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苇游
屋子里的女仆们身子一颤，更深地低下头去。
陆厌离却像是全然没发现陆明远的怒气，依然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陆明远身子向后靠近椅背里，紧盯着陆厌离，挥了挥手。
训练有素的佣人们迅速上前，手脚麻利地撤下所有餐食，更换了新的桌布，这才鱼贯而出，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一对父子。
空旷的大厅之中，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陆明远率先打破了寂静：“好，既然你赶时间，那我们就长话短说。”
陆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眉头一低，就摆出了自己最惯常的威压姿态，“前阵子联盟中突然出现的那个S级向导，就是一直和你纠缠在一起的那个野向导吧？既然他和你一样，也是个S级，你又非要和他在一起，我可以认可你们的关系。”
陆厌离眼神微动，没有接话，等待着陆明远提出他的条件。
“但是，”陆明远目光锐利地射向陆厌离，“我有一个条件，很简单����你们不得进行完全精神绑定！”
陆厌离眉头一皱，当即就要出口，却被陆明远抬手制止。他随即继续抛出筹码：“你不用担心，虽然你们不能绑定，但这一次我说的认可，是代表陆家正式接纳他。我会为你们举办盛大的婚礼，他会成为名正言顺的陆家儿媳，成为你的合法伴侣，享有陆家给予嫡系应有的一切待遇和尊荣。你们会永远保持着最亲密的关系，这和最终绑定，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为什么？”陆厌离皱眉问出口。他知道父亲会知晓江寻的真实向导等级，但按照他一贯的作风，不是应该让他们尽快完成绑定，好把江寻彻底绑在陆家这辆战车上吗？
“一个向导，最大的价值就在于疏导能力。尤其是一个S级向导。”陆明远理所当然地说道，“如果他和你绑定了，这个最大的价值不就丧失了吗？”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才注意到陆厌离的情绪，顿了顿后，放缓了语调：“你们现在正年轻情热，一心只想着和彼此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你要知道，就凭着一时的热情你们能坚持多久呢？只有利益才能长久地把你们两人捆绑在一起。而且，江寻才刚刚对外公布自己的真实等级，还没享受过那些给予S级向导的优厚待遇，如果现在就让他被绑定关系束缚住，等他日后回想起来，是你让他失去了自己身上最大的筹码，他一定会怨恨你的。”
“还不如就维持现在的状态，享受当下。”
陆明远观察着陆厌离眉宇间波动的神情，继续道：“当然，我满足了你的愿望，你也该收起你那些不合时宜的叛逆，回归家族，像以前一样继续为家族效力。”
陆厌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明明已经不再抱有期待，却还是因为陆明远的这番态度心中发冷。
自己明明告诉过他，已经被江寻绑定了，但凡是稍微在意一些自己孩子的父母，一定都会盼望着对方也被自己的孩子绑定。有谁会在权衡利弊之后，要求两人不得完全绑定的？
陆厌离闭了闭眼，没有泄露出自己的情绪，停顿数秒，没有应下他的要求，只是试探地开口：“我刚刚结束休假回到军部，现在正有一个任务需要外出一段时间。这些事情，我们暂时不打算考虑。”
“那怎么行？”陆明远眉头皱起，随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直接命令道，“一个任务，能用多少时间？你现在就回去和他把事情定下来，婚礼和其他一应事务都不用你们操心，到时候等你回来了，直接成婚。”
这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态度，与这份溢于言表的急切，令陆厌离心头的疑虑重新浮上水面，“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
“还不是你之前闹腾成那样，非要和他在一起！这会儿我遂了你的愿了，你还反倒问起我来了？”陆明远的音量拔高，话语里又带上了惯常的斥责，“现在他刚刚公布自己的向导等级没多久，大部分人还不清楚他的底细，没被太多人盯上，你要是不早点下手和他把名分定下来，等消息传开了，这个S级向导被其他家族抢去怎么办？”
看到陆厌离仍然带着狐疑看着他的目光，陆明远又是话锋一转：“我是你的父亲，难道还能害你吗？之前给你安排联姻，也是怕你年轻，被一个冲着你身份来的，不知底细的野向导迷惑了。我也是为了你好，想给你找一个实力雄厚的岳家。”
“如今他的身份勉强配得上你了，我自然不会再反对。”他的目光落在陆厌离身上，语重心长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如今自身的能力也稳定了下来，可以参与正常的家族事务了。结婚以后，要和江寻一起好好为家族效力。若是你表现得够好，那陆家继承人的位置，我未必不能重新考虑你。”
陆厌离没有说话。而在陆明远眼里，这熟悉的沉默便是默认的意思了。
“行了，你回去吧。我会开始为你们筹备婚礼事宜的，你任务回来以后，就和江寻正式结婚。”陆明远一锤定音。
*
乘上悬浮车离开那座沉寂的大宅，陆厌离走在返回军部的路上，眉头微蹙，心念电转。
父亲的此番转变实在太突兀，也太急切了，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但是对方今天的态度，又与陆厌离熟知的行事风格相符。似乎他真的只是想尽快把这个新任S级向导，纳入陆家囊中。
而且还把不得完全绑定作为条件……
陆厌离一时摸不透自己父亲的心思。但是，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如此急切地要求自己与江寻尽快完婚，似乎与这一次的任务真的没有丝毫关系……
