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苇游
江寻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站在原地望着桑扶失控远去的背影，抿了抿唇。
看来关于他等级的消息已然传开，既然他的身份瞒不住凡纳家，那恐怕也瞒不住其他类似的家族。
与旁人所想象的欣喜不同，他并不为此觉得惊喜，只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
夜，雷欧家族宅邸书房。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内外，壁炉中跃动的火光在帘幕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柔和的古典台灯中，灯芯发出一声小小的爆鸣，随即被一只厚重的手掌拿着银剪利落剪去。
手臂放下，坐在宽大红木书桌后的人影转过了身来，看向垂首站立在桌前的长子。
弗兰克的脸上仍残留着白日里的失利带来的阴郁与不甘。而他的父亲，雷欧家族当代族长老雷欧先生，瞥过他面上的神情，却没有露出如预料中那般的疾言厉色。
老雷欧慢条斯理地托起桌面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弗兰克身上，充满了审视。
“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老雷欧的声音平稳，不辨喜怒，“输给一个平民哨兵和向导的组合，感觉如何？”
弗兰克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嘴唇嗫嚅几下，却没能说出辩解的话来。
“抬起头来，弗兰克。”老雷欧放下酒杯，看着面前的儿子，“你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不，我要告诉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止是我，如今站在联盟最顶端的那些世家家主们，大部分在漫长的人生经历中，都遇到过各种各样惊才绝艳的对手。”
“可是后来的结果如何呢？屹立到最后的，永远是家族！那些当年惊艳一时的人物，没有几个在经历大浪淘沙之后，还能持续闪耀出光彩的。”老雷欧喟叹了一声，似是想起了记忆中的某个身影，“你能早早遇到这样的一个对手，也是好事。你也该长大了！”
“你要明白，你生来就是雷欧家族的继承人，你和那些平民从来都是不同的。”老雷欧点了点弗兰克，语重心长，“他们才是需要去靠自己争胜负的人，他们努力一生所求的，或许只是成为你手里一把趁手的工具。你的战场从来都不在那里，不要再把眼光局限在那点小孩子过家家的胜负之上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要去争夺的，只有最好的东西。你的对手，只有那几个最顶尖的世家。其他的东西，统统都不值得让你再去耗费心神。”
弗兰克心神一震，抬首望向自己最尊敬的父亲。
“前两天黑街的事件，你听说了吧？”见弗兰克点头，老雷欧面上露出的那丝和蔼敛了下去，郑重说道，“愈灵殿上任殿主玛格丽特大人亲自调走了当时的现场影像，经过分析，那位化名‘希先生’的向导，精神力总量已经达到了S级的标准。虽然手法稚嫩，但他确实已经踏上了S级之路，而且是最为正统，潜力最大的‘寻道者’之路。”
弗兰克眼中闪过震惊。
什么？！
此刻，困囿于白日失败中的心神再顾不得怨艾，皆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确切消息彻底震撼。
S级？寻道者？！
第148章
“真正的S级‘寻道者’，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老雷欧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一下子从一个和蔼的父亲， 瞬间转变为一个手握重权的家族掌门人， “联盟现有的两个S级向导， 一个垂垂老矣，另一个……呵！名不副实，这位新出现的年轻向导， 是足以改变现有格局的存在！”
他站起身来， 背对着弗兰克走到窗边，声音低沉却透着深沉的野心：“如果我们雷欧家能够抢先一步，获得他的青睐，那么，联盟中许多个顶级战力，可能都会因此与我们家族结下友谊， 这是多么庞大的一份人脉资源？！或许， 我们就能借此， 真正摆脱掉凡纳家附庸的身份，甚至有机会， 去和那个拥有S级哨兵的陆家，争一争那联盟第四家族的位置！”
弗兰克的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父亲描绘的蓝图如此宏大诱人，转瞬间便将他从白日的挫败感中拉了出来。
他的心中不由豁然开朗， 与整个家族的兴衰未来相比，同夏因、洛伦茨的那点意气之争，简直显得幼稚可笑，微不足道。
“所以， 你明白你的错误在哪了吗？”老雷欧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看向弗兰克，“在所有人都为着最大的利益努力的时候，你还在为一个区区B级向导，和平民哨兵争锋，甚至动用了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结果还失败了？”
弗兰克的脸上火辣辣的，一遭被父亲点醒，再想到最近一段时间里做的那些蠢事，他不禁内心羞愧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此刻，眼中的阴郁与愤怒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野心。
“父亲，我知错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一字一句之间，果断而冷冽，那个矜贵优雅的继承人再度回归，“是我被追捧得昏了头，有所懈怠了。”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直视着父亲，“我会闭关一段时间冲击A阶。只有真正达到A阶，我才有资格，去参与那场最高层次的角逐。”
老雷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神色：“很好！这才像是雷欧家继承人的样子。圣所里的那些小事，你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吗？”
