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苇游
第145章
这道轰然降临的力场， 与江寻以往所见的所有人，带给他的感觉都截然不同。
它并不狂暴霸道，也非强势骄傲， 却带着一种极端少见的， 仿佛主宰者般的绝对意志与堂皇大气。
庄重而肃穆， 严厉而冰冷，如同一柄高悬于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对它锋芒所至处的一切发起审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下来。
上一秒还在疯狂嘶吼着的狂化哨兵们， 如同被集体按下了静音键， 动作瞬间定格下来，来自生命最深层的潜意识浮现，让他们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深深躬下了脊梁，朝着那威严的中心匍匐了下去。
而远处，正在奔忙着救助伤员，控制狂化哨兵的黑街众人， 不论普通人还是哨兵向导， 也在这一刻齐齐僵住了身体， 顺着来自生命本能的直觉惊愕地抬头看向天空，仿佛感知到了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而坑底那只， 前一刻还在凝聚高能能量波动，即将自爆的巨鹰， 也在这股沛然庞大的力场压制下，体内汇聚的能量如冰雪般急速消融， 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鹰赤红的眼瞳缓缓失去了所有神采，慢慢闭上，随即，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向后瘫软了下去。
混乱不堪的战场，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力场笼罩下，空气仿佛都沉重了起来，如同突然被浸入了一片清澈而深寂的湖水中，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阵轻风，穿过残垣，发出轻微的呜咽声，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反而衬得此刻更显安静。
江寻怔怔地站在原地，精神力升阶之后，他的感知能力愈发敏锐，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加清晰地察觉到了这庞大力场中所蕴含的更多东西，也比所有人都为这前所未见的强大力量而感到震撼。
体内的精神力跃跃欲试地躁动了起来，似是被什么东西吸引。江寻心底升起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毋庸置疑地指向了这道未知的力量。
江寻眼看着这股庞大的精神力场，在兰德尔晕厥过去之后缓缓收束了起来，范围被精准地控制在刚好将他们和防卫部行动小队全部笼罩进去的大小。
随着力场范围的缩小，压在每个人身上的压力倍增。在力场范围内，尚且保持着清醒意识的哨兵们，此时才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力量被什么无形地削弱了一层，五感也如同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无论是视觉还是听觉、嗅觉……都模糊了许多。
旁边巨大的黑蝎高高扬起的蝎尾缓缓收了回去，庞大的身躯在这力场下微微低伏了下去，而后，黑蝎身上光线一晃，漆黑甲壳逐渐变得柔软透明，最终隐没于皮肤之下，最后一声嘶鸣出口一半，化作一声藏着痛苦的闷哼。
曲绍恢复了人形，感受着身上被莫名压制下去的精神力，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猛地抬头看向半空，待看清了什么之后，浑身一震，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权杖领域？伊莱��凡纳？！”
听到这个不算陌生的名字，江寻一怔，顿时明白了自己身上的异状从何而来。
再抬头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视野之中，从高空缓缓降落下来。
看着那个身影，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他背后舒展开来的一对巨大丰盈的暗金色翅膀。
兰德尔的羽翼也是暗金色，可在此人的衬托下，却生生被压得黯淡了下去。
这副翅翼之上生长的每一片羽毛，都有着完美而优雅的弧度，每一根翎羽，都如同流动着的暗金，在不远处废墟的火光与明亮的月光下，流转着熠熠辉光。
他挥动翅翼的姿态从容不迫，身姿笔挺，处处袒露着属于上位者的矜贵与威严。
当那双不染纤尘的皮靴踏上满是狼藉的地面时，背后那对华美无双的翅翼便如同幻影版瞬间崩散，悄然消失无踪。露出翅羽掩映下，那个一身华贵礼服的高大人影。
