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说过 第253章

作者:thymes 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轻松 穿越重生

就像谢真永远无法认同星仪的选择一样,面对他更加熟悉的郁掌门,他也清楚地知道对方已被那份执着吞没。

谢真不是不明白,于修士而言,有些志向重于山岳,乃至于可以成为他们一生修行的意义。但这并不是说,余下的事物就轻得不必被计量。

“不继续看下去吗?”

剑下两道互相牵制的神魂里,那个不太“星仪”的化身借助一缕念头的飘动向他发出笑声,“害怕见到那个最失望的情景?”

谢真不答,在这一刻,呼啸寒气中的剑势趋于极静,剑上光华凝成一道笔直的长线。贯穿风雪,上接天穹,阵法中诸多纠缠的狂乱意念,皆在这道剑意的丈量之中。

作者有话说:

很久之前在行舟医治无忧的时候有提过一点,行舟是二代圣手(但他不会这么自称),爷俩是正经的医生……(这回真的不是星仪的阴谋了

第266章 物华休(一)

第二剑与第三剑之间,谢真凝神测度着分寸。

天魔的识见之力对神魂的照映,犹如琉璃般净彻,向细处审视时却又似透过碎片,看得到万千幻变。盖因人心亦有不尽数的侧面,种种心念浮起沉落,明明灭灭,是为昨日因、今日果。

倘若事有可为,他当想先除去星仪化身,再腾出手来应付身为阵主的郁掌门。但此时二者神魂交错,彼此牵制,况且他也不是只要打赢就行,最要紧的是把这失控的阵法停下来。

“这么一剑下去有何不可?阵法未必会溃散到无法收拾,兴许也能安稳落地,只要动手,就不必瞻前顾后,你已经尽施所能,何必背上这不归你的责任?”

星仪化身的耳语在神念中如同流光,转瞬而至,这种讨人厌的劲也因为传递得太快而显得格外烦人。

谢真的剑尖在毫厘间微微一斜,截住了他后面的废话,但对方也没有彻底闭嘴,另一句又从别处冒了出来:“还是说,你心中的不平,让你还是想要去和郁雪非论个分明?”

“星仪捏造你这个化身时忘放脑子了?”谢真也以一束念头回道,“除去执念,你还剩下什么?”

不等化身再说点什么来烦他,第三剑掠过金砂卷动的间隙,穿破沿着漩涡蔓延的冰壳,迅疾地切开藏匿其中的僵冷阴影。

透过另一双眼睛,他看到渊山镇印前幽暗的战场。

那一次,镇印的开启事出突然,这些驻守的仙门弟子并没能做好万全准备,只得仓促迎战。即使只是镇印之门中泄露的余威,也一样难以抵挡,灵气蓄积的混沌又对大多数修士不利,那压迫的绝望更是无与伦比。

死战中众人左支右绌,战况惨烈,谢真当时未能见到这一幕,如今再看,仍不免痛心。

这副视线的主人牢牢占据着战团的前方,在场仙门弟子中,她修为深厚,历练丰富,顶住了最艰难的头阵,为旁人分担了许多压力。一道道苍芒飞逝,那是向敏的法器风雷旗上弥漫的雷光,那景象与正清著名的传承雷法迥异,让人绝不会认错。

此刻闪烁的苍雷里却逐渐夹杂起缕缕寒意,肆虐的魔物与之相触时,半虚半实的躯体上也蒙上了一片冰霜。

视野忽地没入黑暗,原来是这双眼睛已经闭上,然而对四周的知觉并不减弱,风雷旗环绕身周护体,寒意犹如潮涌,一时间抵住了魔气的攻势,竟把一边倒的颓势暂时扳了回来。

局面向好,紧迫却不曾稍减,此刻操纵向敏的那个人很清楚,预先藏在风雷旗中用以支撑临时术法的储备有限度,仅凭现下的人手,不足以应付源源不断涌出的魔气,多半等不到增援到来。

仿佛在证实这个判断般,镇印中天魔的溢出愈加凶暴,浓稠的黑暗刹时将众人吞没。居于阵前的毓秀弟子首当其冲,挥出的坚冰屏障寸寸碎裂,即使防御不破,神魂的壁垒在天魔面前也不难窥见破绽,那一道识念由此短暂地与无形的虚无相接。

混沌笼罩着一切形影与声响,方才还并肩作战的众人,此时仿佛遥不可及,彼此隔绝。在被抛掷进去的黑暗之底,世间万事都已远去,至深至暗的混沌犹如一面明镜,映出在纷繁念头中最为尖锐的一缕心思。

是在心中深藏已久?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这幽暗的时刻酝酿而出的选择?