“当然。”弗兰克微扬眼帘，“泥潭里的争夺，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的目标，只有天空最顶端的星辰！”
*
第二天，哨向协同演练继续进行。
可今天，弗兰克却没有再出现在集合点。
一张措辞礼貌的假条被送到了莉亚导师面前，上面只写着，因有家族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他无法再继续参加后续的演练。至于桑扶，他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桑扶独自一人站在场地边缘，看着周围成双成对已经开始准备的搭档小组，脸色由期待转为焦虑，最后化作彻底的惨白。
怎么会这样呢？他明明已经想好了对策，今天绝不会再上夏因的当，他们的优势那么大，本该胜过对方的，为什么弗兰克会直接放弃？
他试图去联系弗兰克的私人号码，却只得到通讯被拒绝的提示。周围投来的目光，飘过耳畔的只言片语，仿佛全部化成了锋利的钢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最终，在课程正式开始之前，他只得咬着牙，在一片指指点点中狼狈地提前退出了此次协同演练。
而他以为的奇耻大辱，实际上也只在众人口中停留了不到十分钟，便被“新的神秘S级向导”的传言所取代，从所有人心中抹去了痕迹。
经过一夜的发酵，流言传播得更广了。因为不断冒出来的各种“知情人”，相应的细节也被所有人拼凑地越来越详尽。
此时，不仅学员们在交头接耳的议论，就连场地外围的一些工作人员，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了一起，交流着彼此获得的新线索。
“你也听说了吗？S级的……”
“当然听说啦，现在不是到处都在传吗！听说是在黑街那边的，和那个有名的曲绍有点关系……”
“什么呀，我还听说凡纳家的伊莱阁下也很看重他呢！”
“真的假的？话说伊莱阁下是不是也没绑定向导……”
江寻和洛伦茨走过时，便能听到许多这样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声。江寻微微垂下眼睫，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两人刚走到准备区，一个高挑的身影便拦在了面前。依然是爽朗的笑容和耀眼的红色短发，季千钧自然地向着两人打了个招呼，仿佛完全忘记了前两天刚刚被拒绝的事。
“夏因！”她的声音清脆，动作放开挥了挥手，傲人的身材吸引来了周围不少目光，“我又来啦！怎么样？听说你昨天被刁难了，洛伦茨一点儿忙也没帮上，还是全靠你自己的能力才反败为胜啊。”她戏谑地瞥了站在旁边的洛伦茨一眼，“今天要不要和我组队看看？我可比他强多了！”
话落，便目光灼灼地看向江寻。
“谢谢您的厚爱，季千钧女士。”江寻的脚步停下，向着季千钧微微颔首，可说辞依旧是那一句，“但是我已经和洛伦茨约好了的，抱歉。”
“唔……”
出乎意料的，听到这里，季千钧的面色依然如常，不再像往日里那般与洛伦茨针锋相对。她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之后，虽然仍然是那副笑模样，眼睛里却少了些热切的意思。
她双手交叉着往脑袋后面一垫，靠在了身后的墙面上，语气听起来很是轻松：“好吧，不选我你可别后悔！”
说完，她便靠在墙上不动了，只有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场中扫视着，似乎她大老远的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么一句话。
洛伦茨看着她这反常的举动，眼眸微微眯了起来，直到江寻踱步走开，这才走到季千钧的身侧，眼睛望着江寻的方向，口中压低声音，说道：“你也听说了？”
季千钧挑眉，侧头看向他，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当然！消息在塔里都要传疯了，想不知道都难吧？”说着，她歪了歪头，看着洛伦茨的表情，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怎么，洛伦茨首席也有什么想法？”
洛伦茨没理他的试探，语气平淡：“既然有了其他想法，又何必再来和我抢？”
季千钧嗤笑一声，摊了摊手，“消息这不是还没百分百确认吗？再说了，”她扬了扬下巴，指向不远处正在换上制式装备的江寻，“像夏因这样的B级都有这么多人抢，你觉得那个传说中的年轻S级，身后会有多少人追逐？我在其中又能有几分胜算？夏因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有可能和我绑定的向导了。总不能为了个还没影的事情，就先把手边最大可能的机会扔了吧？我又不傻。”
“呵！”洛伦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你倒是惯会装样，看着豪爽不拘小节，实际上心里比谁算计得都清楚。”
“啧！难道你不是吗？”季千钧反唇相讥，看向洛伦茨的目光锐利中带着嘲讽，“在夏因面前装装得了，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别告诉我你对S级向导的消息一点儿也不动心。你现在还留在这里，难道纯粹是因为对夏因痴心？”
洛伦茨看向季千钧的眼神一瞬变得冰寒，周身的温度也开始迅速降低，这一刻，他完全失去了这段时间以来在江寻面前表现出来的温和，恢复成了他本来的样子。
可季千钧见他这幅模样，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同时，身上红光一闪，一股澎湃气场骤然爆开，将逼至自己面前的寒意一扫而空。
随即分毫不让地对视了回去。
这一刻，两人彼此间都能看到对方眼底沸腾的野心与欲望。
还是季千钧率先移开了目光，她无趣地撇了撇嘴，扭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对着他摆了摆手：“行了，不跟你扯了。这几天就让给你了，我明天就不来了，我得去打听看看那位新向导的消息。不然到时候连人都找不到，岂不是很可笑？你既然要留下，就在夏因身边守好，可别等我回来又被什么阿猫阿狗的插进来。”
