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繁岭主将一系,血脉最为古老的卓延氏,这一代原本有四个兄弟姊妹。长子狄珩继承主将之位,次女与幼子都依照繁岭习俗,终身不婚不娶,在十二荒拱卫他左右。
只有第三子狄珂与族人不和,狄珩成为主将后就自请行巡山林,形同被放逐。后来他们的母亲病重,狄珂总算回了一次家,却在葬礼后与兄长大吵一架,头也不回地再次离开了。
“我们那时都以为,他此生恐怕都不会再回十二荒。”白狐说,“然而,不久后王庭就传来的长明殿下继位的消息,主将……当时的主将决心借此机会摆脱祈氏的统治,就此与深泉林庭断绝往来,使繁岭重回古时那样,不受任何人的约束。”
这也就是繁岭所谓“叛乱”的由来,谢真知道,当时繁岭不只是想要与王庭决裂,更是要废去玉印之契,一旦成功,王庭的慧泉地脉就将三角缺一。
凤凰一脉全盛时,繁岭也曾受过昃期时源自慧泉的恩泽,而再之后的数百年,这契约却又是形同虚设。站在卓延氏这一边看,无论遵守约定,还是索性一拍两散,都有他的道理,况且繁岭一向强者为尊,在王庭衰落时,他们想必也很不服气。
然而,他们对上的是长明。
“那一日主将连同两个弟妹,乃至为他效死的族人,全数战死在山祠之前。”白狐沉重道,“关于与王庭决裂一事,繁岭也有许多人反对,我就是其中之一。主将死前,与长明殿下有过密谈,谁也不清楚讲了什么,不过殿下事后也不曾再度清算,并令我们将狄珂大人接回族地,继任主将。”
这与谢真所知的往事基本毫无差别,白狐又道:“无论如何,为了保存卓延氏血脉,狄珂大人都不能与王庭翻脸。过去的几年,他也确实不动声色,只是我晓得,他始终怀有对王庭的敌意,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也说得通,有这么多的血仇在其中,没有敌意那才奇怪。
谢真道:“你是说,他或许会一刀砍了我,以此报复王庭?”
“我不敢说一定如此,但是,不能冒这个险。”白狐认真道,“倘若你在这里出了什么事,王庭的怒火,繁岭现在无法再承受一次了。”
谢真本来想说这也未必,他又不是什么王庭的重要人物,可是想到长明……假如有谁暗中加害长明,他也确实会不辞千里上门杀人。
他又想起在王庭与狄珂初见时,对方二话不说就当面邀战,行动言语之间,却没能看出他怀抱着什么仇恨。他问道:“若是如此,你为何不与我直说,还省得再出什么岔子?”
白狐苦笑:“虽然我这样做,已经算是背叛了狄珂大人,但总归还是想为自己掩饰一下。本来我想着,能假装没认出你,把你平平安安地送走,以后就当没这回事,对谁都好。”
他顿了顿,才道:“再者,我也不想叫你知道狄珂大人的心思,总担心王庭会不会秋后算账。所以,才要想方设法地瞒着你。”
“……原来如此,任先生实在是用心良苦。”
谢真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白狐望着他,诚恳道:“你我萍水相逢,但这短短半日,我也看得出阿花公子是难得的豁达。繁岭妖族都喜欢你这样的脾气,倘若在别处相遇,我们未必不能举杯痛饮,可经过这些事,想来我已经没这个资格与你谈什么交情。我只求你看在卓延氏最后血脉的份上,不要记恨狄珂大人。”
谢真洒然道:“自然不会。”
说是不要记恨,其实也就是让他不要和长明告状,这确实没什么必要。真有仇的话,他自己就去报了。
白狐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耳朵也轻轻摇摆,终于恢复了刚见面时那副温柔的神气。他感激道:“我……我没什么能说的了,阿花公子,愿你前路平安。”
说着,他就去揭开山洞口的木门,谢真在他背后说:“临行之前,我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白狐:“请尽管讲。”
“还请你止步于此,不要再送。”谢真也不找什么借口了,直视着他说,“我想请牡丹姑娘送我离开。她清楚出去的道路,也不知道我是谁,这应当无碍吧?”