无论如何,钟鸣般的门扉一响,他亲手关上了那道镇印之门。

谢真默默越过这一幕,往日的冰霜如同风雪飘散。

这个被仙门掩盖下去的谜团,真相就是如此简单。在天魔的混沌爆发出来时,众人的意识都遭到淹没,正如海绡所说,没人记得当时的情形为何,也包括以秘法代替向敏在镇印中作战的郁掌门。

从外侧无法窥见的事情全貌,此时透过天魔的视野,却能看的一清二楚。

郁掌门或许没有清晰的记忆,却也能大致推测出实情,只是,那又如何?事已铸成,渊山这一次危机既解,下一次的崩毁近在眼前,什么都不能让他在这时停下来。

亲眼见到这个答案,如同悬着的石头落地,谢真心中出奇地平静。他不想质问对方为何如此,即使那冷酷的念头或许是在天魔的混沌中被催发,此刻回望过去,他也更加明白了郁掌门看待自己的复杂心绪。

他和名门大派中被寄予厚望、作为继任者培养的弟子不同,并不觉得仙门就天生理应长长久久,万年稳固。他见到了瑶山的起落,也见过散修的局促无奈,古老门派的衰微,在世间的浊浪汹涌中,妖族和修士也没什么差别。

倘若有妖族作恶,他自会救危扶困,却不会只为了遏制他们的发展就横加干预。而面对仙门中的不平事,即使同为修士,他也不会袖手不管。

谢真从不认为自己的处世之道比旁人更加高明。有些仙门弟子自觉世受深恩,为出身的门派骄傲,也以维护门派为己任,一生不改。在许多人看来,仙门的定规,绵延至今的秩序,就是无与伦比的重要。为了心中志向,他们一样会不辞辛劳,不惜己身。

甚或他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修士,人情世故上,他怎么应对都不那么要紧。拜在门派中,他或许是个有些不合时宜的弟子,放在世间,他也可以是个行侠好义的散修。

然而,剑气一出,再不能悄无声息地回鞘;从他携剑下山那一日之后,仙门也无法将他视若等闲。众人眼中,他是声名卓著的剑修,诛邪除魔的一把好手,更是瑶山未来的掌门。

以他剑之利,能管得到的闲事实在是太多,将来再为一门执掌,以他举足轻重的声望,不可控制的影响又太过深远。

谢真并非不明白,即使行事坦荡,仍难免令人忌惮。但他性情如此,也决不可能换作另一番模样。

只是,于他而言,有些界限不可逾越,在另一些人眼中却未必是这样。

他不能认同毓秀和衡文将延地摆在秤盘上交易的买卖,纵使盈期再至,国朝未见得有倾覆之危,而就算是一切顺遂,相较于各得所需的仙门,此地凡人从中也难说能取得多少益处。自始至终,他们或许从不知道曾有多大的风险徘徊在头顶。

假如没有星仪带来的迫在眉睫的危机,只对毓秀意图在延地再造地脉一事,正清得知后究竟是会干预,还是作壁上观,等待局面落定后观其结果,再来计议?

