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说过 第131章

作者:thymes 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轻松 穿越重生

“我以为,你心境中疗伤的所在该是医馆,又或是将军府上之类。”谢真道。

翟歆:“我都成这样了,别的医师哪里治得了我?”

谢真一怔,只听甲片相撞,几声轻响,翟歆已把他那密不透光的头盔取了下来。

这个活着的翟歆无疑是人,又不是那么地像人。就和在千愁灯中见过的一样,他面色中透着微微的青灰,枯干的手指又瘦又长,淡金的细密圆鳞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后。

见谢真望着他,翟歆戏谑道:“怎么,怕了?”

谢真:“比星仪的幻术看着还顺眼点。”

翟歆登时大笑起来。他指着血池中的青石床,示意谢真过去,一边道:“我在外头受了伤,或是这副身体哪里不对劲,都得忍着,等回来找星仪治。就在这间屋子里,有伤他给治,有坏了的地方他给缝缝补补,甚至留个疤他都能给顺手去了,真他妈的……”

他的语气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好像心怀怨恨,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谢真跃过池水,在青石床上盘膝坐下。翟歆喃喃地说:“我在这待得比在自己家还长,看着星仪那张脸,比我亲爹的脸都熟悉。”

眼看他神色恍惚,谢真不得不打断他的回忆:“然后,这个血池要怎样启动?”

“然后?”翟歆回过神来,皱眉道:“你躺平。”

谢真依言躺下,还是无事发生。

翟歆:“完蛋,我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我都是躺下等星仪动手的。”

谢真:“……”

他知道翟歆虽有着驭使禁军作战的经历,对心魂的掌控依然不及修士中精通此道中人,无法如臂使指,只能去找心境中他认为能够疗伤的地方。

就是没想到,这个地方是星仪的地下黑医馆,而且翟歆自己都搞不清楚血池怎么用……

看翟歆指望不上,他干脆侧过身,探手向下,伸进池水中。

甫一相触,他立即发觉,这当中与其说是血或泥,不如说是有若实质的灵气。平静的池水被他一碰,陡然翻腾起来,把翟歆也吓了一跳。

谢真不禁屏息凝神,被星仪刺穿的伤处,原本像个碗底的破洞一样向外渗漏,此时却忽然凝固不动。

几乎出自本能,他在心神中稍稍一推,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口刹那张开,贪婪而渴求地吞噬起了这些触手可及的灵气。

翟歆在一旁,只看到谢真将手探入血池,接着一阵缭绕的红雾从池中腾起,将他笼罩其中。

“喂,花妖,”他皱眉道,“你没事吧?”

对方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透过云雾,他双目微阖,看着像是已经沉浸在修行之中。血池中的泥浆一丝丝变淡,而他的衣衫中已不再渗血,面色也似乎不那么苍白了。

“……不愧是妖族,这邪门东西还真是天生就会。”

翟歆自言自语道,“我该不会是救了一个魔头吧……算了,我管他呢。”

灵气凝成的小鸟在空中飞旋一圈,落在青石床上,眷恋地靠在主人的手边。它身上闪烁着微弱火光,收拢翅膀时,看着就好似一个圆滚滚的毛球。

翟歆最后望了一眼血池,将头盔随手抛在地上,转身出门。踏过漆黑一片的石阶,穿过书房,刚从被撞破那面墙钻出来,他就发现庭院里空空如也,黑马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莫名其妙地四处一看,也没见到踪影,于是以手就口,用力一吹,打了个唿哨。

不知何时起,雨已经无声无息地小了。遮天蔽日的浓云也渐渐散开,夕阳斜照,从屋檐滴落的水幕犹如珠帘,帘外便是那如绡如纱,如烟如霞的雨雾。

一道雪白的疾影倏忽穿过细雨,蹄声清脆地踏过石板,停在他面前。

与那匹高大健壮,叫人怀疑是不是混了什么妖兽血统的黑马相比,眼前的白马简直像是个文弱秀才。不过,它肯定不觉得自己不够威猛,看那干干净净,一丝杂色也无的毛皮,定是有人勤加打理;朱红的缰辔,精工细作的鞍鞯,全都那样光洁如新。

