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他也想扭头往上看看,观察一下他那个天候变化的示警是否有迹可循,但被抓着的姿势实在拗不过去。他只好一边瞪大眼睛扫视夜色里的山崖,一边嗅着风中的气息——闻起来倒像是要下雨了。
不等他细看,那个立着一座正清观的山头已在眼前。
一眨眼的功夫,灵弦就到了宫观门口。他拎着嘉木飞的路上不太讲究,落地时却好好把他捋直了,没让这后辈弟子摔个跟头。
嘉木感到一股和缓的力道透体而过,像是被雷轻轻打了一下,让他一个哆嗦,消解了大半的晕眩。他晃了晃,自觉挪步走得远了些,靠着一棵树干,目送灵弦从袖中取出令牌,走到灵璘面前。
灵璘显是一直守在仪鼎边等待,两人交谈了片刻,灵璘便朝着仪鼎行礼下拜,郑重庄严。
嘉木在门中听过正清仪鼎的许多形容,这些备受尊奉的法器,除了作为门派的象征,有着清泉自生的神异外,也承载着传讯的职责,据说能在一刻之内将讯息传遍中原每一座正清宫观。
钻研器法的羽虚门人最是知道长途传讯的不易,凡是能越过一城之外距离的法门,无不有着诸多限制。正清仪鼎也不例外,唯有紧要情况才会动用,仅以门中约定过的简短信符沟通,所谓的从太微山传令天下,实际上是依次连结相距较近的宫观,以此方法逐渐将讯息传播出去。
要问羽虚为什么对正清的法器知之甚详……两家毕竟祖上同源,仪鼎的原型在羽虚的典籍中亦有记载,猜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即使遇到了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到一次的仪鼎传讯,嘉木也谨守规矩,侧身避让,不去窥视灵璘的动作。宫观前灯光沉郁,本来也看不清楚什么,他刚把脸转过去,那边灵弦已经过来抓他:“走了。”
好歹这次还知道招呼一声。嘉木赶紧往嘴里塞了粒清心镇定的丹丸,随即就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丹丸在口中化作一缕似雾似水的凉苦味道,他连忙把药力吞入喉中,免得一会头上脚下地给抖出来。
他倒是想多了,灵弦没再亲手扛他,一幅卷轴从嘉木身上绕过,提着他破空而去。这待遇好了不止一点,说舒服都不为过,望着仍未摆脱夜幕笼罩的山隘,嘉木甚至觉得这游览体验也是独一份的。
在通过修行的考验之前,师父不准他借助灵器在夜里飞行,他一直想趁夜沿着宝扇河俯瞰两岸灯火,这愿望暂时还没实现,看看没灯火的山坡也算是解解馋了。
一想到师父,他努力压下的忧虑又在心里翻腾起来。
今夜的天穹似乎格外窒闷,月光掩在云后,也没有几颗映着星光的小孔能让人透透气。不仅仅是落雨前的压抑,还有一种躁动正在山中弥漫。
嘉木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蒙着符纸的圆环,贴在眼睛上,试图看清那些在林间奔走的大大小小的影子。
“你说虫蚁更能感到天候变化,走兽想必也一样。”
灵弦说道,他的音调不高,在空中呼啸的风声里仍然听得清楚,“渊山不同于天魔发源的古国旧址,即使承担封印重任,周围山野仍有生机。它们也是感到风雨欲来,故而躁动。”
他语带安抚,嘉木只是努力地张望:“那下面说是有个村子。”
“渊守村?不必担心,山上设有阵法,即使野兽不安,也不会造成危害。”灵弦道。
话说之间,嘉木已经看到了山坳中的田地,那大概就是路遇那名篾匠所在的村子了。天还漆黑,一团团火把的光亮就在那里摇晃着汇聚,显然村民也察觉到了异动,正在紧张戒备。
一瞬间,嘉木就拿定了主意:“前辈,把我放在这里吧。我去村里看看,凡人不明就里,恐怕慌张,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下。”
他感到绕着他的卷轴勒紧了点,灵弦不为所动道:“贵派掌门将你托给我,我至少得把你送到正清观再说。”
“师父只请你把我带出渊山。”嘉木梗着脖子说,“再说师父要是知道这情形,肯定也会叫我去帮忙!”
