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灵霄道:“封掌门,你可认得他?”
“……大概有些头绪。”封云顿了顿,答道。
此时他们走至对方面前,那个来历不明的修士显然不是什么寻常的遗体,说不定就正在听着他们说话,但两人都没有要问候试探的意思,只是提防地停在几步之外。
封云说道:“此剑‘失路’是瑶山旧时所藏,与另一柄名剑‘不平’同出一源。昔日,先师祖知涯掌门于渊山镇魔,同辈弟子知北则未能回返,佩剑‘失路’也随之遗落,这便是门中名录中对此的最后记载。”
海纪也不由将目光投向那把静静放着的剑上。灵霄问道:“那这位到底是不是知北前辈,还都是猜测,并不定论?”
“无论是与不是,”封云道,“都不可将他视作本人了。”
话音落下时,四下里全然寂静下来。那一直徘徊在阴影里的滴水声再也听不见了,使这静默好像把耳朵忽然蒙住一样,叫人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感知失了灵。
静坐着的“知北”在他们各异的视线注视下,衣袖下的手指动了动,一只手慢慢地挪到了剑上。对剑修均有深刻了解的三名掌门如临大敌,凝神戒备,场中气氛一触即发,但对方只是抚过剑鞘,不再有别的动作。
在几人面前,这具躯体逐渐从不言不动的石像里活了过来,仿佛有新鲜的生机注入其中,相较之下,更显得他之前只是彻底的空壳。“知北”抬起低垂着的面孔,他睁开的双眼里,瞳仁周围被一圈夺目的金色裹住,正像是将蚀日异象嵌入了眼中。
“瑶山的掌门,你说得不无道理。”
他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道,“对于你从渊山死而复生的师兄,你也是如此看待的吗?”
封云并未被他激得去分辩,而是对另外两人道:“天魔无形无相,眼前的或许只是一道化身,还有余力潜藏四周,不能轻忽。”
“知北”玩味地看着他:“也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闲得太久,与你们说上两句而已。你倒是对渊山颇有了解,大约是你的……应该说师祖么?是我那位师兄带回去的教诲吧。”
封云道:“阁下既然无意掩饰来历,何必还要用我瑶山门中前辈的口吻说话?”
“你又怎知,在我之中,没有一丝一毫这躯壳残余的痕迹呢?”
“知北”悠然道,“瑶山对天魔固然是深恶痛绝,你也迫不及待想要将我定为邪魔外道,可是和我划清界限容易,其余的那些,你有那么容易撇得清楚?”
封云面色冰冷,也不答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一旁的海纪听着这些,隐约感到对方说的不仅仅是谢玄华的事情,或许还有瑶山的其他秘辛。她既不想听,也想探究,可是总不能堵上耳朵。
这个疑似天魔化身的“知北”没有多说下去,将目光转向其余二人:“正清与羽虚如今也能联手,是昔日恩怨已经化解干净,还是被放逐的器法一系已经衰微至此,不会再威胁羽清正统了?”
“……”海纪木着脸,刚想着不愿听别人家的隐秘,下一刻这话头就打到自己脑袋上了。
这话说得实在刁钻,正清与羽虚当年的争端只是被分道扬镳暂时浇熄,从未真正消解过,只不过时隔这些年,形同陌路的两派都默契地不去彼此干涉,也不再重提旧怨而已。
论及现状,正清始终是公认的名门大派,仙门中隐隐以之为首,而羽虚避居燕乡,不问世事,孰强孰弱一目了然。海纪接掌门派后,也延续了历任掌门韬光养晦的策略,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重返中原的打算。但就像是不好在如今的衡文书院面前提及旧衡文派一样,说起这些陈年旧事,谁都难免尴尬。
没想到,灵霄那边不避不让,正色道:“羽虚不计前嫌,前来援手,我等自然感佩同道之义。”
海纪心知这话与其说是回答那人,不如说是讲给她听的,易地而处,她若是处在正清的位置上,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这让她更觉得眼前的天魔化身不可捉摸,既能对霜天之乱前的羽清旧事信口道来,又知道仙门里最近的要闻,难不成他在这六百余年里,一直躲在天魔的遮蔽下,冷眼旁观着渊山内外的变迁?
“知北”又看向灵霄,笑道:“同道之义……毓秀与正清也是昔日里琢磨着怎么修整渊山的同道,如今却又如何?这时候不见毓秀来人,你却是和被你们排除在外的瑶山同行,想必那些共谋也已破裂了吧?”