陆厌离心中，因为这次的巧合而生出的些许猜疑，稍稍散去了一些。
回到军部，陆厌离很快投入熟悉的工作状态中。
不久，上午派下属去搜集的任务详细情报，也有了结果。
陆厌离打开光屏，迅速浏览起来。
该遗迹由一支隶属于塔的任务小队，在一颗半废弃的矿星上，执行剩余资源评估任务时意外发现。小队在初步探查后，发现此遗迹规模庞大，年代久远，价值极高，发掘难度也较大。为保护遗迹完整，他们没有继续深入。而是在回收了部分散落在浅层地表的资料文献之后，按照任务流程，向最高智脑上报了此次发现。
后来，这批文献被星际科学院破译研究出来，又经过多方考证，确认其潜在的巨大价值之后，才正式上报系统，下达了此次探索任务。
陆厌离调出星图查看该星球的地理位置。
M28星系，隶属于第二军团的管辖范围内，是联盟第一老牌世家布瑞克家族的势力影响区域。
而这一颗HD-86号行星，位于M28星系北部，处于联盟西北部边境线上，正好毗邻外部的虫族活动区域。这个位置，也符合星历初年联盟刚刚建立时，对于边境线的历史记录。
布瑞克家族……陆厌离指尖轻点桌面，回想关于这个联盟第一世家的信息。
这个以武力与铁血作风闻名，深深扎根于联盟军部的庞大家族，因为其子弟几乎都盘踞在二、三军团的势力范围内，陆厌离其实少有接触。仅有的一些了解也来自于之前的某些行动之中。
这个家族与联盟中大多数家族的作风都殊为不同，平日里，几乎不参与联盟的各项决议，只用心经营自己在军中的势力。每一代也只有一两人出没于社交场合中，代表布瑞克家族对外发言。
这样的行事作风，让布瑞克家族的成员普遍厌恶寻常世家里弯弯绕绕的那一套，与掌控着联盟很大一部分经济命脉，又善于圆滑算计的凡纳家族向来不和。两个家族的话事人，也经常因为军费、航线、驻军等相关问题，在联盟议会上屡屡摩擦。
即便以凡纳家族在联盟经济领域中的影响力，也难以渗透到被布瑞克家牢牢掌控的家族势力范围内。
理所当然的，这个在M28星系中发现的遗迹，受外部势力干涉的风险也比较低。
而此次探索，是一个面向军部内部发布的常规小队任务。经科学院判断，遗迹本身的风险并不高，其难度主要基于三点：
一是遗迹深埋地下，发掘难度较大，可能会在探索过程中遇到一些难以进入的区域，需要能够完全拟化并具备极高身体素质与任务经验的高级哨兵参与发掘。
二是遗迹内可能存在的资料价值极高，必须将其全部回收，并确保万无一失。
最后一点在于，发掘过程中，小队必须护送并全程保护那位随行的特级研究员的安全。
基于以上几点，这个任务才被评为A+级，被要求由S级哨兵带队执行。
看完所有任务资料，陆厌离对这个任务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
任务本身不像那种镇压、平叛类任务那样牵涉广泛，性质比较单纯。来源清晰，上报下达的流程也完全合法合规。任务地点位于半废弃矿星上，风险也在可控范围内。除了可能因发掘难度较高，导致的耗时较长外，陆厌离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人为可疑痕迹。
陆厌离放松下来，身体微微后靠，想起威尔逊将军曾提到的那个，疑似能够提高向导精神力的特殊物品。
斟酌片刻，心下已有了决定。
第226章
天色渐暮， 当江寻回到湖畔区别墅的时候，远远便看到了从自家窗户里透出的明亮灯光。
心尖一暖，不由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时， 正看到一个足有两米高的长方形包裹赫然竖立在院子里，在黑沉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刚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 里面屋子的大门就被推开了。一室明亮的光线倾泻而出， 而陆厌离就站在那片光亮中央。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 发梢有些湿润，像是刚洗过澡出来。屋内明亮的灯光， 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光边，也清晰地映照出他脖颈与锁骨上， 星星点点仍未消散的淡淡红痕。
江寻的目光在那几处停留了一瞬， 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陆厌离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稍纵即逝的表情，耳根微热，有些懊恼地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大的东西？也不告诉我一声。”他指了指旁边竖立的包裹， “下午送货的人过来， 我都忘了我们已经回到中央星了， 就穿着这一身直接去签收了。那两个送货员从头到尾看着我的眼神一直怪怪的， 等我回来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
说到这里， 他脸颊一红， 又想起下午在两个陌生人眼里看到的八卦神色， 没好气地瞪了江寻一眼。
江寻低笑一声，连忙走上前去，弯下腰去抱了抱陆厌离， 陪着罪在他侧脸上亲了亲：“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又接了陆厌离锤在腰际的一拳，佯装疼痛地哎呦了几声，这才把人哄好。
“这是什么啊？这么大？你买的书架吗？”出了气的陆厌离，好奇心升起，追问江寻道。
江寻神秘一笑，走到包裹前，开始动手拆开外层的防震材料。
很快，一层厚厚的包装被除去，露出里面物品的真容来。
那是一个形似书架的大柜子，通体原木质地，扎实厚重，里面高低错落被分隔出了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小格子，外部由玻璃作为柜门封闭起来。
“这是？”陆厌离凑到江寻身边，打量着面前的柜子。