来人一头深褐近黑的短发，俊美的面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半垂着平静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此人正是伊莱��凡纳，联盟现存七位S级顶级哨兵之一，三大家族中凡纳家当代嫡系长子，从出生就立于联盟顶端的男人。
曲绍抬起手臂随意抹去脸上的血迹，看着面前这个降临之人，眼中的惊讶之色还未平息，下意识地低语出声：“他怎么会亲自过来这里……”
伊莱踏前一步，目光在场中快速掠过，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眼神在已经瘫软在地昏厥了过去的巨鹰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抹极细微的暗流。而后，又看向已经恢复了人形，浑身都是血污伤口的曲绍。最后，那双通透的眸子顺着那些依然连接着数十名士兵的精神力线，缓缓移动到了江寻身上。
“曲绍先生？”伊莱开口，声音缓缓，低沉悦耳从容不迫，又带着些与生俱来的疏冷，“此次事件的经过，我已从防卫部处得知，对于兰德尔少校在此次事件中的严重失察与鲁莽行动，为各位带来的危险与困扰，我代表凡纳家族，向二位致歉。”
“兰德尔出身我们凡纳家族，因为资质优异被选入家族人才库培养，但是我们未曾料到此人心性如此薄弱，又愚蠢自大，这才酿下今日的祸事。”他对着两人微微颔首，动作幅度虽轻，却让人感受到了诚挚的歉意，“他此次犯下大错，是我们凡纳家管教不力的缘故，之后，我会把他带回去接受家族与防卫部的严惩。后续，凡纳家也会对在此次事件中受损的所有民众提供补偿，尽可能弥补各位的损失，希望可以得到大家的谅解。”
他的话语未落，便已经有从悬浮车上随他之后降落下来的数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手脚利落地架起地上的巨鹰，无声无息地将其拖上了身后的大型悬浮车。
他的话语让曲绍与江寻两人，稍稍放松了下来，特别是曲绍，虽对兰德尔今日差点酿下的大祸仍心有芥蒂，此时，在对方的目光下也熄下了追究的念头。
眼看着兰德尔消失在众人面前，伊莱的目光再次转向曲绍，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分认可：“虽说是个心性低劣之辈，可他的实力在家族中亦属顶尖，曲绍先生出身黑街，却能以一己之力成长到这般地步，在正面战斗中逼得他几乎自爆，实力强悍令人印象深刻。”
话落，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江寻身上，若有深意地掠过那些被他牵在手中的丝线，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兴趣。
“这位就是希先生吗？”伊莱的脸上首次露出一抹微笑，深深地看向江寻，“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原来希先生，比传说中的……”他说着话，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寻领口的盾徽，“更令人惊艳。”
想到曾经造访过诊所的那位来自凡纳家的老先生，江寻抿唇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没有说话。
伊莱似也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说太多，话题点到为止。
这时，不远处的街道路口光线一暗，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又一队防卫部士兵抵达了现场。
此刻抵达的这一队士兵，明显已经知道了前一队的遭遇，全员佩戴着能够覆盖住整个头颅的防毒封闭头盔，携带的装备也更加精良，行动之间，不管是令行禁止的超高军事素养，还是身上散发出的力场与威压，都比兰德尔的下属高出一截，明显是更加精锐的一支队伍。
他们一抵达黑街众人安置狂化者的空地前，便迅速散开，在外围建立起了新的警戒线隔离带，替换下了一直负责着安全防护工作的巴顿和其手下，与之前那批遇到意外便惊慌失措的留守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到后续的支援人员纷纷就位，伊莱的目光从江寻身上移开，结束了寒暄。看向曲绍时，面上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接下来，本次事件会由我接手。当务之急是先控制住现场，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曲绍先生，防卫部的报告上提到，我们配备的通用解毒剂，对这种未知毒素并没有什么效果，你们所使用的是另一种药剂。”
