顾筠带着利民司的官吏和招来的女工,把麦穗上面发育不好的小穗剪去,然后把留下的小穗的雄蕊去了,做罢,用花了高价弄来的羊皮纸袋把处理过的麦穗一个个包起来,防止外来花粉污染——虽然提前做了隔离带,但也不是万无一失,未免意外,这样做好了。
这个过程极需快速与细致,一套弄下来,当真腰酸背痛眼睛发胀。
来不及休息,他们又去采集父本麦穗。此刻母、父本麦穗均到扬花期,太阳温和,四下无风,天公作美,正是授粉的好时间。
顾筠带着他们轻轻敲击或抖动父本麦穗,将花粉抖入羊皮纸袋中,取下套着母本麦穗的羊皮纸袋,用采购来的毛笔蘸取花粉,轻轻地、均匀地涂抹在母本去雄小穗的柱头之上。
随即立刻套上羊皮纸袋,让麦穗在袋内完成受精和初步发育。
因为这次增加了麦种杂交组合,为了方便后续研究,顾筠在袋子上面写下了授粉时间等信息。
如此,人工授粉这个事件就算圆满结束了。顾筠祈祷之后几天的天气一定要好,否则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或许是他的祈祷灵验了,后面几天天气都很不错。顾
筠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去处理自己手上的伤口,到底养得太过精细,不过轻轻擦过麦叶,手背就被割出好几条血线,留下伤痕。顾筠托人买了祛疤药膏,连擦数天,方才去掉这些伤口。
这次他想到上次弄出的事情,便没有瞒着朝恹了,在信里与人说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朝恹什么反应他并不知道,不过看他的来信以及送来的东西是很关切与挂念。
顾筠托着下巴,抿着嘴角笑。
时隔几月,甚是想念对方,他捏着笔转,想要写出自己的心意,但这无非情情爱爱,他没有写下,光在心中想想就受不了,实在太过肉麻,太过赤裸,思来想去,他最后含蓄地说道北境风景很好,以后想要与他同看。
朝恹竟然懂了,回信之时,单独列了一页出来,回好。
端端正正一个好字,落在洁白的纸面,清晰晃眼。
顾筠把这张纸单独折了起来,放入锦盒之内,如此,便不会丢了。然而越是珍惜,越是容易失去,就像拼命攥在手中的沙。
……
接下来来的日子,顾筠全心全意扑在麦子上面。暂去羊皮纸袋,摘除新分蘖,加强水肥管理,防止倒伏和病虫害……时间快速向前走着,一声惊雷过后,此地下起了雨,雨过天晴,看见麦穗变黄,顾筠就知道,该去袋了。倘若不去,麦穗就得不到充足的阳光,以至于籽粒不能完全成熟,袋内湿气无法蒸发,出现霉变。
去掉袋后,麦穗一日一日转黄,只稍站在田埂之上,便能看到不同品种杂交组合出来的穗子虽然形态不一,却个个饱满,垂于半空,分外讨人喜欢。
顾筠让人加强了看护,现在都到成熟期了,还能叫外物毁于一旦?
利民司官吏和女工不必他说,自个也警惕起来,加强了看护。这些麦子眼瞅着长得这般好,若是毁了,跟吃他们的肉有什么区别?另外又有固金镇的侦察兵与士兵参与其中。
万众瞩目之下,麦子总算熟了。大家把麦子按照杂交品种组合分别收好,以便来年播种验证杂种是否成功。
这头杂交麦子收好了,北境其他地方的麦子才陆陆续续成熟。
顾筠本来打算现在就回京城,听说前线打了起来,临近大宣的北方国家派了铁骑来抢夺粮食,便暂且放下回京,带人抢收麦子。抢收麦子是整个北境的大事,但凡没有拉上战场的军队都被派了出来,与农民一起收麦。
因为整顿,军队做事效率高了很多,也不欺压百姓了,其中做的最好的要数新军和固金镇所属军队。
说来,固金镇的整顿工作也快进入收尾时刻,上次与许景舟见面,许景舟还同他说,自己接下来要去弄临近北荣镇,同时拜托他帮自己寻人,他自己也寻。
说罢,许景舟把要寻的人都给列出来了。
顾筠问他,他说这是书里对大宣有利的人物。顾筠顷刻之间便懂了他的意思,应了下来。过后,许景舟又给了一个名单,他说这上面的人物是对大宣不利的人物,不过此刻还有些人物他不记得了,便没有记来,当然不止对大宣不利的人物他有些不记得了,有利的人物他有些亦不记得了。
这会抢收完毕,前线也传来胜利的消息,顾筠便回京了,他带走了一半杂交麦种,另外一半让留在此地的几个利民司官吏看守。
因为着急见人,这一路便走得很快,一月不到,回了京城。
京城正处在最炎热的三伏天,但已经能望见秋天的门槛。早晚的温差开始加大,空气中带上了一丝干爽的凉意,城中百姓也已开始贴起秋膘。
行走于城中,听到更多的是彩票与债券的讨论,比如某某中了多少钱,又谁谁谁买了多少债券,与出发前相比,百姓们的精神劲儿真是越来越好了,那些朝中大动向,削打乡绅的新消息,整顿军队出的幺蛾子此刻已然退出他们最为关切的圈子了。
顾筠带着人进了皇城,时隔多日,见到了朝恹。