翟歆一时怔住,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脚步却难免迟疑。他抬手想要摸摸这匹小白马,忽地发觉手臂上盖着的不再是那漆黑的铁片,而是银光熠熠的轻甲,一枚用黄玉嵌出桂花的护腕,正扣在少年人骨节分明的手上。

这双太过陌生的手,尽管有一丝颤抖,还是轻轻落上了白马的背脊。

他抚摸着曾经的坐骑,低声说:“我走以后,你怎么样了?”

说不定没多久就被送走,又或许关在家里,等着他兴许哪天会回来。他倒希望它能被送得远远的,送到能让它自由自在的地方去。将性命交托给星仪之后,他很少再去回想当年旧事,这一度令他爱逾珍宝的马儿,也早就被他抛在脑后。

若是想起它,就总不免想起那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府邸,想起院中枝叶如盖的桂树,亭中摆棋的老父,回廊里蹒跚学步的小妹。他们看着这匹小白马的时候,是否也会想起他这个音讯全无的不孝之人?

白马浑然不知他心事,自然也不会答他。它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矜持的神气,似乎在催促主人少说废话,赶紧上来。

就如当年一般,翟歆纵身上马,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要是有下辈子,望你有个好归宿,可别再找个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主人了。”

白马一声轻嘶,朝着墙外飞身一跃,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奔行而去。

雨雾朦胧,街上空无一人,它却好像还记得当年的规矩,不紧不慢地缓步小跑着,仿佛周围依旧是那熙熙攘攘的坊市,背上的小主人,也还是那走马观花的少年。

马蹄声中,翟歆只觉周身久违地轻盈,好似要乘风而去。即使在梦中,他也终于回到了琼城,仍能在天光之下,打马走过这条长长的老街。

但在见到前方的思仙楼,以及道中央静立的人时,他猛地一勒缰绳,方才片刻的恍惚登时消散。那人转过身,稍稍仰头看着他,并不在意骑在马上的翟歆是如何居高临下。

“我就知道会在这里见到你,阿歆。”他从容道,“心境中的因缘际会,要比俗世中更讲道理。”

寂静无声的街道上,一人银甲红缨,一人白衣负剑,默然相对。渐渐散开的雾气间,一旁的高楼上酒旗飘飘,“思仙”二字隐约可见。

翟歆抬头看看酒旗,嗤道:“怎么,还记得这地方呢?”

“那时太子殿下邀你至此,为我引见,真如昨日一般。”星仪微笑道,“你也容颜未改,教人十分怀念。”

翟歆诚恳地说:“这件事我一直弄不懂,你到底是怎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缺德的话来着?”

“你想必误会了,凡世之躯,红颜白骨并无差别,我也无意冒犯。”

星仪耐心道,“但,在你心境中,能见到少时的模样,足可说你的心魂之中,仍有未曾蒙尘的一角。”

他负手而立,并没有要拔剑的意思,好像也不在意翟歆这明显的拖延之举。长街的两头,屋宇又缓缓推挤过来,封住了前后的道路,他也只作不见。

“又来了,什么心啊魂啊的,”翟歆不屑道,“我倒要问问你,我人都死了,这还有个鸟用?”

“你还在这里,与我说话,不正因为你还没有死么?”星仪反问。

翟歆怒道:“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已经是在棺材里躺了几百年的尸首了!现在这样当你的提线木偶,贴上一张像模像样的人皮,还不如死了更好!你当我愿意这样?”

“也许你已经忘记,但我还记得。”星仪平淡道,“当年你躺进棺中时,最后一次对我说,等你的病治好了,还想再回到临琅,再看一次故乡的景象。我也答应你,无论过去多久,只要你神魂不灭,我总会把你再从这里挖出来。”

翟歆面上神色一阵扭曲,厉声说:“你来的太迟了,星仪,我早就后悔了……宁可在那棺材里腐朽,好过永生永世求死不能!”