伊莱看向不远处，那些被分装成单人份的制剂：“我们的士兵现在急需有效的预防药剂，我愿意以市场价三倍的价格，收购你们现有所有的药剂储备。当然，所有伤员的后续治疗也由凡纳家负责，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曲绍与江寻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伊莱话中的深意。
他们今天的采购行为根本没有刻意遮掩，这种附着剂虽用途不多，却也是一种可以直接在市面上买到的药剂。以对方到现在为止展现出的情报收集能力与凡纳家的家底，他们不相信他弄不到药剂，更不要说他还主动提出用三倍价格购买。
那么，他在这时候说这样的话，意思就很明显了，这是凡纳家为了兰德尔的鲁莽行为，向他们支付的补偿金。
他们虽然对兰德尔的行为愤怒，但所幸没有造成最恶劣的后果，付出代价的也是他自己。此刻，伊莱又代表凡纳家态度诚恳地致歉并拿出了诚意，他们当然也不会不识好歹地与庞大的凡纳家族正面冲突。
“伊莱先生客气了。”曲绍开口，声音因为一晚上的奔劳有些沙哑：“不过，这药剂是由希先生最先发现配置出来的，如何处置，我们全凭希先生定夺。”
听到曲绍的话，江寻也当即开口：“现在控制毒素的进一步扩散是当务之急。这些药剂，阁下尽管取用。不过，这种药剂实际上也只是一种应急的临时药剂，它本身并不能真正解除这种毒素的危害。后续，还希望能够由愈灵殿的专业人员调配出更加对症的解毒剂。至于报酬，现在这里的所有药剂都是由曲老大派人采买的，理应由他来决定。”
曲绍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侧身歉疚地看了一眼江寻：“这次的事件因为有希先生的提前示警，才让我们有了准备，避免了更大的伤亡。刚才在救援的过程中，也是希先生不顾自身危险深入前线，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凡纳家可以负责为我们所有的伤员提供后续的治疗就足够了。更多的报酬与荣誉，应该属于希先生所有。”
“曲老大过谦了。”江寻摇了摇头，“今天曲老大和巴顿、丽安娜两位，为黑街所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兄弟一直不顾危险地参与救援，这份报酬是您们应得的。”
“这样吧，”江寻思忖片刻，说道：“大家都是在黑街讨生活的，曲老大和我也是旧识，我们就不要互相谦让了，我厚颜取二成报酬，剩下的，请曲老大分给所有今天参与了救援的兄弟吧。”
“没有问题。”听到两人的对话，伊莱微笑应声，看向江寻的目光中，更添一分赞许，“我们会立即分发药剂下去，对工厂区展开紧急救援与隔离。二位，你们对这里的情况更加熟悉，除了现在已知的这种通过空气传播的毒素之外，这里是否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注意的危险？”
“现在最重要的是彻底扑灭工厂区的明火，并隔离整个厂区。”曲绍答道，见伊莱仍平静注视着他的双眼，心中咯噔一下，斟酌了一下，又小心补充道，“最初爆炸点的毒素浓度恐怕极高，我们能力有限，始终都没有进去看过，所以具体的情况也并不清楚。只是我们担心工厂内部还有储存起来的毒剂，请阁下务必小心，不要在处理过程中引发二次泄露。”
伊莱微一挑眉，看着曲绍，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感谢提醒，二位放心，既然我到了这里，那后续的隔离与处理工作，即使防卫部不管，凡纳家也会负责到底，必定把危险妥善处置，不留后患。”
言罢，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些新近抵达的士兵们便立刻行动了起来。
先是快速分发了药剂下去，接下来，一部分人带着专业的设备冲向了仍然在冒着黑烟的工厂，动作快速地开始灭火并建立物理隔离带。另一部分人，则接手了那群先后被江寻与伊莱双重压制过的失控哨兵，毫不客气地取出了特制的拘束装置，将他们一一控制住，并为仍有反抗意图的人注射了镇静剂，随后抬上了运输车。
现场的局势在这一队士兵加入之后，开始快速步入了正轨。一队佩戴着愈灵殿徽章的向导医护人员，也由后续的车队送到了现场，代替了原本的黑街众人接手了后续的治疗工作。
原本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一声小小的惊呼，打破了平静，引起了一阵骚动。
一位来自愈灵殿的中年向导，原本正在按照流程，为安置点中的狂化哨兵用药剂排毒，再对他进行疏导，唤醒他的意识。可动作间，无意往江寻方向瞥的一眼却吸引到了他的注意。
“嗯？那是……”中年向导疑惑低语，随即眯起眼睛，仔细望向江寻。
在他的视野中，不远处的那名陌生的向导，此刻正半抬着双手，十指之间，大量无形的精神力丝线远远延伸了出去，在他周身的空气中微微摇晃着。
待他看清那丝线另一头连接着的东西，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头竟是数十个中高阶哨兵！
