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喵驴大人
暮色渐沉, 寝殿内。
景谡倚在床榻上,手中书卷半掩, 眉宇间倒是看不出半分倦色。
段令闻端着黑漆药盘走了进来,将那一碗浓褐色的药汤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随即坐在床榻边缘。
见状,景谡放下书卷,很自然地伸手去端药碗,准备像前些日子一样,将这药汤一饮而尽。
然而, 段令闻的手却先他一步, 将药碗往后挪了些。
景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问道:“怎么了?”
沉默了片刻。
段令闻的目光落回到那碗浓褐的汤药上,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随即端起那碗药, 手腕一转, 碗沿已凑向自己的唇边。
景谡神色微变, 一把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 让碗中的药汤晃荡了一下, 所幸并未溅出。
“这药不能乱喝。”景谡从他手中夺走了药碗,将其放在一旁。
从他的神色来看,段令闻便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他的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问道:“你喝得,我为何喝不得。”
景谡笑了笑,“你没有中北蛮的毒烟, 怎么能乱喝药。”
“那你呢?”段令闻凑近了些,反问道:“你真的,中了毒?”
景谡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他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他这个奇怪的问题,“自然是真的。”
段令闻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景谡那双含笑的眼睛。然后,他缓缓地将脑袋埋在景谡的怀中,声音闷闷地传来:“……我知道了。”
像是在确认他的话,又像是,他知道了这所谓的“毒”是什么。
从始至终,景谡根本就没有中什么毒,段令闻只怪是自己太过迟钝。这般大事,连他也被蒙在鼓里,若按常理,他本该气恼。可此刻,他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怨怼。
只因他再清楚不过,景谡煞费苦心地布下此局,无非是为他铺路。景谡借着“中毒”休养之名,让他一步步走上朝廷,一步步掌控权力。
景谡的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腰身,掌心温热地贴在他的后腰处。另一只手则轻轻抚上他的后脑勺,怜爱地在他发间落下一吻。
而后,他环在段令闻腰后的手蓦地收紧。下一瞬,手臂微一用力,就着这个环抱的姿势,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随即利落地翻身,将他压在床榻之上。
身体陷入锦被,段令闻微微睁大了眼,看着上方景谡近在咫尺的面容,那眼底哪里还有半分病色,只剩下灼灼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暗流。
景谡低低地笑了起来,温热的呼吸拂过段令闻的耳廓。他俯下身,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段令闻泛红的颈侧。
纱幔落下,烛火轻摇。墨色青丝铺了满枕,逶迤堆叠的衣袍间,一段肤白的手腕若隐若现,轻轻战栗,晃得人心神微动。
一只大手扣住了手腕,带着薄茧的指腹极轻地摩挲着那微微凸起的腕骨,随即缓缓游移,将那下意识想要蜷起的手紧紧扣住,掌心紧密相贴,循着指间的缝隙,直至十指交缠。
烛火不知何时已燃至半截,寝殿内光影愈发朦胧静谧。
景谡将人搂在怀中,借着昏黄的烛光,细细凝望着怀中人的睡颜。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黏在段令闻颊边的一缕湿发。
段令闻在困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颈窝,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像是轻唤着景谡的名字。
“嗯。”景谡轻声应和了一声。
他总觉得……还不够。
他亏欠了段令闻太多,庇护、权柄,似乎总觉得远远不够。
他深知,无论是景家军旧部、前朝归附臣子,还是天下士人,他们的观念绝非一朝一夕能改变。
不过,这一回,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启明三年。
新朝建立的第三个年头,是暗流涌动的朝局变革。景谡借“中毒”静养之名,让段令闻开始堂而皇之地立于朝堂之上,代君理政。
他提拔寒门庶族,为打破旧制,开辟新科举。即废门第之限,除性别之桎梏,无论士族寒门,男子、女子乃至双儿,凡有真才实学者,皆可应试,唯才是举。
这是打破上千年的规矩,触动的是整个士族阶层的根本利益。
新政颁布,天下震动。褒扬者有之,斥其为“搅乱纲常”者更多。尤其是那些凭借门荫世代为官的旧族,反应尤为激烈,联名上书的奏疏几乎要堆满御案。
段令闻却稳坐政事堂,手段雷霆。他借着考核政绩之名,将几个跳得最凶、却又庸碌无为的旧族官员罢黜出京。
启明四年。
新政推行已逾一年。朝堂中,寒门与女官、双儿官员的身影渐多,虽仍不免遭遇异样目光,却已能站稳脚跟,施展才干。然而,千年积弊非一日可除,暗处的抵抗从未停歇。
其中,有一门阀士族不满双儿当政,公然煽风点火,联名上了一道洋洋洒洒的万言书。
书中不言新政利弊,却大谈“天道人伦”、“乾坤有序”,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在影射女子与双儿参政乃是逆天而行,会招致天谴,祸及国运。
奏疏最后,更是含沙射影地指出,此等乱象之源,矛头直指段令闻。
这道奏疏,煽动性极强,不仅使得旧族势力再次蠢蠢欲动,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开始心生疑虑。
流言蜚语开始在市井坊间蔓延,甚至编排出一些关于“妖术”魅惑的荒唐故事。
段令闻对那门阀士族进行了彻查。不过旬日,那士族侵占民田、纵仆行凶、贿赂官员乃至好几桩陈年命案的铁证,便被整理成册,呈于御前。
最终,那士族家主被投入诏狱,其族人亦被牵连查办。
朝堂之上,瞬间噤若寒蝉。
至启明四年秋,这场由万言书引发的政乱逐渐平息,却也让某些蛰伏的势力窥见了端倪。
既然段令闻的权势根植于帝王的宠幸,那么,若能分走甚至夺取这份宠幸,岂非风水轮流转?