年轻人的声音满是笃定,理直气也壮,没有丝毫顾虑。那股愣头青的劲,总觉得有些耳熟。
灵弦不禁有些恍惚,好像又一次看到了谢师兄审视他的目光,以及那并不疾言厉色,却让他这些日子总是难以安枕的告诫。若非他近来常常捡拾擦拭过往的记忆,说不定就不会明白那熟悉之处在哪里——许多年前,他也曾经是这样不计得失,不去瞻前顾后,遇事只管往上冲的麻烦小子。
嘉木的姿势看不到对方的神情,没听到回答,正想着要不要先挣脱再说,手里却突然被塞了一卷东西。他凑近了看,大吃一惊:“好家伙……正清的符卷?真的假的?这得有几十张吧?前辈你怎么忽然……”
灵弦没好气道:“善加利用,别想着节省,用不完要还我。”
“……”嘉木终于反应过来,“好的前辈!多谢了前辈!”
夜风中,卷轴一圈圈松脱,给了嘉木准备御空法门的空隙。嘉木听到灵弦轻声说了一句:“见到你师叔,替我赔个不是。”
“前辈认什么错啊?这也不是您想抓的。”嘉木的嘴比脑子更快,脱口而出道,“下次正清再叫你抓人,您不是一样还要去抓嘛。”
灵弦:“……”
嘉木也觉得这大实话有点实诚过头了,但想起好不容易渐渐病愈的师叔,又觉得该说还是得说。他道:“要是有什么话,有机会您自己和师叔讲吧。前辈,您也保重。”
说完,他觑准时机,纵身一跃,朝着灯光点点的村落飘降而去。
*
“姊,你冷不冷?”
经过了如此不太平的一晚上,又是连绵警讯,又是宫城那边的动静,整座新宛城里没几个人还能安枕。一户靠近坊墙的宅子里,姊妹两个也想出去探头探脑,结果被阿娘训斥一番,勒令她们老实待在房里,门也从外头给闩上了。
睡是不可能接着睡了,姊姊点起灯,上了纱罩,屋里就有了些光亮。小妹还把窗户也推开了一条缝,这里对着的是家里的院子,看不到她们想看的街外,放眼望去,黑沉沉的夜色还是跟芝麻膏似的,跟屋宇的轮廓黏在一起。
听到小妹说冷,姊姊道:“又胡说了,大夏天的,哪会冷?”
小妹不服:“我可没胡说,不信过来试试。”
姊姊无奈,心说这些天炎热,就算是夜风也不至于冷才是。她摇摇头,走到小妹旁边,才刚要说话,忽然真的感觉有一阵寒意从外面吹来,让她浑身凉透。
两人在屋里都穿着单衣小褂,小妹打了个喷嚏,还在那倔道:“你看!我没乱说吧!”
姊姊顾不上和她拌嘴,赶快把窗户关紧,提溜着小妹到床上,拿被子把她裹住,自己也跟着裹在一起。暑热时分被她们嫌弃的薄被这时派上了用场,姊姊握着小妹的胖手,只觉得对方冷得都哆嗦了,不禁着急道:“冻得厉害吗?”
“……也没有啦。”小妹说,“姊你别抖了。”
姊姊一愣,察觉到手上的颤抖竟然来自于她自己。小妹根本不想那么多,只觉得夏天变冷很新奇,她却知道不会那么简单,这已属书上所说的“异象”了。
史书上的异象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轻则要镇妖除魔,严重时就是世道变乱的预兆。不说什么大乱,哪怕只是小小的涟漪,对凡人而言都是重负,她对此再清楚不过,她读过不少记载,知道越多,就越是恐惧。
最好只是一二妖魔混进城里作乱,让衡文的仙长来镇压了就能结束,最好如此……她心中喃喃祈求,不敢说出来叫小妹害怕,只想着一会再去和阿娘商议。
屋里不觉越发地冷了,那股寒意无孔不入,无论是紧闭的门窗,放下的帷帐和被子,都难以阻挡无形的冰冷潮水渐渐涨起。纵使还没到凉到让人受不了的地步,姊姊还是觉得那重量压在心头,她抱紧了怀里的小妹,突然瞥见桌上的灯火大亮起来。
隔着灯罩,她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往常淡黄的灯火,在她的注视下蓬勃燃烧,直将纱罩里照得一片金红。
她一时有点怕火苗燎到罩子上,但那担忧并未成真,火焰明亮而稳定,散发出的热意扑面而来,让她一下子不觉得冷了。
这也是异象吗?可是,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她呆呆地望着灯火,那带着不同寻常绚丽光彩的火焰,仿佛映照着飒然飘舞的形影。
在她看不到的更远处,一道道屋墙之外,不知有多少感受到寒意的新宛人也这样愕然看向自家的灯火和炉火。不管是鎏金嵌玉的华贵灯盏,还是一支蜡烛、一碗油灯,其中每一缕燃烧的火焰,此刻都跟随着同样的节律跳动。
作者有话说:
新宛人:这离谱的昼夜温差使我的糖分增加
第263章 别梦寒(四)
一片雪花从空中降下,越过楼台的亭栏,穿透夜幕。