“这是……什么技能？！”中年哨兵的惊呼，吸引来了更多的目光。在他近旁的好几个向导，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异状，纷纷发出低呼。
“……那是什么？用精神力丝线施展的，不都是些低级的基础技能吗？我怎么没见过这个？”
“这……这些丝线另一头怎么连着那么多人？难道是群体技能？向导有群体技能吗？”
“喂，你们别光看那精神力丝，难道你们没注意到吗？被他用丝线链接着的那些哨兵，好像等级都不低啊！你们看，好多个都能完全拟化，至少是B级吧？”
惊疑声与窃窃私语声，随着发现的增多变得越来越大。
这样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带队医护长的注意。
“你们都聚在一起做什么！手里的伤员都处理好了吗？！”
听到医护长的呵斥，许多年轻向导都慌忙散了开来，继续手头的工作，可仍有好几个与医护长相熟的老人，不管她严肃的神情，直接簇拥了上去，向医护长指着不远处的江寻。
“医护长，您快看！那是什么技能？”
“咦？”医护长循声看去，先是一楞，片刻后，神情变得惊疑不定起来，待彻底看清江寻手上那一根根如臂指使的丝线，她的脸上已写满了震惊。
“新的群体技能？S级向导？！”
这一声惊呼，彻底引爆了人群。愈灵殿的众多向导们，听到医护长的惊呼，纷纷睁大了眼睛围拢过来。
“什么？！S级向导？是谁？”
“真的吗？联盟终于诞生新的S级向导了？”
“是谁晋升了？明家的？圣所的？该不会是我们愈灵殿的吧？”
待众人看清江寻那张陌生又年轻的面孔后，这种震惊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医护长，您没看错吧？他看起来……很年轻啊！”
“这……他的徽章是B级的，难道他是报告里提到的那个，在黑街讨生活的那个‘希先生’？”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么一个年轻的S级向导究竟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医护长望着不远处的人影，心下也有些惊疑不定。直到此处的骚动愈演愈烈，引来了更多疑惑的目光，她这才勉力镇定了心神，严肃下令：
“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工作，这件事暂时不许外传！”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先离开一会儿，爱丽丝，接下来的工作由你来接手！”
话毕，便匆匆扯下了身上的工作服，递给了身旁一名女子，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留下的向导们面面相觑，在爱丽丝的监督下继续开始了工作。但每一次眼神交汇之间，都在传递着说不清的好奇与探究。
这处的骚乱短暂地吸引了一下众人的视线，随着医护长的匆匆离去，再次平息了下来。
而处于他们议论中心的江寻，此时正压制着最后一位哨兵，让防卫部的士兵们为其扣上拘束装置。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所有的士兵都被完全接管，江寻心念一动，切断了与所有哨兵的精神链接。
那数以百计的精神丝线悄然消散在空中的瞬间，持续维持技能所带来的精神负担骤然消失。江寻深深呼出一口气，一旦放松下来，浓浓的疲惫感便袭了上来，脸色也更加苍白了几分。
“感谢你的援手，希先生。”伊莱的目光再次落在江寻苍白的面孔上，语气中比刚才更多了一分认可，“接下来，这里交给我就可以了。今夜辛苦你了，请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还有事要做，不是吗？”
说到最后时，伊莱的话语里似乎别有深意，目光也显得意味深长。
江寻抿了抿唇，更加确定面前的人就是那个曾派管家到他诊所中邀请过他的“伊莱”，但见对方此刻并没有点破他身份的意思，便也默契地不再多说。
伊莱微微偏头，身后一名身穿深灰色管家制服的中年人便立刻低着头快步上前，将两张不记名信用凭证递到了江寻和曲绍两人面前，“这是议定的药剂购买款项，请二位收好。”
江寻两人也没有推脱，痛快地各取下一张凭证。而后，不再停留，对着伊莱点头示意之后，便带着已经疲惫至极的黑街众人，搀扶着伤员，迅速撤离了这片已经被完全封锁了起来的街区。
转身离开之际，江寻似有所觉地回头望了一眼。
伊莱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原地，任夜风吹动他身上一丝不苟的衣领，直直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见到江寻回头，他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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