“一个陈列柜。”江寻打开玻璃柜门，拍了拍内部的隔间，检查陈列柜的质量，“之前不是从荧珠星上带回了纪念品吗？我看你一直把那个海螺放在床头。”江寻侧过头去，看向陆厌离，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来，“所以就买了这个柜子，你可以把它放在这个柜子里。以后我们要是去了别的地方，带回了更多的纪念品，都可以把它们摆在这里。”
江寻牵起陆厌离的手，凝视着他：“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把这个柜子填满。”
陆厌离一怔，看着这个巨大的，现在还空荡荡的陈列柜，眼底一点点亮了起来。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用力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起将这个沉重的陈列柜搬进了客厅里，陆厌离又兴致勃勃地在家里比划了半天，才最终确定了摆放的位置。
放好陈列柜，他马上跑回卧室里，把那枚从荧珠星的珍珠沙滩上捡回来的海螺，端端正正地放进了柜子最中央的那格空位里。
柜子内置的展示灯亮起，有了藏品的展示柜，瞬间变得不同。江寻拉着陆厌离退后两步，看着那枚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海螺，又看了看身边眼神明亮，笑容满面的爱人，心中泛起无限温柔。
吃完晚餐，一切都收拾停当，陆厌离这才拉着江寻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谈起他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今天威尔逊将军给我看了一个外勤任务，我打算接下来，之后又要出门一段时间了。”陆厌离靠在江寻身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的衣角，慢慢说道。
江寻侧头看他，等待着下文。
“这次是一个遗迹探索任务，在M28星系。”陆厌离继续解释道，“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任务本身没太大风险，但是持续时间可能不太确定。顺利的话，三、四天就结束了，如果遇到复杂情况，那就不太好说了。不过最长大概也就两、三周时间。”
“你休假刚回来就又接到了外勤任务吗？这次的任务没问题？”江寻有些担心。
“也不算突然，”陆厌离解释道，“我原本就是专出外勤的单兵作战人员，以前接的这种任务更频繁。从我常驻第八军团以后，已经算少的了。这次是科学院那边下达的任务，要求必须由S级哨兵带队，军团长这才把任务交给了我。任务本身难度并不算高。”
“原来如此。”听到这里，江寻稍稍放下心来，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最长两、三周的话……那时间差不多刚好。”
“嗯？”陆厌离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我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查一下有关于‘刻印’的事。圣所那边有一些以往的刻印伴侣留下的资料。尼克斯组长也对补完刻印的事很关心，上次和他聊过这件事后，还专门开了一个小课题，专门研究我们这种特殊的情况，补完刻印需要什么条件和步骤。还有……”
江寻停顿了一下，笑着低头，亲了亲陆厌离的双唇，“我还要去查一下中央星这边举行结合仪式，都要做些什么准备，好好安排一下。如果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这边都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可以着手进行完全绑定了。”
陆厌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几乎是立刻点头，简直恨不得马上去出任务，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但随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眉目之间浮上一层阴影。
“嗯？怎么了？”江寻眼看着他先是兴奋，却又立刻变了脸色，疑惑问道。
“今天，我父亲叫我回家了一趟……”陆厌离言简意赅地对江寻提到了陆明远的奇怪态度，以及对方说的，要为他们筹备婚礼的事。
“急着让我们结婚，但是不让我们彻底绑定吗？”江寻摸着下巴想了想，“会不会就是单纯想把我这个S级向导拉到陆家麾下？不想让我们绑定，就像他说的一样，是想保留S级向导的最大价值？”
“有可能……”陆厌离皱着眉头，回忆着今天与父亲谈话的过程，“但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嗯……这段时间我会注意一下陆家那边的情况的。”江寻想了想，宽慰道，“没关系，绑定不绑定的，他也不可能冲进我们卧室里管吧？至于婚礼的事，大不了缓一缓，我等你回来再决定怎么办也来得及。”
“好！”陆厌离闻言舒展了眉眼，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坚定与期待，“我会尽快回来的。”
第二天一早，陆厌离便向威尔逊军团长正式提交了参与此次遗迹探索任务的申请。
申请被提交上去之后，很快经由几位军团长共同批复后，确认下来。同时，威尔逊军团长还为陆厌离特批了特殊权限，允许他在第八军团所有在籍军人中，任意选择小队成员。
“你有三天时间集结你的小队，这期间，金浩载博士也会将需要携带的仪器设备准备好。回去给家人通知一下，做好准备就出发吧。”威尔逊将军嘱咐道。
“是，军团长。”陆厌离立正行礼，带着任务确认书离开了威尔逊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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