“是的,太迟了。”

星仪叹道,“自那之后,风云际变,这几百年间,我也不得自由。就连这一次,也是恰逢其会,因势利导,我才得以重回七绝井中。”

翟歆冷笑道:“那我还得多谢你,使我脱离苦海么?”

“我曾对于寄予厚望,直至今日,也是一样。”星仪道,“待得此间事毕,你尽可自行决定,要往何处去。”

“往何处去?”翟歆大笑一声,纵使他的嗓音已恢复了清朗,这笑声听起来仍有几分凄厉,“我还能往何处去?临琅都已经没了,可笑那个滥好人花妖,还藏着掖着生怕让我知道……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要是这世上还有琼城,也只能在这梦中了吧!”

“临琅国号虽不存,后人尚在,如今燕乡中蒲姓、白姓,便有许多是旧时临琅人移居而去。”星仪却道,“虽大约没人说得出自家祖先的来历,但去那些村镇看一看,许多家门前,依然会挂着一串琉璃铃。”

翟歆不由得怔住。星仪又道:“若说旁人会执着于临琅的名号,我想至少你不是这样。当初临琅虽屡受边犯,都城中的帝室名门、王公清贵,依旧安全无虞,悠闲快活得很。是你忍受不了邻邦的耀武扬威,看不下去边民朝不保夕的处境,才亟待变革,渴望一支傲视群雄的禁军。”

他看向翟歆微微迷惘的神情:“兴许你也曾想过吧,假如我从未到此,临琅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太子殿下继位后,是否会再对邻国卑躬屈膝?当年我在熙水之南,见到的那些苦于兵祸,被南轩当牛马一般驱使的百姓,没了禁军的庇护,还能不能过上平安的日子?”

连翟歆也一时语塞,他早已不是那个满怀壮志的天真少年,深知人力总有不能及之处。若非如此,他们当初又为何会紧紧抓住星仪这根救命稻草?

“至于你……以你的家世,总可以逍遥一生,自由自在。”星仪淡淡道,“临琅不见得会在你这一代破灭,也许在你之后,也将苟延残喘下去,世事不过如此。”

翟歆沉默良久,从马背上取过一支长枪,一振手腕,指向星仪。

这杆枪不属于“翟歆”,而是禁军之首,号令全军的兵器。它通体漆黑,隐隐带着血腥之气,与这银甲白马好像不大合衬,他却稳稳将它握在手中,凝立之处,仿佛磐石。

“这便是你的回答?”星仪挑眉道,“明知不敌,也要为了那个妖族,阻我去路?”

翟歆:“我要拦你,与别人有什么关系?”

“你还是这样口是心非。”星仪笑道,“无非就是看他好似曾经的你,不想叫他落入我手中,重蹈覆辙——回到当年,你定然不会再听我的话。”

这一次,翟歆没有再露出怒气,未经风霜的面孔上波澜不惊。他平静道:“只靠我们自己,临琅的确难以在短短十数年中强盛起来,说不定直到最后也依旧会受人欺凌。但若没有你,我只会尽我所能,哪怕无法如愿,以凡人之身一败涂地,也好过向仙人乞求拯救。”

“你见过了一种输法,就以为另一种输法更好些。”星仪遗憾地说,“可惜,那倒也是未必。”

“也许吧……”

翟歆看着那曾被他视作师长的人,低声说:“星仪,倘若重来一次,我宁愿从未与你相识。”

第125章 风雨声(三)

石室中,墙里刻着阵法的灯盏依旧明亮,但这里实在太过死寂,柔光映在四下里蒙着丝缎的大件家什上,只显得黑影幢幢,颇为阴森。

青石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淡薄了许多的红雾在他周围弥漫,唯有从时隐时现的微弱气息,才能看得出他还活着。城中另一处纵使如何翻天覆地,却连一星半点的响动都传不到这屋中来。