“这用不着你说！”洛伦茨不客气地回道，话毕，同样利落转身，快步跟上了已经走向训练区域的江寻，可细看他的眼眸深处，已掺杂进了一些别样的意味。
没了弗兰克与桑扶的处处针对，第二天的演练，很快顺利结束。可每个人心中却已各怀心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
最后一天的协同演练，在愈演愈烈的各种关于S级向导的流言蜚语中安静落下帷幕。
毫无悬念的，江寻与洛伦茨小组再次凭借着无可争议的默契与个人实力，蝉联积分榜第一，夺得此次演练的榜首。
当莉亚导师将赞许的目光投给江寻时，学员们看向他的眼神中，除了羡慕嫉妒之外，已经多出了一丝敬畏与崇拜。
从入学伊始便领先众人一步的实力，终于在成功力挫代表了家族权势的弗兰克与桑扶后，化作了再也无可争议的强大威信。
就在众人纷纷对着江寻二人表达了恭喜，准备乘坐飞艇返回哨兵岛之际，一位气质沉稳，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无声地出现在了场地边缘。
他一身深灰色燕尾服，一头褐发被一丝不苟地梳起，正是曾造访过江寻小诊所的凡纳家管家，劳伦斯。
劳伦斯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骚动，当他目标明确地向着江寻走来时，周遭的目光瞬间全部聚集了过来。
他的步幅如尺子量过一般精确，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得体的微笑。身上明晃晃显露出的精英感，令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都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明显背景不一般的人，为何会亲自来到他们的训练场。
劳伦斯似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瞩目，态度从容不迫，姿态无可挑剔，他缓步走到了江寻面前，这才微微躬身致意，声音温和清晰却不卑不亢：“夏因先生，您好，好久不见，冒昧打扰了。今日前来，谨代表我家少爷，恭喜您再次在演练中夺得桂冠。”
不待江寻回应，劳伦斯已经微笑着继续说道：“少爷得知了您前日的风采，特地委托我前来，诚挚邀请您拨冗共进晚餐，希望可以有机会与您深入交流。”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江寻，注意到对方轻蹙眉头的表情，又从容补充道：“少爷特意嘱咐，若您今晚不便，那他可以明日亲自前往圣所拜访，以表他的诚意。”
亲自来圣所？江寻正准备开口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今日对方还没有明确地表明自己的身份，可若是伊莱��凡纳明日真的出现在圣所之中，还点名要来找一个普通的学员，到时候，会引发的骚动和各种猜测流言他根本不用想象。
江寻沉默了片刻，便敏感地察觉到了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的气氛，与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再次看了一眼劳伦斯那双始终含笑的双眼，终于妥协地暗叹一口气，应了下来：“不必劳烦先生亲临了，今晚我有时间。”
听到这话，首先有反应的却是洛伦茨。他猛地扭头看向江寻，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惊讶。
“太好了。”劳伦斯脸上的笑容加深，似乎早已预料到了江寻的回答。这时，才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面色微凝的洛伦茨，“这位就是洛伦茨阁下了吧？少爷交代，若是阁下有意，也欢迎一同前来，少爷十分欣赏来自圣所的青年才俊。”
一番话出口，还没见到人，洛伦茨便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压力。可是……洛伦茨看了看江寻，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随即对着劳伦斯点了点头：“荣幸之至。”
“请随我来。”劳伦斯闻言，躬身一引，一辆线条流畅，通体银灰的悬浮车，便无声地滑至三人面前。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车门向上扬起，便露出了内部宽敞舒适的空间来。
身后一直在关注着几人的人群，在这辆一看就不一般的悬浮车出现时，就爆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直到看到三人鱼贯而入，悬浮车在一个无声的加速之后，快速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尽头，议论声这才轰然炸开，许多新的流言自今日起诞生。
*
引擎启动的瞬间，江寻便感受到了身下座驾的不凡。
舒适的内饰与齐备的车内设施不用多说，加速过程中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颠簸与推背感，更是于细微处彰显出它的身价。
江寻本以为车子会带他们前往某个知名的餐厅或会所，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悬浮车在十分钟后，停靠在了一处僻静的空港中，一艘外观同样低调内敛的小型穿梭舰正静候在一旁。
“这是……”江寻的眼眸微微睁大，看向劳伦斯，得到对方确认的点头后，还是忍不住顿了顿，心下咋舌。
这就叫做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吗？他从没想过，吃一顿饭还需要乘坐穿梭舰。
叹出口气，既然已经应邀，江寻也不浪费时间，毫不迟疑地登上了穿梭舰，经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航行后，舷窗外，出现了一颗笼罩在柔和光晕中的小型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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