谢真不愿去细究人心中幽微之处,但他也无法将信任寄托在仙门中任何一派上,就连封云,也有他的立场,有他必须维护的责任。

至于郁掌门……他已经在他的执着中走了太远。

月无常相,水无常形,仙门与妖族的局势,并不是一定要重演历史中彼此势压的对立。正如相较于凤凰创立王庭之初,妖族已从古时的野性难驯变得逐渐学会与人世共存,双方也总会在此起彼落的较量中寻到平衡之道。

郁掌门未必就看不清楚这些,只是他已经被他所经历的一切重重束缚。对于毓秀遏制妖族的计略,他不能允许自己有一丝动摇,否则他就自觉是屈从于了他血脉中的罪孽,背叛了他对两任师父立下的誓言。

谢真知道,郁掌门不会为他重造地脉的谋划而悔恨。若是回到一切尚未开始前,知道在星仪的黑幕下晖阴之阵注定失败,他也只会重做布置,寻找胜机,却不会因为此事牵涉甚广而犹疑。

剑从混沌的冷雾中穿过,抵达记忆幽暗朦胧的另一端,挑落了冰尘雪屑,飒飒流光。时分在对峙中钝重地拖行,吞饮着灵气的阵法仍在充盈,但这逐渐不堪重负的扩散,在神念中是最为漫长的一瞬间。

现世中的雪花极为缓慢地落下,越过拂动的发梢边,几乎是静止不动。寒风中弥漫的金砂以其阴魂不散的语调窃语道:“难不成你以为这阵法还有挽救的余地?你在这里想得再多,也不过是拖延那必然的结果……”

“你着实是很担心我干脆将阵法毁去。”谢真回道,“这么拙劣的激将,就不怕我当真动手吗?”

金砂的化身猛地闭嘴了,若隐若现的轮廓不由得显得警觉起来。

言语上的交锋或可虚张声势,神念却做不得假,被那直指而来的森然杀意所慑,它那并无形状的躯壳也不寒而栗,一时间辨别不出对方话中意思是真是假。

它知道,万一这人真的不管不顾,调运天魔之威一剑下去,把阵法连同里面阵主拌着金砂的馅儿给斩得稀里哗啦,它这具化身是没有半点抵挡之力的。远在别处的本源说不定还有点办法,但那边显然已经自顾不暇,更不可能过来掺和。

它所倚仗的,无非就是谢真这个人的品格——底下的阵中还有个孟君山在苦苦支撑,而阵法被斩破,新宛当即就要遭灾,它所知道的谢真,断不会这么不计后果。

可是,一定如此吗?它对谢真的了解,源自本源所了解的一切,而这又只是基于对方的过去。过去不会这么做,未必现在就不会这么做;何况双方如今仇深似海,又有着阻止邪魔为祸世间的道义。

形势已在危急的边界,付出这些或许本来也保不住的代价,换来的是对死敌的折损,谁能保证他绝不会做出这个行之有效的选择?

经过了反复试探,它仍然不敢确定。在彼此窥探被隔绝的神魂天堑上,它之前所见唯有幽暗的镜面,现在它又觉得那好像是一片冷酷的深渊。

谢真同样看不到对方的百转千回,他就是被烦得不行,恐吓了这个话很密的化身一下,要是知道了对方悚然生疑的一堆念头,大概只会觉得这家伙想得太多。

换作一个更完整的星仪在此,多半会将意图掩饰得更加谨慎些。但从那反应他也看得出来,对星仪而言人心永远变幻莫测,让他反而会对一些抉择失去把握。

不觉间,他心中现出一点明悟。下一剑向着风雪漩涡中推出时,他听由灵光的牵引,遁去那摇摇欲坠的残识中潜藏最深之处。

作者有话说:

谢真:(只是呼吸)

星仪mini:万一他跟我一样下得了狠心怎么办!谁又能保证他不会突然就想开了呢!好可怕!(

第267章 物华休(二)

丛云似盖,雪下如尘。北风吹得霜雾漫卷,远方的天尽头,近处的山形起伏,都在其中隐去不见,唯余荒林中几株枯枝槁木。

谢真站在被风雪覆盖的小径上,向前看,只有一片冥茫。按理说,这里原本不应当是这番模样。

这片林地,往下通向河边的小镇,它是中原许许多多寻常镇子中的一个,从未经过什么波澜。往上走,越过罕有人至的山坳,那里曾经有座木屋,同样很普通,没有什么传说故事可讲。

木屋的院子里栽着花草,凳子上晒着精心削造的小小木剑,剑柄和剑刃都打磨得光滑干净,没有一根会扎伤手掌的木刺,虽然它并没能等来被那个孩子拿起来的一天。这里平凡无奇,但是独一无二,留在过去的痕迹业已消散,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一座小屋了。

