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铜镜法器和他心神相连,受此压制,这会真就变成了一面镜子,连想要用它演化阵法都难以做到。在这关头,他竟然就只剩下了案上的笔墨可用。
师父离开后,外面的情形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光是想想就让人心焦不已。但此时的烦乱别无用处,要紧的是怎么从这里出去。
他决不会束手等待,这一点师父当然也清楚,正因如此,才会用这一时间根本无法解开的阵法困住他。抛开其他不谈,这种状况他倒是挺熟悉,小时候他十分顽劣,总是闲不住,有时师父就会出一道难题让他破解,每次都能让他安静个好几天。
他苦中作乐地想,或许从出师之后,这已经是他能从师父那里得到的最难的一道题了吧。
对着墙上的墨迹,他沉下心神,仔细推算,偶尔也要唤来水流,擦除几段字迹和线条。这些勉强御起的术法能吸走一大半的墨色,但还是有痕迹残留在墙里,导致这面阵型越擦越糊,越糊越黑。
昔日游历天下时,他和许多初出茅庐的文人墨客一样,很难抗拒在墙上题诗作画的乐趣。那和落在纸上、镜中乃至水面都不同的风雅,一度让他着迷,直到年岁渐长,这种自以为潇洒的行径,也成了年少轻狂的例证。事到如今,早就回想不起那跃跃欲试的心情了。
等到脱困而出,就把这墙皮铲掉,如此就不必把这么难看的推算草稿留在世上,反正也没人看得到……他这么打定主意。
刚想到这里,他就感觉后脑勺上被什么东西给啄了一下。
这可让孟君山吃了一惊,伸手捉去,捉住一缕凉意,拿过来看,掌心里是一支秀雅的青玉簪。
看到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收紧五指,把这东西拢了起来。长簪一手遮不住,他另一只手也扣过来,把露出的簪尾掩在里头。
大昀紫镜还是静静躺在那里,孟君山转头盯着它看,不禁有点心虚,总觉得在那紫气之下,他的秘密好像也无所遁形了一样。
过了片刻,见没有丝毫动静,他这才背过身去,低头细看。
这枚玉簪得来后便被他慎重封存,小心收藏。倒不为别的,这毕竟是一件出自静流主将之手的法器,尽管他好好检查过,暂且没发现埋了什么隐藏的功效,照样还是得谨慎处置。
依对方的说法,此物只用来传信,最好的办法应当是收藏在可靠地方,一旦需要时再去取来。但是……总而言之,玉簪如今仍旧被他随身带着。
孟君山提起袖子看了看,没看出哪里有损坏,至少它飞出来的时候没有顺便在哪里戳个破洞。他翻过手,被他用指头捏住的簪子仍在轻轻晃动。
世人皆知渚南之地产玉,濛山的翠玉却鲜少外流,偶有见识广博者,或许会在游记里提个一言半语。但只要亲眼见上一次,就知道那些形容并没有夸大其词,如同他手里的玉簪,沁绿中仿佛凝固着悠悠碧波。
孟君山却不敢把它当寻常器物对待,说不准这东西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长出翅膀来。他观察片刻,稍微松手,感觉它摇晃的幅度不算强烈,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想到它刚才还在敲他的脑袋,这样看起来倒更像是种提醒。
他慢慢张开手,玉簪随即浮起,转了个方向,咻地飞向了另一侧的窗户。孟君山见过簪子将木头药箱钉穿的景象,不怀疑它的锐利和结实,不过这回它就未必能如愿了。
果然,就见那道青影一顿,停在半空,簪尾指着的窗扇毫发无损。孟君山走过去,屈指敲了敲那个地方,一道淡淡的紫气同样把他挡了回来。
这一面的窗隔用了明瓦,云纹棂花间泛着薄薄的珠光。孟君山想了想,还是在手中运起术法,对着窗户比划了一下。
困住他的是阵法,而不是这间屋子,因而他之前也没打算闹个墙倒屋塌,不但没什么用,还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注意,毕竟这池苑还是衡文的地盘。现在则不然,他觉得有必要看看外头到底有什么状况。
一道黯淡的水光刺向窗户,撞得紫气弥散开来,却未能穿破阵法的阻隔。孟君山啧了一声,手上一阵冰冷的剧痛,不加任何防备伸手去抓术法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大昀紫镜的镇压之中,攻击这阵法就相当于往他自己身上招呼,这滋味的确很不妙。他回想着刚才阵法传来的反馈,正准备再试一次,忽然之间,眼前的窗扇里突兀冒出了一截刀尖。
饶是他有所准备,还是吃了一惊。那一小段刀尖寒光闪烁,直戳进来,距离屋中紫气的阻隔只差一分距离,却终究没有碰上。随后,只见那刀尖往上挑去,切开窗棂就像切豆腐一样轻松,划了半圈之后,这整块窗扇就被往后掀开,露出了一个拱形缺口。
缺口之外,有人说:“失礼了,孟师兄。”
玉簪在他手里安静了下来。孟君山用那只还隐隐作痛的手捉住它,立刻凑到窗边向外看。
一名青衣弟子手执纸伞,站在窗下。看他衣着打扮,一望可知是池苑中的记名弟子,年纪轻轻,陌生的声音,陌生的面孔。
只有那目光是熟悉的——按理说,不该这么熟悉,孟君山也不信什么凭眼神就能认出人的话本情节,他自己都认错过多少次了。
但毕竟其他地方的提示这么明显,他总算能从结果倒推回去,装一把料事如神。
结果一开口他就没忍住:“……这里的人可不会叫我孟师兄。”
青衣弟子:“……”
孟君山一脸惋惜。显而易见,接下来没有“师兄”听了。
到了这个地步,即使大昀紫镜还在背后摆着,他也不去在乎有的没的了,直接问:“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拿握着玉簪的手在缺口前面晃了晃。改换形貌的施夕未收起短刀,说道:“原来你当真是被阵法锁住,难得一见。”
“这也能感知到么?”孟君山讶道,“难道你的信物里真有什么我没发现的追踪法术?”
