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栖梧台,这座王庭最古老的殿堂,迎接过不知多少盛大的祭祀,听过数不清的虔诚祝祷。白昼里它尽显庄严,夜里的黑暗却寂然无声,像是能将所有的光亮掩埋。
一切的细节都是这样严丝合缝,几乎真正重现了这番场景,叫人以为在故地重游。长明试着从中寻找出一点岁月造成的差异,但一无所获,这让他稍微调整了自己的预测。
他想着谢真对他说过的形容:虽然神魂的映照绝非真实,却也不能全然当做是幻影应付。
长明在指间升起一缕火焰,举向眼前。年少时候,被先王关在这座殿中禁闭反省时,他会用这样一小撮火焰陪伴自己,让它整夜稳定不变地燃烧。哪怕照明没什么用,能驱散一点孤独也不错。
可想而知,他以前对这里从来都没什么美好的印象。然而如今再置身于此,他只会记起谢真与他相依度过的雩祀前夜,对方手中的提灯如此明亮,驱散了那个夜晚与曾经所有夜晚的阴霾。
他不再去在意此时随手点起什么样的火焰,不快的回忆也仅仅是经历而已。
火光映出了棱角的阴影,那座石台就在前方不远处。记录了历代种种留痕的台面上,此刻尚未显现出字迹,沉默如一块寻常顽石。
当他走近石台时,另一侧的黑暗里也有一缕光亮渐渐近前,和他手中的火光相对,像是映照在虚幻的镜面中。
长明在石台边停步,来者的真容也从寂静中浮现而出。他手中握着一支长柄的提灯,不见灯芯,却有一束稳定的光芒在灯座中照耀。
曾在临琅旧忆中见过的,属于“关先生”那平淡无奇的脸上带着微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长明深深地皱起眉头,他看了看对方手中的提灯,又将视线移回,毫不掩饰心中不悦。星仪将提灯稍稍抬起,说道:“不觉得这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吗?”
回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一道金火。喷薄的火焰如同长鞭,从他站立的位置斜劈而过,在黑暗里擦出一串清脆的爆裂响声。星仪的轮廓像是轻烟般扭曲,但在火焰消散后,仍然还一模一样地留在原处。
本就只让灯光照亮了半边的影子,按理说这下该显得更加鬼气森森,不过“关先生”的皮相质朴平和,好像哪怕是只幽魂,也该有些文雅的苦衷。
长明对于试探的结果也不意外,他已经感觉到,对面这个星仪和他自己就像是画屏上的两张纸,看似映着同一幅景象,彼此却各在两张画中。
无法接触到看似近在咫尺的星仪,他此时可以说是被困在了自己那张纸上。然而这精巧的结构并非高枕无忧,当他点起手中这一束火焰时,还有数不清的无形火焰,无光无亮地往四周飞散,一寸寸灼烧着此地的边界,探查着破局之法。
星仪想必也有所察知,但并不提及,就像是真的只是来聊聊天的。他把提灯轻轻放在石台上,只碰出了一点柔和的声响,里面的光亮像泼水似的洒出了一个圆。
他说道:“原来他还是舍得让你来见我,还以为你会被一直藏到最后。”
长明一时间竟然有点分不清这个“他”指的究竟是哪一个,又或者其实言外有意,对方正要让他感觉到这模棱两可。
他没急着骂人,只是审视着那盏提灯里的光芒。星仪含笑道:“我却是期待已久,两位携手前来,令这一次的会面分外精彩。”
“精彩在哪?”长明随口道。
“在这里……残缺之物齐聚一堂。”星仪手上仍然托着提灯的长柄,“未成形的天魔,不完整的凤凰,死而复生的蝉花,如何不叫人感叹这番奇迹。”
长明道:“你当你自己是缺斤少两,不必跟我们相提并论。再说你最缺的难道不是良心吗?”
星仪也不恼怒,悠然道:“我自然觉得残缺的东西也有其意义,或许它们也只是拼出一件完美之作的碎片而已。但是,你说的不无道理,我们的缺损不止在形,也在心中。”
他放下灯柄,伸手碰触提灯里的光亮:“我灵台有瑕,你也谈不上心境圆满。你只是学着去修行,却除不去那许多私心杂念。”
长明回他一声冷笑。星仪摇了摇头:“私欲没什么不好,有私欲才像是实在地活着。像是你的剑修,心坚如冰,如何能在看清他之前不被他刺伤呢?有时候,连我也觉得可怕,或许正因如此,他与天魔的适性远超我的意料。”
“你就像是那胡说一通,察言观色又乱下结论,把本不相干的缘由非要说成是因果的算命骗子。”长明不客气地说。
星仪笑道:“既然你提到算命——这世上大多的预言确乎都不可信,但预兆也是一种感应。这一点,你也知道吧?”
长明道:“知道什么?”