朝恹被宫人簇拥,穿得单薄常服,头发随意披散,竟然带着几分湿意,他抱着长大好些的大囡,一手抓着对方捣乱的两只小手,一面朝城门看来。
待看到了他,表情生动起来,笑了起来。
他拉起大囡的双手朝顾筠挥了挥。
第171章
顾筠于是飞奔着过去了,本来他是想直接扑到朝恹身上,亦或者挂到朝恹身上,但一来这是广场,众目睽睽,到底要给自己留点面子,二来对方已经抱着孩子,再负担一个他,未免太难为对方了。
顾筠到了朝恹面前,压着声音喊道:“朝恹。”
他的眼睛明亮得如同星子,似乎只为朝恹一人而闪烁,他没有笑,可是他的高兴已然从嘴角眉梢流落出来,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香甜气息,仿佛一踮脚就有花蜜淌出来。
朝恹仔细打量顾筠,瘦了些许,皮肤黑了些许,粗糙些许,可是神采奕奕,竟比在宫中还有绚丽夺目。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神经却是一突一突,他伸手摸向对方脸颊,温热柔软的真实触感。
他很轻地出了口气,牵着顾筠往皇宫去。
至于黄员外郎、华雀等人,既非蠢材,自会安排自己的去向。
由于牵着顾筠,所以朝恹只能单手抱着孩子,这也不累,首先孩子二十斤不到,其次孩子很乖,被人抱着走路时不会动来动去。
朝恹说道:“这是继承了你的优点,这很好,但愿之后他能一直这样下去。”
顾筠琢磨一下,并不觉得自己乖,朝恹兴许对他有着很厚的滤镜。
但他心情甚好,走路都像在跳舞,故而不去与对方计较这一点问题。
他仔细观察朝恹,一如既往,看不出来什么变化,他把目光投向朝恹抱着的大囡,方才匆匆一眼,只对对方有了一个长大很多的大概印象,此刻细看便能看出对方长牙了,不多,两颗,朝恹把他养得很好,皮肤瓷白,衣着整洁。
见他看着自己,大囡扒着朝恹的手臂,探出脑袋,朝他看来。
大囡的眼睛已经露出本来颜色,黑漆漆的,像两颗水灵灵的黑葡萄,盯着人时,显出专注之意,可爱极了。
顾筠灰尘扑扑赶回,还没打理,就不去摸他了,但他靠近了几分,含着笑意,问他:“大囡知不知道我是谁?”
大囡眼睛一眨,浓密睫毛跟着动作,他缩回了朝恹怀里。
朝恹早就注意到他俩的动作,见状,道:“你离开时,孩子太小了,还不能记事。”
顾筠道:“这我自然知道,不过逗逗他。怎么,你还着急了,你是着急我还是着急他?”朝恹眉眼低垂,蕴起温柔:“你明明知道的。”两人正说着话,大囡又探出脑袋来,“de——de——de。”
顾筠:“?”顾筠抬头,对上大囡:“他在说什么?”是人话吗?他怎么听不懂啊。
朝恹回道:“正是鹦鹉学舌之时。”他笑了,“听也听不明白,说也说不完整,就爱跟着大人张嘴,经常一串叠字。”
顾筠听罢,也笑了。
两个大人倒是高兴,徒留一个小孩愣住,从咿呀学语的好奇转为不解大人们为何如此的迷茫与困惑。
新脑袋拼命地转,但奈何实在不够用,最后只能跟着大人们高兴,咧嘴开笑。反正他没有感受到半点恶意。
顾筠看着心肠都软了,他拉着朝恹加快脚步,进了皇宫,回到寝宫,一番打整,干干爽爽出来想要去摸大囡。
大囡起先还不给摸,扭着屁股往朝恹怀里钻,后被朝恹提了出来,方才视死如归地给摸。顾筠的动作很轻,手指也很温暖,大囡被摸了两下就不抗拒了,他主动把脸往顾筠手掌贴去。
顾筠搓了一把他的脸,肉嘟嘟,手感很好。为了拉进和亲生儿子关系,顾筠草草吃了晚饭,便拿了本书,念于大囡磨耳朵,对方一面听着,一面四下爬行,“翻山越岭”,最后成功睡着了。
顾筠把孩子抱了起来,这点重量对他而言不是负担,正要询问朝恹,对方现在睡哪里,还是奶娘和张司设照顾他吗?抬头看去,只见朝恹沉默地坐在一旁,正在擦发。
顾筠唔了一声,把小孩放在自己床上,压好被子,快步走到朝恹身后,扑到他的身上:“朝恹——”尾音拉得很长。
朝恹跩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一旁坐下,道:“湿发碰着凉。”顾筠挽起袖子,道:“我来给你擦发。”
朝恹拒绝了,道:“我自己来,这事做着,能让我心境平和。”顾筠问道:“又是因为政事烦心?”话落,顾筠的脸被对方的手盖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过片刻,重见光明。
朝恹说道:“如果为着政事烦心,那真是烦心不过来。”
顾筠:“那……”
朝恹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顾筠道:“我就知道你是因为我忽略了你不高兴。”
朝恹捏着顾筠看,透过光鲜亮丽的表皮看到俏皮可爱的里子,他松开手,擦罢头发,朝后靠去,结实光亮的椅背不曾发生任何声响,道:“嗯,好聪明。所以应该给你什么奖赏?”