这下连海纪也忍不住朝封云看去。面对这么一桩被若无其事揭开的内幕,瑶山掌门的神色丝毫未变,也不知是养气功夫太足,还是说早有预计——要是后者的话,真不知道该说这局面是更好还是更坏了。
几句话里把在场三人挨个点过一遍,“知北”有些兴味索然,叹道:“你们来得可不是时候。倘若再早个五年、十年……说不定还能寻到些什么迹象,作些应对之策,现下却是太晚。正如你们所见,这里已经什么都没留下了。”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失路和不平两把剑和王庭没有关系,只是瑶山的收藏,来自同一个铸剑师。当年知涯和知北两个师兄弟擅长打配合,在大多独走的剑修里很难得,下渊山也是俩人一起去的,最后只有知涯自己活着回来。知涯也没再用过不平剑,本来没有特意想传给谢诀,但谢诀下山的时候让他自己去选一把剑,一下就挑中了这把。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第261章 别梦寒(二)
无名之物从一页的间隙里延展,慢慢越过混沌和清明的边界。
阵中纷乱如麻。到处都是左冲右突的术法,只看双方交锋的激烈,恐怕方圆之间没有一寸角落能安生。但这于“他”无碍,纵横交错的构造间,有大把的余地可供徘徊。潜藏在阵法内侧,“他”是一道阴影,顺着灵气照来的方向挪移,形影不离,密不可分。
何况,那两人彼此僵持,却还没有破坏阵法本身。阵主先不提,前来挑战的那一个,也并没有下定毁去阵法的决心。半成形的阵法骤然崩塌后的结果难以预测,他这样想是合情合理。只不过,有些事情经不起拖延。
无名之物洞察阵法中的种种变化。有人为其命名为“晖阴”,这名字好似一则谶语。运势变幻无常,做过的千般准备,到最后说不定也要落得个惨淡收场。纵使对前路有所预计,仍然为执着所驱使,人心令人兴味之处也在于此。
而“他”并没有名字。从生到灭的距离间,他或许会被以另一种方式指斥,但那个尽头也是空无。“他”的来处和归处,一样全无依托。
如浮沫,如泡影。无形无相,无名之物。
名字难得,大多时候都没这个必要。称呼不是名字,用过即弃的自称也不是,想借由名字证出真实,往往徒劳无功。
退一步说,形貌总可以拥有,行走世间,必须要有一个躯壳。这躯壳形成的瞬间,常常就看得到自己寿数的终点,金砂面具下并不需要一张脸,自我便如同电光般明灭。但偶尔也有延续的例外,将索然的瞬间拉长开去,一笔直拖到墨迹枯干。
一个实证在千里之外的桓岭中,相较他者而言格外内敛,韬光养晦,降世之初就知道要长期驻留。被赋予妖族的身份,选择了源自一侧本质的蝉花的面貌,几乎是个活生生的自我了。
据说那个化身最终还是以销毁告终。“他”知道许多化身诞生时的因由,这是彼此之间相互借鉴、打磨的一环。但化身们的下场只能靠听和猜,除非很有领悟的必要。讯息在无形中流动,七情六欲的残渣随余波飘荡,掌控这一切的源头从不对此多加干涉,视其为衍变的佐料。
诸心诸魂皆从源头发端。“他”不会奉其为主,也不会将其视为操纵命运的元凶。无须分辨,他们本为一体。
许许多多的化身,由同一枚印章盖下形迹。“他”的底色中潜藏昔日的刻痕,渴切、眷念、坚执、心醉神迷,与之相连的记忆则朦朦胧胧,因为“他”不必记得太清楚。要如何消解这求索的苦楚,也不用寻求回答。
蒙混过去未必是坏事。有些化身肩负重任而生,知晓自始而终的宏愿,犹如反复烧制描摹的容器,涂画记忆,镌刻岁月,领悟至尽处,几乎近似正身。从生到死的路途有太多重负,“他”宁愿不去想那么多。
又或许,不感到羡慕也是“他”被塑造出来的心绪,以使他可以少思少虑,平稳地完成他的职责。
和那些能行走在光天化日下的化身相比,“他”只是初具雏形的素坯,不会再演化,不需更完整。没有轮廓和形体,藏身于在阵法深处,静观其变。
诞生需要一个契机。毓秀的阵主不容小觑,即使匿迹于细微之中,也有被察觉的风险。最好的办法是,在某个时刻之前,异物全然不存在。
如今“他”觉察到自身,想起了自己的来历,意味着计划在什么地方遇到了阻碍。倘若一切顺利,此刻“他”秉持的应当是另一种胜者的策略,而非现在他要做的——破除,崩裂,用一场夺目的毁灭作为孤注一掷的前奏。