施夕未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孟君山回过味来,当即道:“我不是怀疑你……不对,确实是有点怀疑,但主要是怀疑我自己的阵法修行是否不过关!没想到,还有这种我未曾见识过的技艺!”
“行了。”施夕未看上去也不想听他胡诌了,“与那无关。衡文封存这座园子已有些时日了。”
孟君山点了点头:“衡文的保密工夫不怎么样啊。池苑里都没什么人了,找不到太多参照吧?难怪你扮得不像。”
施夕未道:“哪里不像?”
其实是很像了,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说到底孟君山熟悉的记名弟子也就小姜道友一个,外加几个一面之缘的而已。
他本来指的是称呼上的小小破绽,但这么一想,人家只是照常理认为仙门之中都是礼节性称师兄弟,却想不到衡文的上下等级如此分明,这事提起来都觉得很没意思。
“对人这么冷淡就不像。”孟君山信口说道,“表情也可以更温和一点……”
“多余问你。”施夕未淡淡道,“看你想必无碍。告辞了。”
“慢着!”孟君山连忙说。
施夕未:“怎么?”
孟君山顿了顿,问道:“你就只是过来看看吗?”
“还有精神闲扯,你也不像是着急的样子。”施夕未瞥了他一眼。鉴于窗扇上的缺口也不是很大,孟君山怀疑他从外边看到的画面搞不好会有一点可笑。
“不是不着急。”孟君山捻了下手指,把墨迹蹭掉,“只是一时想不好要怎么说。”
施夕未道:“如果你深思熟虑之后就是这个结果,那确实不用说了。”
孟君山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他有很多需要尽快脱身的理由,但此时没有一个能讲得出口。
以静流主将的见识,一定看得出这座阵法虽然困住他,却没有危害,而且这也绝不是衡文能做到的手笔。倘若对方和他一样,对昔日井下幻境中的记忆还有些残留的话,说不定已经推测出这是毓秀家事的结论了。
仙门之内的争端,他不会去干涉,孟君山也不愿让他牵扯进来。
“我有一事相求。”转念之间,孟君山已经拿定主意,说道,“能为我向谢师弟那里传句话么?”
施夕未略一挑眉:“我与剑仙并无交情。”
孟君山颇有些无赖道:“你总归有办法的。”
“也许吧。”施夕未说,“但不保证中间不会被别的什么人听去。”
这么说,就是愿意帮忙的意思,他们都知道这个“别的什么人”在说谁。孟君山松了口气,他本来以为还要想些办法劝说——为对方的可靠而放下心的同时,一阵淡淡的惭愧又不禁在心头泛起。
他定了定神,说道:“请转告他,要是还记得上回从我这里拿到的东西,就多加留心。”
作者有话说:
老孟:年轻时在人家的墙上潇洒画画,后来发现黑历史已经被保存下来擦不掉了,只好装作不是自己干的
灵霄:年轻时发明各种摸鱼小技巧,后来不想承认于是一键匿名处理
谢真:年轻时说的话被结集出版……不对,根本没说过!