顾筠道:“我想想。”然后噗地笑了,实在没有忍住。他跨坐青年腿上,揪着青年衣领,用鼻尖蹭蹭对方的鼻尖,带着几乎发颤的笑音说道:“当今原来是个这般幼稚的人。”
朝恹搂住他的腰,以手去量尺寸,最后问道:“今年还要去北境吗?”
“去,我要检验杂交是否成功。”顾筠这话说完,自己先行沉默了,过了一会,他补上一句,“流程黄员外郎等都知道了,他们先去,我可以晚几天去。”
朝恹道:“晚得了几天?”
顾筠掐着算时间。
“罢了。”朝恹捏住了他的手指,“到了再说,此刻说定,怕是后面再有事情,说变就变了。”顾筠听他这话,亦觉得分外有道理,于是应下了。应罢,他想到什么,心上咯噔一下,仔细观察朝恹的表情。
朝恹问他:“怎么了?”
顾筠想答,又怕因此吵架,一时之间,僵住了。
两厢对视,顾筠搭着他的肩膀就要下去,腰身却被拢紧了。
朝恹按着他不许他动,这样强硬的态度,只一瞬间便让顾筠知道对方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果不其然,下一刻,对方说道:“这该怎样说呢?一来,我并不确定我到那时不能同你走,二来,我现在对你好些,假设那时我不能同你走,你说不定会因此而留下,你就当我在用苦肉计罢,再来——”
他笑了一声,轻吻顾筠,一面拨开严严实实包裹住顾筠的衣服的衣带,顺着平坦紧实的小腹往上摸去,“既戴其冠必承其重,我总不能明知你们能够改善大宣百姓们生活,却因为一己之私,去阻拦罢?”
顾筠哑然,对方直视着他,道:“我们的结局是好的对吧?”
顾筠想说是的,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谎言,如果注定要分开,结局必定惨烈。可他此刻又实在不想撒谎,就像上次对方询问那道力量给的答案一样。于是他避开了朝恹的视线,捧住了他的脸,深深地亲了下去,含糊地道:“我与你怀揣着一样的希望。”
因为没有提前去做措施,两人并没有深入,只是磨磨蹭蹭着感受对方的体温。
宫人都退下了,大囡睡得正香,两人只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
顾筠浑身都冒着玫瑰花香,他自己笑说是成了精的妖怪,反将汗涔涔的脸颊埋到对方肩颈。朝恹的衣服都褪到了腹部,漏出大片结实肌肤,上面带着汗水,湿漉漉的似乎在灯下泛着光芒,顾筠看了几眼,忍不住伸手去摸。
朝恹将几乎从顾筠身上滑落的衣服往上捻了一番,任着顾筠动作。顾筠摸了一通,手感挺好,虽然他一早就知道,他勾住了朝恹的脖子,贴着对方的耳朵,问他有没有事情要做。朝恹回答没事,他特意腾了一整个下午带着晚上。
顾筠便安心了,他浑身没有力气,像块黏糊糊的年糕,伏在朝恹身上,把玩对方的头发,同对方说着自己遇到的趣事。
尽管这些趣事他和着公务已经在信中说了一遍,可是现在见到真人,他还是想要再说一遍。
朝恹静静听着,时不时说上一两句,促使顾筠继续往下说去。此刻毫无意义的闲聊,两人都觉得舒服,比做爱还要舒服。
灯火明亮,蜡烛滴油,时间在温暖的寝宫之内,悄无声息地流去。
顾筠说着说着困了,下巴搭在朝恹肩膀,瞌上眼睛。朝恹脱了碍事的外衣与中衣,赤着上身,把人裹紧,抱到浴池,鞋袜早就脱了,倒是省了一桩事情。
他给人洗了一遍,自己也洗了一遍,方才上床休息。床上的大囡则被他喊了奶娘带了下去。
顾筠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朝恹合紧了床帐,把人圈在怀里,轻声说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