刹那间,在摇曳灯光的映照下,他看到白狐脸上现出了一种微妙的神情。好像是想要叹气,又好像是露出了一个解脱的微笑,使那张依旧年轻的面容上笼罩着深深的疲惫。
无需多言,谢真已经完全明白了。他早有提防,当即纵身一跃,远离白狐与他旁边的山洞口,在空中身形一侧,海山悄然出鞘。
却没想到脚下土地陡生异变,张开了仿佛猛兽之口的一道裂缝。他霎时感觉身上有千斤重,一股沛然巨力从上压下,余光瞥见白狐双手持诀,竟然丝毫不惧,朝他迫近而来,似乎哪怕血溅当场,也要把他推落到这条地裂中。
半空中已无借力之处,白狐也身不由己地随他一起坠下。海山剑锋触及到他时,头顶的地裂也随之合拢,黑暗中登时血气弥漫。
在最后一瞬的微光中,他的神色只有一片平静决然。
作者有话说:
大师兄:自从离开王庭已经达成了三连掉成就,走到哪里都掉坑,上地幔都被你们挖穿了吧
第136章 岭上云(五)
“飘飘,”他听到有人说道,“大中午了还睡?”
那声音似远似近,在他耳边晃荡,叫他有点紧张,但浓重的睡意还是仿佛一口大缸,把他扣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一动不动,无声地挣扎了一下,感觉被子还在,耳朵也没被揪,就又朝着黑暗中下沉。
彻底睡过去前,旁边另一人小声道:“主将,我这就去……”
“算了。”先前的声音说,“让他睡吧,睡不死他。”
白狐从梦中醒来时,被子在身上裹得好好地,只是耳朵有点冷。西面的墙上,壁毯整个卷了起来,斜阳如同无声的波浪,将灿烂的金色推进屋里,再轰然一下四处散开。
尽管是已行将熄灭的落日,那光芒依然令他觉得有些刺眼。他怔怔地望着那耀眼的余晖,直到屋门推开,一个少年抱着厚厚的一叠衣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大人,”少年轻声说,“主将请您醒来之后立刻过去找他。”
“我……我睡了多久?”白狐还有点发呆,他想起了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了主将的声音,又有点心虚地问道:“难不成,主将中间过来找过我?”
“是,主将见您还没醒,就先回去了。”少年一丝不苟地答道。
白狐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耳朵,很难相信自己偷懒翘班,以至于主将亲自来找,居然没有被一脚从床上踢下来。他扭头看到少年还捧着衣服等待,连忙麻溜爬起来换衣服。
少年的动作恭谨而小心,只是白狐睡得迷迷糊糊,把头伸进了衣带和袖子中间,随手一扯,差点把自己勒得吐出舌头来。少年见状,立即帮他整理好,然后半跪下来,不安地朝他谢罪。
“快起来,早说了别这么紧张……”白狐无奈道,“我又不是主将。”
他这话说的不大尊敬,少年虽然起身,脸色却更白了一点。白狐见状,只好随口拉拉家常:“苍尾,之前不是说去帮家里做事,怎么又回来了?”
“我小妹身体已经好些了。”那叫苍尾的少年小心地答道,“家里也是想叫我多在您身边学点东西。”
“我却没什么功夫来教你们,真是过意不去。”白狐叹了口气。
苍尾还想说什么,白狐已经把繁杂的衣冠穿戴整齐,捋顺耳朵上的乱毛,最后再挂一根骨饰链子就齐活儿了。他交代道:“我估计明天都不一定回得来,你没什么事做的话,等下就先回家去吧,你小妹总还是要人多照顾一下的。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再去给她看看病……她有没有想我呀?”
“大人您对我们的照顾,真是感激不尽。”苍尾眼圈一红,“绿尾她要不是不好出门受冷,早就想跑来找您了,她那没大没小的脾气,我真怕她惹是生非……”
“这有什么,还是个小鸟崽呢。”白狐唏嘘道,“孩子就要有孩子样,我倒希望你也能没大没小一点。”
苍尾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怎么答话。白狐看他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差不多也能猜到他在心里说什么:我不小心一点,撞到主将手里,岂不是当场玩完?