“他”仔细地计算着时刻,这和他的使命息息相关。
渊山的终期公认将会落在这一个百年,但这个跨度太含糊,也需要随着年岁推进,重新计量。仙门的三派各自都测算过,有趣的是,他们每一家算出来的结果都不同,而且并没有要互通有无的意思。
假如渊山的境况始终如一,那么瑶山的估测应该最准确。然而,即使抛开仙门在暗中进行的修整不提,渊山自身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十八年前,发觉镇印没有按照预想在这一代结束,瑶山大概相当恐慌,特别是他们派去镇魔的人选还在渊山内部下落不明,无法预计这几件事情之间的因果联系。事后,他们对渊山尝试的调查,依旧没能触及到本质。
毓秀正清这两家共谋者,因为对渊山处置的争执,最后分道扬镳。毓秀对于导正盈昃、定镇天下的执着非同一般,隔着数百年妖族的衰弱时期,也不曾放下戒心,决不愿再度看到王庭的复兴,偏偏接踵而至的一桩桩事态,不停地向他们宣示警兆。
而今,以衡文一侧为根基,毓秀亲自主持的一侧为承载的大阵,已经行至关键之处。衡文终究是输上一筹,即使也有自己的盘算,却不知毓秀早已做好放弃他们,独自处置局面的准备。
只要位于新宛的阵法能够撑过渊山的灵气涌流,就能借此过渡,将溢出的灵气重作镇压。毓秀为此准备多年,这种传承于历代掌门之间的隐秘,连“他”的源头也无从得知,唯有在新宛阵法落成之后,才隐约窥探到一角。
知道与否,现在已经无关紧要。延国本可以成为绝佳的天魔复苏之地,若计划得当,或许一切都能悄然进行,如今却再不可能。
那么只能令阵法在满盈的时刻被摧毁,淹没新宛。衡文与虎谋皮,只想利用晖阴之阵拖延时间,重塑门派根基,毓秀则要将整座阵法都当做过渡的踏板,衡文的死活不在考虑之中。人人都自有计划,人人都觉得事情尽在掌握,不致引发更大的危机。而对于暗中窥伺全局者来说,层层垒起的命盘正等待着恰如其分的一次拨转。
天魔本能中吞噬的欲望经历渊山镇压,确实已经被磨蚀到几乎消亡,然而一滴墨也能浸染池水,“他”想亲手仿制出一场魔潮,即使只是表面相似,并不是什么难事。
届时,天魔再临,一应诸体,重归完满。
“他”对这可预见的前路没有感触,既不悲哀,也不欣喜,只为完成这既定的行事而生。
“他”也不会有存活下去的可能,每一个化身都能洞见自身的命运,毫不动摇地履行职责。“他”短暂的思索,如同雨落水面,忽生忽灭,不为人知。
只是……倘若那个同样能操纵天魔的人,最后破解了这个死局,或许他可以读到这些心绪。即使此事真的发生,就代表了“他”的败局,可是“他”的诞生也同样来自一次失控。自始至终,不在命中。
“他”不知道那个人能否在生死对抗中胜出,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掌握了足以遍览神魂的权柄。“他”毕竟永不会忘记追求永恒的贪婪,想象这些能唤起一丝欣喜,一丝仅存的留下痕迹的渺茫可能。
如此,便不仅仅只是从一颗金砂中幻变而出的梦境。
*
孟君山敏锐地察觉到阵法中的异样流动。灵气像是找到了缺口一样倒渗,来处也不分明,虽然眼下还不到泛滥的地步,也绝不是个好预兆。
他同时也知道,身为阵主的师父对此的感知只会比他更加清晰。
和师父交手也没过去多久,他已经快要心神耗竭,全凭一口气在支撑。师父修为精深,有备而来,又有阵法的天时地利,怎么算他都是吃亏,但能坚持到现在,和这情形也不无关系。他就像一根柴火般死死卡在门缝里,叫这门关也关不上,扳也扳不断。
当他遁入阵法又保有还手之力时,这场师徒争斗实则已陷入僵局。除非师父能干脆利落地把他解决,否则必然投鼠忌器。
不过这也只能让他继续周旋,不至于太快落败而已,对于他这种无赖打法,师父显然清楚要如何把他一步步逼入绝境。顶着阵法的蚕食,又要提起精神和师父对抗,稍有不慎就是全盘皆输,他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过这样有压迫力的战斗了。
平时的种种修行简直都像是为了这一刻。虽然他以前肯定想不到,他的决死之战竟然会如此荒谬。