而皇帝正值盛年,中宫空悬,身边长久以来竟只有一人……
启明四年,冬。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景谡斜倚在软榻上,手边堆着几份刚呈上来的奏折。他随手拿起一份翻阅,看着看着,唇角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
段令闻坐在他旁边,闻声转过头来,疑惑问道:“怎么了?”
景谡将手中的奏折往他那边随意一推,眸中笑意流转,“要不,你自己看。”
闻言,段令闻疑惑地拿起奏折,目光扫过。这是一份言辞恳切的劝谏书,先是引经据典论述帝王充盈后宫、开枝散叶的重要性,紧接着便话锋一转,暗示皇室独宠一人,不利于国本稳固。
其意思已是昭然若揭。
他又连续翻看了另外几份,内容大同小异,只是推荐的人选不同,有的是某世家精心培养的嫡女,有的是某士族号称姿容绝世的子弟。
段令闻将奏折轻轻放回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着。
见状,景谡脸上的笑容渐渐敛起,他以为段令闻不会在意,甚至是将奏折丢到一旁,却唯独不该是这般沉默的样子。
“闻闻。”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声音放软了些。
段令闻缓缓转过头来,那双平日里清亮沉静的眼眸,此刻有些暗淡。
景谡轻叹一声,随即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声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段令闻还没反应过来。
景谡道:“我已和叔父说过,待明年开春后,我便会立景继为储君。”
段令闻怔了一瞬。
景继的确天资聪颖,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可是。
“这不一样……”他的双眸渐渐蒙上一层雾气,带着些许委屈,哑声道:“景谡……这不一样。”
他双手搂上景谡的脖颈,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将心底盘桓了许久、却从未宣之于口的愿望说出来:“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有时他会想,是不是他上辈子不珍惜,所以老天爷在惩罚他。这些年来,他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一次次抱有希望,再一次次失望。
景谡眸间的墨色,瞬间浸染了所有情绪,揽着他的手臂下意识微微收紧。
他们的孩子……也曾来过他们身边。
这件事,是两人心底的痛。
此时此刻,所有安慰的话都变得苍白。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之人拥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入自己的骨血里。他沉声道:“好。”
景谡没有再说话。他俯身,一手穿过段令闻的膝弯,将人抱了起来。他走得极快,绕过屏风,径直走向内室。
内室的烛光比外间更为昏暗,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景谡将他轻轻放在榻上,身体随之覆下,阴影笼罩下来。
“景谡……”段令闻轻唤,声音带着一丝颤意。
“嗯。”景谡轻声应道,而后低头覆上了他的唇。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缱绻,带着一种近乎凶猛的掠夺意味,仿佛要将他方才所有的委屈、不安和悲伤都吞噬殆尽,让他忘记一切,只记得眼前。
衣衫不知何时被尽数褪去,散落在地。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但很快就被另一具滚烫的身躯覆盖,又渐渐染上他的体温。
景谡轻吻着他的眉心、眼睑、鼻尖,最后又落在他的唇上,然后一路向下,脖颈、锁骨,乃至全身,都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第76章 完结章
长安, 上元佳节。
华灯初上,东西两市已是人声鼎沸。树上、楼阁上、街市两旁, 挂满了灯笼,亮如白昼。
一座灯楼矗立街心,叠锦堆绣,扎出龙凤呈祥、八仙过海的奇景,机关巧设,偶有灯偶转动,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楼阁之上, 两道身影站在高处, 俯瞰着脚下万家灯火。
“今年的上元节更热闹了。”段令闻笑着开口:“那边是西域来的马戏团吧, 好多人围着。”
景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空地上人头攒动,隐约可见矫健的身影翻腾,伴随着阵阵惊呼与喝彩。
他收回目光, 温声解释:“嗯, 应是疏勒来的杂耍班子, 上月才到长安。”
随即他伸出手, 握住段令闻的手指, 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底下人多,抓紧我。我陪你下去走一走。”
两人并未惊动侍卫仪仗,只带着几名便装护卫。
一入人群, 喧嚣声嘈杂入耳,连说话都得凑近了些才能听清。
段令闻起初还有些拘谨,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鲜活的市井气息。他走得很慢,两边的货摊都清晰地映入眼帘, 从栩栩如生的面人到晶莹剔透的糖画,从叮咚作响的风铃到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
景谡的目光却大多时候落在段令闻身上,却见他眸光有些伤感,他侧首问道:“怎么了?”
段令闻怔了片刻,才缓缓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想起爷爷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熙攘的人群与璀璨的灯火,落回了许多年前。
那年他约莫五六岁,牵着爷爷布满老茧的手,穿梭在集市的人潮里。小孩子的眼睛总容易被鲜艳甜蜜的东西吸引,他盯着一束束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挪不动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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