毕竟连白狐自己都不敢说主将就一定不会把他吊起来烤,见状也没话说了,唏嘘片刻,就把风帽扣上,穿过前廊出门去了。
屋外北风呼啸,地上结着薄薄一层冰,白狐一出门就险些滑个三连摔,连忙捏了个术法才稳住。主将那边的亲卫都不好说话,他不想叫苍尾跟着吃挂落,因而这种时候从来不带他,就自己一个过去。
十二荒原本的阵法,可以在冬日也保有族地内的温暖,只是如今的主将把那些“没有半点用处,只会叫人沉迷享乐”的阵型都给关了,仅仅留下防阵的核心部分。那些多出来的灵气,全部用来投入山祠中,支撑祖灵的运转。
白狐边走边琢磨这些,一个头三个大,总算在忧虑到嘴角起泡之前到了主将居所。大冷天站在门口守卫的熊妖漠然看了他一眼,横过手中的槊杆,直到白狐不情不愿地揭开帽子,把脸露出来后,才放了他进去。
穿过门廊,经过庭前,窗沿上垂落的纸灯正在夕阳中摇曳。到了此间,冷风已经吹不进来,但也并没有因为是主将居所,就比其余的屋子更暖和一些。依照古法祭祀的药草气味隐约可辨,使得这寒意中又带着几分肃杀。
白狐掀开帐帘进来,对门边亲卫不以为意的眼神视若无睹。繁岭部主将站在铺满了桦皮卷的长桌之后,哪怕不知道他是妖族,以凡人的眼光来看,他也依旧是个高大得令人生畏的男子。
先代主将,他那博学多才的父亲,为他取的中原名字是“狄珩”,不过他自己从来不喜欢中原,也早就把这名字扔在脑后。在为数不多依旧可以直呼其名的族人中间,他仍然沿用自己的赠名,意为疾风的“萨尔赫”。
“你还知道来。”他冷冷地说,“怎么不干脆睡一整个冬天,明年开春我好拿你去烤,一定很肥美。”
白狐尴尬地打了个哈哈:“这个,冬天就是挺犯困,毕竟我是狐狸嘛……再之前好像听到主将过来了,还以为是我做梦。要不是真睡傻了,在借我俩胆子我也不敢不起来啊。”
萨尔赫瞥了他一眼,看在他一贯厚着脸皮自承胆小,没点繁岭骨气的样子,也懒得和他计较,只是说了一句:“你当我傻吗?别的狐狸冬天哪里睡觉?”
白狐:“……”
他心道我之前连着看了半个月的古籍,没累昏在你桌子底下就算坚强了好吧!想归想,抱怨是不敢抱怨的,还是得打起精神过去帮忙。
长桌上的桦皮卷摆得虽然凌乱,却已经是他们竭尽全力,还原出的十二荒古阵最初的模样。山祠中先祖之灵的传承千年不灭,落在纸面上的记载就没那么可靠了,以至于他们不得不从只言片语中寻找记录。
这其中,一大半的讯息都是老主将搜集出来的。在更久远的年月里,繁岭部还不叫繁岭,没有归附王庭之前,十二荒族地远比如今更为广阔。山祠周围的六柱与六树,正象征着族人立足守望的山岭与繁林。
那时的北地群山,莫说凡人,即使是仙门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十二荒对于外人犹如一片幽暗迷境,一旦陷入其中,便只能任由那荒蛮的秩序摆布。年年寒宵时,山祠中将举办盛大的生祭,在如今已经模糊不清的石刻中,依稀可见那血肉堆积如山,药草燃烧的浓烟与飞雪一同缭绕,直入云霄的情形。
每当想到这些画面,白狐都无法不恐惧。他很想逃走,逃到德音的哪个角落,也许逃回到那对他不算友善的中原去,总之逃得远远地,离开这片近在咫尺的血腥阴翳。
然而,他还是留了下来,留在了救他性命,教导他,给他尊严的主将身边。
如今的繁岭部,像他一样留下的族人并不多。先代老主将在筹谋脱离王庭,恢复繁岭昔日荣光时,至少还维持着族中的平静。如今的主将萨尔赫,他的主张则日渐尖锐,莫说是那些本来就满足于安稳日子,与德音的凡人也有不少交情的“懦夫”,哪怕是那些不怕与王庭翻脸、但不主张重启古老血腥祭祀的族人,也遭到他的排斥。
除了他忠心耿耿的亲卫,现在还留在族地,没有避到周围山林中的,也就是那些不方便迁徙的族人了。萨尔赫对此不以为意,反正当他做成了这件大事之后,他自然也会重获那些拥趸。
白狐绕过长桌时,又被地毯上的皱褶绊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萨尔赫嗤笑一声,没有说话,但他抬起头时,果不其然又看到了一旁亲卫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这种不擅斗战的狐妖,即使主将倚重他的才华,在武力定胜负的繁岭妖族之中,也从来得不到什么好眼色,只是看在主将的份上给他一个面子。倒是那些他空闲时候教导的孩子,与被他帮忙看过病的族人,才会有更多真心。
萨尔赫也看不上那些不能打的妖族,能单单对他颇多容忍,究其原因,也是因为白狐是他手把手教导出来,等到发现他的聪明劲完全用不到打架上,也来不及把他撵走了。这只笨手笨脚的狐狸,算得上是他半个学徒、半个兄弟,若不是萨尔赫自己年纪也还轻,或许都和半个儿子差不多了。
白狐转过桌子,小心翼翼地站在主将旁边,往桌上看去。那些他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摆一遍的阵法中,如今盖上了一张新的桦皮卷,上面用鲜红的颜色描了一个轮廓。
那形状他从没见过,不禁疑惑地看向主将。萨尔赫微微一笑,将手虚按在那张桦皮卷上,一枚玉印的虚影顿时从他手中浮现,正与那血红的图案相对应。
白狐大惊失色,但瞥见主将的神情,把想说出来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萨尔赫看着他,森然道:“怎么?”