面对阵法里切实可感的变化,即使孟君山左支右绌,还是不得不分出一些余力去探察。他很快发觉,这由涓滴细流逐渐积涌的灵气,不像是新宛当地阵法能够引来的程度,联想到师父最初和他谈论虚相地脉的用途,他不禁一阵心惊。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刹那,阵中风云突变,凛然寒意席卷上下,将他猛地向阵法外推去。
与其说是驱除,不如说是连着他所在的那一方区域都被割舍开来,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处置绝不明智,否则他早就被踢出来了。更何况,他也没有收到足以压制他的后招。
他直觉这很不寻常,顶着压力不退反进,投身在那汹涌奔腾的疾潮中。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状态超级低迷_(:з」∠)_怎么还没发明出一键屏蔽情绪的科技啊!(
卡文期间试图换脑子,摸了个番外,是封二小时候的小故事,这个系列以后可能还有老三老四老五,总之先放在有话说里当个加餐(?)
因为不太确定这个番外机制怎么搞,等完结之后再把这里的加餐挪到正经的番外部分去,现在如果有兴趣的话请凑合在这里看看吧不好意思!
# 大概
# 是
# 分割
# 线
《照无眠(一)》
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封云把脑袋翻过来,调过去,竹枕硌得他脖子发硬,让他忍不住想念起家里的谷壳枕头来。
只是枕头,不是别的。上山之后他才知道还有另一种生活可以过,虽然不是世人想象中无忧无虑的神仙日子,却可以神闲意定、专心致志,那些有些枯燥的修行在他看来也不无愉快,总比在族里时被条条规矩勒得透不过气来更好。
什么仙缘啊,寿数啊,对少年人来说还是雾里看花,十分遥远。他只知道他情愿在这山上的松风里一直待下去就是了。
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会因为杂念缠身的惆怅而夜半无眠。难道这就是他还无法超脱尘俗的缘故吗?
窗纸上透着蒙蒙微光,这个夏夜好像比以往更加闷热一些。他侧头看着窗棂上雕镂的小小一朵莲花,想着第二天的晨课,努力想让自己掉进梦里;好像是越用力越适得其反了,不过至少照这个势头下去……
一团张开翅膀的阴影从床边的纱幔上挂了下来,足有半个巴掌大,能让他隔着幽暗看到那翅尖上青莹莹的颜色。
好不容易培养起来一点的困意顿时飞到不知哪里去了,封云的手脚先于他的理智反应,在他大叫起来之前先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屋子。
回过神来时,他正用后背抵着门,气喘吁吁。一路窜出来的时候他还不忘把经过的每一扇门都甩上,如今最外头这一道关不关好像没什么区别了,可他一时间也想不到还能上哪里去抓点安心的稻草。
他不太想承认,但他确实很怕这些虫子蛾子之类的小东西,当初听说修行要上山,他心里最忐忑的就是这件事。不过瑶山至少也是一处仙家福地,平日里生机盎然,那些恼人的虫兽倒很少见,以至于让他渐渐放松了警惕。
现在他知道了,少见不代表就从来没有。肯定是因为他晚上发呆的时候开窗开太久……
这下好了,虫子登堂入室,他成了有家不能回。夜风拂过,封云拉了拉中衣,沮丧地盯着这扇门,试图培养出一点回去面对那家伙的勇气。
他真希望他有学到什么绝世身手——入门以来,他始终都还在打基础,一个术法都不会,哪怕只是会一个能吹吹风,把不速之客给卷出去的法门,眼下起码也有东西可用啊?
对了,他灵机一动,不如去院子里找个纱网来,也算是个武器了。
这么想着,他给自己打了打气,转过身。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倏忽闪过,轻而无声地落在了他面前。
“怎么了?”他师兄问。
明月在这闷热的夏夜里照出了一片雪地,月光下的师兄看起来也是一样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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