它仿佛承载着累累的重量,并非缓缓飘落,而是笔直地坠下,摔在地面。只看那闷声砸落的姿态,更像是一颗冰霰、一粒砂石,但它又确实只是轻若无物的雪片。
殿阁的朱红长阶结上了一层寒霜,雪从半空中不停地跌落,越下越急,从那空无一人的庭园外看去,就仿佛夜空中有一尊无形的冰雪雕像正在坍塌,塑造其躯体的细雪如流沙般筛落,将余灰洒向土地。
孟君山再次穿入阵法时,面对的已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从他被推至阵法边缘,到设法重归其中,经历不过数息,阵中情形却天翻地覆。
层层收拢的屏障将阵心拱卫其中,使得阵主与外界彻底隔绝。运行如此宏大的阵法时,这应该是最稳妥的方式,先前师父或许还抱有一丝说服他的念头,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现在却是再不需要了。
即使有迹可循,在估算到阵法接下来的变化走向时,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还是愈加沉重。
涌动的灵气渐渐在阵中盈满,蓄积到了切实可感的地步。别说新宛并无地脉,就是真有那么一条,一铲子下去给挖漏了,也不至于到眼下的局面。
仙门修士不像妖族那样容易受到灵气的滋养,在自然常理之外,过于浓厚的灵气反而会令他们紧张戒备。就算是妖族,恐怕也不会适应这里的汹涌激荡,逐次吞入灵气的阵法带来的重压,让人不免要联想起渊山。
相较之下,这里的灵气少了镇印中那种混沌不明的质地,看似不再凶险,甚至称得上纯净。可是这清澈得一望见底的激流,正势不可挡地如潮水般涨起。
周遭充斥着沉凝的寒意,这早已不仅仅是阵主的术法所致,无边无际,源源不竭,宛如一整片严冬即将从阵法的裂隙中涌出。不同于真正冬日里蕴藏的生机,这股寒冷中只有死寂。
别说在阵法里腾挪,单是保住自己不要被这寒意吞没,就已殊为不易。孟君山一头撞进来后,起先措手不及,待到稳住之后,才分出心神来辨别此间情形。
他不由得记起师父将他带进门中禁地的那一次。在此之前,他只知道毓秀山中藏有冰泉地脉,由历代掌门镇压,那时他被门中寄予厚望,春风得意,想到将来有朝一日要继承这份担子,很有些舍我其谁的使命感,满心想在师父面前好好表现,证明自己堪当大任。
然而,当他真正体会到那浩瀚的威压,直面重重阵法困锁压制下仍然凛冽的冰冷灵气之后,那点年轻人的骄傲自满也就给冻没了。彼时他甚至很难想象,师父究竟是如何能一面在此耗费心神,一面又修行、授徒、执掌门派上下事务,平日里丝毫看不出重负。
往后他也明白,师父让他见识镇守地脉的艰难,是为了压一压他自视甚高的气焰,使他勿要懈怠。多年下来,即使他并不想要做这个掌门,但他的一切修行也都是为此而磨炼,他时常警醒自己,一天达不到像师父那样举重若轻的能力,就一天不能放松。
如今他自信可以接过重任,分毫不差地履行这项职责。然而,当他沉入这座阵法时,又和初见地脉那时一样,再一次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
毓秀历代先辈以精妙入微的阵法为冰泉地脉构造牢笼,令它如同被锁入鼎炉的丹水,身受炼制,逐渐驯服。眼下建立在新宛的晖阴之阵,不如毓秀山的阵法古老,但其匠心绝妙、规模浩大,比之并不逊色。
可就是这样理应恢弘稳固的阵法,此时承载的却是超出容纳限度的灵气潮涌,简直像是要将天河之水倾倒于一方池塘中。
这源源不断接入的灵气,不难想到是渊山那边出了事情。孟君山可以确信,无论是按照他在未能了解事情全貌之前,对所谓衡文虚相地脉的预计,还是根据他和师父摊牌之后的重新推算,这座阵法都不应该演变成这样。
师父纵有百般谋算,不惜利用延地毫不知情的凡人,但他不会去做无益之事,不可能想在新宛把精心设计的整副棋盘掀上天。以孟君山对师父的了解,他一定为这甘冒风险也要建成的阵法找好了后路,再退一步说,即使当下的局势出乎意料,在明知道难以负担的时候,他更不会放任阵法继续鲸吞灵气。
而阵法里现下的情形,简直像是无所顾忌地迎接毁灭,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大乱的结果一样。
阵中已近满盈,在磅礴灵气的冲击下,距离承载的极限也不远了。孟君山不敢想象阵主现在负担着怎样的重压,但他心里知道,师父大概已经失去了对阵法的掌控。
短短片刻之间,必定发生了他未能探明的变故,他只知道,决不能让阵法在这个时候崩塌。