第240章 参与商(六)
日光如同剥脱的金丝,从窗扇的缺口里忽地弹落,有韧性似地颤了两下。孟君山往后一仰,看清那是从西面照来的余晖,不觉间,他已经在屋子里困了这么久。
听完他的话,施夕未沉吟不语,并未立即作答。思索时候,他握着的竹伞轻轻偏转,夕阳从伞面的纸纹边擦出的一条亮线,正落在窗边游移。等他手上一停,那道金丝便悬着不动了。
孟君山看在眼里,只觉得有趣,嘴角刚露笑意,又压了下去,忙不迭把那熟悉的感觉抛进了回忆深处。
隔着窗户,他听到对方说:“好,只此一次。看来近日的流言也不是毫无根据。”
“什么流言?”孟君山疑惑。
施夕未道:“传闻仙门中有人在凝波渡与王庭看似对峙,实则暗通款曲,一搭一唱。”施夕未道。
“这难道是说我?”孟君山不可思议地说。
“你,或是毓秀,”施夕未道,“两者对外人来说没什么分别。”
孟君山只觉离谱:“这也能想出来?”而且毓秀向来都是对妖族最深恶痛绝的那一边……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
他这些天在延地忙得无暇他顾,压根没听过这种事情,身为被编排的对象,确实也不太有人敢直接往他耳朵里传。乍听起来十分荒谬,但这种流言竟然能吹得起来,还是让他觉得怪异。
这种说不出哪里不舒服的感觉,最近时常冒出来,大多是因为他对衡文的谋划充满警惕。事到如今,已经说明他的提防并没有错,即使如今冒出了更严重的问题,直接盖过了之前的担忧,仍还有些难以化去的疑虑。
他隐约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风浪在推动着事态发展,在酝酿的阴云中,那个他刚刚才得知名字的晖阴之阵无疑位列其中。照理说这一切的根源都可以追溯到十几年、乃至数代人之前,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在其中暗自催发,就像是一道伤口中蠕动的血肉正渐渐弥合。
见他似乎无言以对,施夕未道:“事以密成,留心你身边的人吧。”
“连你都要这么说啊?”孟君山忍不住抗议。
“我不怀疑你的立场,但若是在联络旧友时被谁窥破,这谣言的由头也不足为怪。”施夕未说。
“……”孟君山一时噎住。他最近和“原本的谢真”根本没有过联系,虽然主要是没找到合适时机,但这话甚至没法说出口,毕竟他提到的那次会面其实也并不是十多年前的事情。
传这种流言有什么用处?除去单纯是有人看他不顺眼的情况,反正他在仙门里的名声一向都不怎么正经。近日多有接触的衡文会因此对他心生防备吗?他在延地的踪迹应当还不为外人所知。又或是,期望着这会影响他在毓秀内的处境……
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顿,朝窗外望去。
流言的源头尚不可知,但他多少明白了对方会隐晦地提醒他的原因。只是,他不知要如何去回应。
即使实话实说,他并非因门中争端而被隔开,也说不定会透露出过多讯息。他和师父之间真正的矛盾太过严峻,被当作是他行止不当引发的麻烦,反而能稍作遮掩,免得再多牵扯——说到底,这一切本应秘而不宣,不会有人察觉到他一度被困在这里,就像蝴蝶不会飞过这座人去楼空,寂静无声的园子。
可他的窗户还是被刀给撬开了,叫他看到那宛然的幻影。
“你……”他清了清嗓子,“你上回想知道的事情,查出了什么结果没有?”
施夕未道:“你莫不是记反了,是你要拿什么来兑消息吧。”
“丹铜秘法确是源自衡文。”孟君山盯着对方的神色,“你觉得你追查的那人就在衡文中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影响着衡文呢?”
“很可惜,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再多也不必说。”施夕未瞥了他一眼,对他凑在窗口的姿势不予置评,“另有一件事,流火炼方上的几样材料,前阵子有商号运了不少进到新宛。”
孟君山皱眉道:“流火?……还是丹铜?”
“也许是哪个都不要紧。”
施夕未后退一步,声音变得愈发遥远,低不可辨,孟君山几乎只能从唇语中读出他的话:“我如今已不是为了私怨,而是作为三部的一员驻留在这里,倘若衡文已经卷入其中,争端在所难免。至于你,你最好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不等他说话,孟君山只看到那纸伞向前一转,挡住了窗扇的缺口。视线先是一暗,再亮起时,伞与人都已消失不见,余下的唯有斜阳。
*
他看到一片茫茫苍白,没有层云遮挡,这便是天穹的本相,四下浑然,无边无涯。日头仿佛隔着冰面照耀,使其轮廓染上褪淡的变化,昭示着这天空并非虚假的帷幕。但在这缺乏色彩的画景中,太阳自己也如同仿造的一般。
他花了不少工夫才开始感觉疑惑,似乎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思绪的线头。
视野越来越明亮,模糊的日轮自远而近,渐渐降下,直到迫近天幕的另一边。当它碰到那不可视的界限时,天空上骤然绽放出千万条金丝,奔流的波浪让所有相互编结的纹理都猛烈地震荡,就像是有什么在逼迫这个阵法的本质不得不显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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