谢真穿过了数不清的记忆,才最终到达这里。属于他自己的那一点微薄的印象,一寸寸补全为完整的画面,然而在所有碎片的映照里,只有晚春时乱红满地的凄幽,入夏时热气在窗外不断迫近的焦苦,无论如何,总不会是冬天。

何况,中原也没有这么大的雪。

谢真转向木屋的方向,明知道这只是一段凝固的过往,他仍是徒然遥望,但最后他也没有迈步,而是收回了目光。

荒林另一边,一道影子踽踽独行,穿过积雪。来者在雾气中朦胧晦涩,那身影中除了昏暗之外,别无他物。

正如在曾经的这一日,他寄身在旁人身上的一缕神念,往来无形,却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

影子缓缓来到谢真面前,雪地上没有留下他的丝毫踪迹。北风从这具轮廓中穿过,扬起一阵阵呼啸,影子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也正像是空洞的风声。

他问道:“是你么,谢真?”

在这幅时令、景色与到来人物皆是错谬的画面中,谢真那一身黑衣分外清晰,宛如墨迹深深透过了故纸。连同他怀中抱着的长剑,素净剑鞘上细细描摹的纹路,一样纤毫毕现,丝缕分明。

与他相对的那个影子,则是不辨样貌,飘忽不定。既见不到面容,遑论身份、族属,更不知他是何来历,又要往何处去。

一明一暗,如隔天堑。自身模糊不清的那一个,反倒没办法把对方看得清楚。

谢真道:“我已知道,当初正是掌门迫使我母亲将我留给仙门。我从掌门的记忆中回溯至此,是因为你对此事满怀悔恨。”

影子没有答话。他的身形时而凝定,时而浑浊,映着坡上幽冷的枯木,一团团飞絮般的雪沙。

良久,他说:“我不知道……倘若当初任由你回到妖族之间,如今种种,又是否会有所不同。”

“掌门,你仍是执着于血脉之别。”谢真说道,“我究竟归属于妖族还是仙门,并没有什么差别。”

影子仿佛被这句话激怒了:“无论你出身何处,到最后还是想做个身无束缚的妖族吗?”

谢真平静道:“掌门那时执意要让我回到仙门,难道就是出于你所相信的道义?你只是不愿见到我父亲的后裔流落在外,你希望这个有着妖族血脉的孩子可以成为修士,就像你当年那样,避开落入妖族之手的命运。掌门,这是你的私心。”

影子沉默良久,怔怔地说:“我又怎能放手不管?”

“你不是在拯救我,反倒是让那别无选择的结果在我这里重演。”

谢真直视着对方幽暗混沌的面影,“你将我从母亲身边夺去,和你的同族想要把你掳走,又有什么分别?”

影子的轮廓剧烈地震颤起来,本就模糊的形状接近溃散,仿佛有枯枝般的痕迹在半空中展开,雪粒如同急雨抛洒,使得那若隐若现的躯壳好似要化作寒风。

“是我生而有此罪孽。”他低声说,“我心中的魔念,从未真正消除,到头来终究还是难免……”

“掌门!”谢真喝道,“你要把这些全都归于那一丝血脉在作祟吗?你年少时的磨难,绝非你的罪过,反倒是当你自以为在赎罪时才日渐自误,将你的执着凌驾在旁人的命运之上,无论是当年,还是此时此刻!这与你是修士还是妖族都不相干,你只是错了!”

落雪如同尘灰飘拂,一行行掠过两人之间。在这一瞬神念的天地里,中原正下着从未有过的大雪,掩埋了城池村落,河流与山峦。风声止息,只有静寂,千里白茫茫的雪地映着云间的月光。

影子喃喃道:“……我何以走到了如此地步?”

谢真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这一缕心魔。

如此从执念中迸裂而出,犹如余烬的残识,他也无法将其视作本人看待。但这样纯粹的悔恨之中,凝结的却是本人至死都无法诉之于口的话。

“我应当明白。”影子低声说,“谢真,你我从来都是不同的。”

“是了。”谢真缓缓拔剑出鞘,“——我,与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