谢真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一派玄妙的境界中,浑然不知今夕何夕。这感触与他在千万次的剑影里觅得那一丝绝妙灵光,又是截然相反。

剑之一道于他,如同手持火烛,照耀一室之内,既能通天贯地,也可细到毫微,种种变化尽数知悉在心,乃是近乎通明的洞彻。此刻在血池中修练,则好似雾中夜行,去路渺渺,不知要往何处,却只是一径疾奔。越是前行,身负那些纷繁错杂的渊源便越加明朗,仿佛只要步伐不停,定会寻找到超脱躯壳的极乐之处,而那“破道”的答案所在,就是潜藏在他血脉之中,那恒久不改、永世如一的故乡。

照这样不加控制,还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去。幸好他灵台中一点清明尚在,在缭绕的红雾渐渐淡薄时,他也随之收势,重又睁开眼睛。

谢真从青石床上坐起,方才千头万绪的残余已悉数退去,屋中一时寂静无声。

这血池只是翟歆心境中一处幻景,并不能当真助他修炼,只是身为凡人的翟歆认为此处能治好他的伤,他便也得依样走一遍用血池疗伤的过程。

因而,那些令他心神震动的感受,正是翟歆也曾体会过的。

仙门以入道为修行,妖族则追溯自身血脉传承,翟歆虽为凡人,在血池中这般修炼,却实属妖族一派。起先他感到血池中血脉驳杂,不知道是融合了多少种妖血,这一段确是翟歆的感受;但不久之后,在池中回响的血脉只剩下了一个,与他在七绝井下杀死星仪化身,汲取灵气时如出一辙,显然并非源于这处心境,而是引出了他自身的记忆。

那便是蝉花的血脉修行之法,是他此前多番尝试也不得其门,却在剑锋染血时体会到的,畅快淋漓的甘美滋味。

然而,当血池的灵气退去,他发觉自身尚在心境之中,方才的修行不过是一场幻梦时,那一刹那胸中弥漫的烦闷与杀意,仍令他心有余悸。

身为剑修,又或者任何一名仙门正道,都不能容许自身心性反被本能驭使。哪怕他平日里也对仙门中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颇有微词,也深知人欲有度,若在修行之中失却节制,只会沦为人人得以诛之的邪魔。

照这么一想,蝉花血脉当真十分不妙,修炼起来如此凶横,要么是刚出门就被人给替天行道了,要么以杀养杀,迟早也要为害四方。但话说回来,这么多年下来,蝉花一族的名号都已泯灭,更从来没听过有哪个蝉花妖成了气候的。

不会吧,他心想,难不成那些蝉花先辈们全都走的是双修之路吗……

只是如今无暇考虑这个,谢真调息片刻,立即提起海山,跃出血池。池中只余浅浅一层清水,他颇为复杂地望了一眼,匆匆离去。

天色渐晚,落日重又从渐渐散开的云层间照耀在这座转瞬即逝的城池上,本应升起炊烟的家家户户如今空无一人,不免显得分外寂寥。

谢真出了星仪的宅邸,在街上茫然四顾。他可不像是翟歆那样对琼城了若指掌,何况如今许多屋宅都被挪得乱七八糟,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刚想上个屋顶看看,眼前这空城的静谧景色便被一声巨响打破。只见隔街的墙头砖瓦、路边枯柳,都在这震动中微微摇晃起来。

那声音正是从北面传来,谢真闻声御起剑光,朝那边疾行而去。

还没到地方,他已经听到了一阵强似一阵的雷声。这会儿天已经放晴,早不是他刚进来时那风雨交加的情形,这雷声也不是来自天上,而是从地底传来。

不消片刻,前方就现出一面迎风招展的酒旗,上书二字:思仙。

这不就是临琅太子带着星仪跟翟歆见面那个地方么?他心中刚闪过这念头,耳边的雷声骤然止息,他见到星仪白衣飘飘,正收剑回鞘,面前则有一人从空中坠下。

谢真不及细想,纵身前去,接住了那个掉下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