白狐把心一横,俯身跪下,说道:“请恕罪,我依旧觉得,在没有摸清新王的底细前,不是贸然与王庭开战的时机。”
屋中一时间落针可闻,连门边的亲卫也屏住了呼吸。片刻后,萨尔赫出乎意料地没有发作,而是冷冷道:“我何尝不知道?但是,从没有最好的时机,只有去做和不去做的分别。”
白狐垂着头,低声答道:“……是。”
萨尔赫收回玉印,随手翻了翻桦皮卷,一脸烦躁。白狐跪在一旁,地毯柔软厚实,倒是没什么难受,只是心中始终无法平静。
过了一会,萨尔赫不耐烦道:“站起来,畏首畏尾的像什么样子。事到如今,连你也害怕了么?”
白狐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没敢应声,默默站起身。不是事到如今,他想,其实我一直在害怕,从来没有胆子大过啊,主将。
但即使要为之而死,他也不会有别的回答。
*
通读过老主将留下的手卷,又与当今主将一同研习古籍,白狐虽非这里土生土长,但哪怕把前几代居民一起算上,他大约也是最了解十二荒中阵法的繁岭妖族之一了。
然也他依旧没有彻底弄清楚,山祠中的“先祖之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繁岭部中关于它的传说,有许多让他困惑之处。据说死去的繁岭族人,魂魄将归于十二荒,在山祠中祭拜先祖,也就是祭拜逝去的亲人。按照这个说法,祖灵应当是一众魂魄的聚合。
然而,祖灵也确确实实展露过威能,虽然仅限方圆数里之内,但它那浩然的灵气,足以将敢于侵入族地的外来者击退。这个时候,它又是仿佛是独自一身,意志虽模糊不明,却也十分确切。
白狐完全想不通,哪怕前半段说法是真的,也没见过把许许多多的魂魄捏在一起,像把小泥球捏成泥巴团一样捏成个大家伙的说法啊。况且,即使大家都坚信亲人的魂魄归于先祖之灵,也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死去的魂魄托个梦,回家看看之类的事情。
身为多少也了解一些仙门关于魂魄修行门道的白狐,对这些传说深表怀疑。他大逆不道地想,那些所谓融入了祖灵的魂魄,搞不好早已不是魂魄,而是化作了祖灵这一庞然大物的养料,滋养其壮大。而早年那些血腥的生祭,兴许也是同样的道理。
……话又说回来,哪怕把这话和繁岭妖族直说,他们也会觉得死后能当一把祖灵的养料,应该是很荣幸的事情吧。
总而言之,不管这祖灵到底是什么来历,萨尔赫是铁了心要拿它当做底牌,与王庭叫板了。凤凰那变幻莫测的火行术法,在王庭衰落的多年后威名尚在,繁岭部实话说并没有应对的稳妥招数,因而才要借助祖灵帮手。
以撕毁玉印之契相威胁,迫使新王前来十二荒,用祖灵抵御他的术法,接下来便可以放手与之一战。他们的计划看似简单,倒也十分好用。
无论是将其击败,还是干脆做的更绝一点……繁岭都将自此不受管束。退一步说,哪怕并不顺利,他们也有与之谈判的资格。
萨尔赫说得没错,适逢王庭变乱,新王继位,王庭这时候多半调不出足够的戍卫开到十二荒来,虽说趁人之危,却的确是对他们有利的时机。而新王长明,以人族的年纪来说也不算很大,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至少萨尔赫是作如此之想,他见过深泉林庭的先王,并不以为这个新王就能厉害到哪里去。白狐却始终深怀忧虑,总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变数。
他们筹备完全,向王庭发出战书后,便紧锣密鼓地准备,却没听到任何回音。眼见约定之期已经过去,严阵以待了好些天的白狐终于撑不住,哪怕被主将骂死,他也一定得去睡一觉了。
他早年受过重伤,冬日里灵气运转不畅,总是昏昏沉沉,这点只有萨尔赫最清楚。白狐能做的其实已经做完,打架又用不上他,萨尔赫干脆也没让他回去,就叫人把他带去客居的西屋安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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