顶着汹涌的压力,抵挡着那稍有不慎就要将他吞噬的寒意,孟君山小心地沿着阵法走势探索,寻找那些在不堪重负下渐趋脆弱的要处,尽量加以弥合。他动手再快,也追不上阵法持续的毁损,不过他瞄准的位置都是关键,这么东修修,西补补,还是令向着悬崖疾冲的态势缓上了一缓。
这些动作很快就招来了阻碍,阵法在寂静中转动,一股鲜明的意念浮现而出,抗拒着他的修补,想把他这件异物排除出去。
两面受敌,孟君山一时间左支右绌,但这状况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本就想借此试探当中令人费解之处,眼下足可以看出,阵法的中心正发生激烈的变故,以至于无暇分出什么精力来对付他。
他一面打起精神应对,一面绕开层层遮挡,向着阵心靠近。阵法中那股险恶的意志在排斥着他,而理应作为阵主通悉全局的师父,却始终与他没有半点交流,连一丝讯息都没有向他传来。
孟君山逐渐感觉冷意渗进了四肢百骸,血里仿佛有碎冰流动,叮叮咚咚地相互碰撞,越积越多,逐渐联为一体。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幻觉,要是再这样下去,最后他可能就要作为一个有辱风雅的大冰坨子来结束这一生了……虽然似乎也不失一桩奇闻,但他还是不太想以这种方式流传后世。
他一点点辨别着核心处极为复杂的脉络,寻找着那个确切的时机。上山后他学的第一课,是驱除杂念,凝神专注。这辈子的修行,说到底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生死一线的危机,让整件事情落入这等局面的悔恨,每每思及都只觉痛苦难当的对师父的质疑,种种思绪,都已暂且离他远去,所余的只有阵法的经纬织线,变幻万千的灵气流动,亟待解开的疑问。
他心无旁骛,甚至放任了寒意的侵蚀,任由冰霜将他困锁。在思绪都几乎冻结的那一刻,他找到了那个间隙中乍现的灵光。
晖阴之阵,一表一里,正逆相对。其表里倒转的构造,呈现于分立衡文和新宛的两端,在衡文的一端已经近乎失灵的当下,新宛这处的阵法也告残缺,这也是为何它在承载灵气的时候独木难支。
但整盘设置的表里构思,并不仅限于将两半原本用途各异的阵法结合,他先前钻研的只是衡文的规划,对新宛这里一无所知,直到亲身体验到由师父一手设置的布局,他才察觉到其内外有着共通之处。
在阵主所在的核心之外,还有着另一个阵眼,正处于阵法的背侧。它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潜藏在已经浑然一体的构造中间,若是没有被推算出来,它的踪迹就永远不会显露。
没有错过这短暂的良机,孟君山破开阻挡,径直落入那个恰当的方位。如同点睛之笔,与其相连的阵势天衣无缝地嵌合,因主持者的放任而失控的阵法终于重又取得了秩序。
但在负担起阵眼中无数联结的一刹那,孟君山同样体会到了那股莫可抵御的沛然重压。即使他如今代行阵主职责,维系这灵气的鼎器暂时不塌,可是这样累积下去,很快也要撑不住了。
此时此刻,就连同在阵法中的师父的情形,他也无暇顾及,只剩下保全阵法的念头。浩瀚的灵气一次次在濒临极限的阵法中左冲右突,以身入阵的他,感到这些激荡穿过了骨血筋脉,乃至在神魂中也留下了一道道沟壑。
痛苦都是小事,他只觉得怕是坚持不了太久,在这接近崩裂的阵法上,他拿自己打了一个补丁,而他这块补丁也将要被扯碎了。
他能感到自身的生机渐渐流逝,差不多也到该想遗言的时候了。他倒不觉得这难以接受,他来见师父之前就有所准备,况且游历世间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无常离合,即使身为修行中人,也不奢望一个理所当然的善终。
身无挂碍,清明通达地含笑而死,又有几个所谓的神仙中人能做到呢?像这样的心怀惭愧的荒唐结局,未必就不适合他。
只是,只是……
当他的临终自省往前进行到了差不多二十年的分量时,整座阵法轰然一震,只见一道月华般的剑光从天而降,穿破殿阁屋顶,径直冲进了阵法之中。
*
正在孟君山全神贯注地和阵法缠斗的当口,他所处的殿阁和庭园之外,新宛的异象已经到了无法遮掩的地步。
上一篇:顶级哨兵他装猫求我驯养
下一篇:满级大佬只想做条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