“你父亲的梦兆。”星仪道,“他梦到你如同火焰不灭,往后这景象在他反复的咀嚼中,变成了另一种嫉妒的火焰将他烧尽,他对你的恐惧与恨意,皆是开端于此。”
“他从没和人说起过那所谓梦兆的具体情形,你就随便编吧。”长明漠然道。
星仪轻叹道:“无所谓你是否相信,但在那个时刻,他的确触动了真灵的映照,即使那是他一生中仅有的一次……短暂的,谒见神迹的机会,对他来说,这又能说得上公平吗?你认为你如今的一切都是勤勉修行得来,但你的确从一开始就天赋异禀。”
长明无所谓地说:“那我可真厉害。”
饶是星仪也被他这一句说得沉默了片刻。长明好笑道:“我生来就是凤凰,那又怎样?天赋我有,修行我也用心了,运气更是挺不错。这里头哪一点惹到您啦?”
星仪看着他,宽容地笑了笑:“红尘之中,束缚重重,对那凡夫俗子而言,处处都是边界,谈及本心是种奢望,妥协也只不过是生存之道。而你有随心所欲的力量,却将自己置于桎梏之中,即使我不提起,你总也有看清自己的时候。”
长明嘲道:“你又懂了。”
“为何不懂?”星仪将手从提灯上收回,“镇魔之后,你没有想将那沉默不语的仙门抹平的恨意吗?三部各自为政,罔顾王庭的尊严时,你没有让他们为这冒犯而付出代价的愤怒吗?你的剑修……一次又一次离开你,连生死也不放在心上时,难道你没有想把他永远留下的执着?”
灯座中的光亮仍然稳定,并没有要黯淡下去的迹象,令它显得尤为虚幻。星仪道:“你不愿承认自身的欲求,以至于在那世俗纲常中画地为牢。纵使你时时掩饰,你的本心却不会消散,你以为你可以永远在他面前隐瞒自己?”
栖梧台中的黑暗终于显现出其寂静,在这一道灯光和一束火焰照亮之外的地方,似乎已经别无他物。长明望着手中的火光,又将视线投向对面的星仪,露出笑容,其中不乏讥讽的成分,但也有一些真情实意。
“你就是这样说服自己,在你所认为的道途上一去不回,并且绝不后悔的吗?”
他打量着那个幻影,“恕我直言,虽然你生来是人,却比妖族更像是野兽。”
星仪的神色丝毫未变,长明又道:“当然了,未开灵智的野兽遵循本能,这也是天性使然,不该拿你和它们相提并论。你自诩智慧卓绝,却用这智慧来装点你那不顾一切的本能,你以为你对永恒的迷恋就很高明吗?”
星仪收起了笑容,答道:“在探寻永恒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真正的修行。”
长明:“何以见得?”
星仪反问道:“生在这世上不就是理由?谁能在知晓了永恒超脱之后却不去追求?”
“谁又没个理想了,但不是说就能不计代价,你活了这么久,没有人让你明白过这个道理吗?”长明嗤道,“还是说,想给你讲这个道理的人都已经被你祸害完了?”
星仪平静地说:“你也迟早会明白,让旁人的想法主宰你的决定,才是大错特错。”
长明道:“难不成你是天生就知道你要追求什么东西了?你到这世上第一句话是‘阿爹阿娘我这辈子只想追寻永恒’?”
星仪:“……”
“说来说去,这不都是你在世途中渐渐领会的追求么。”长明毫不留情道,“这其中就没有一路上遇到的旁人的影响,没有这世间万物给你的感悟?你那份修行又有多纯粹,值得你对其余一切都不屑一顾?”
他一扬手,散发着光与热的火焰腾腾如烟花飞散。来自岁月尘埃中的提灯光芒不再,炽热夺目的火光取而代之,将这座古老的殿堂照亮了一瞬,也把星仪的神情照得清楚分明。
就在这一刻,剑光倏忽而至,从背后贯穿了星仪的颈项。谢真的身影从黑暗中掠出,容色冰冷,剑势犹如水上荡开的涟漪,刹那间那在被斩破的轮廓上接连闪起,直到将对方彻底粉碎为金色的烟尘。
作者有话说:
某剑修冲进辩论赛现场袭击了一位选手并将其细细地切做沙子
第281章 补天裂(二)
稍早些时候,谢真正奔波在追杀第五个星仪的路上。白沙汀的秋日清澈而空旷,还没有后世那常年弥漫的浓雾,远山如黛,湖面辽阔,倒映着朗朗晴空。
他一路穿过这些层叠的旧景,不得不说,星仪在这方面确实有种登峰造极的顽固。这些昔日的景象被完整地复现而出,纤毫毕现,即使有天魔的协助,也不可否认这些记忆原本就鲜明地留存在他心中。
谢真也认识那么一个喜欢挥笔留念的画师,但在他看来,孟君山的画中记下的只是适逢其会的感悟,落笔之后,心绪便有所寄托,随他继续踏上旅程。要将转瞬即逝的时刻彻底留住,画笔做不到,常人的记忆也未必那样清晰,所能依仗的,唯有不可言传的执迷。
遥隔水面,他果然在这里看到了星仪的身影。
蚀日的内侧,是对他们全然陌生的所在,彻彻底底属于星仪的棋盘。此前他们也有所预料,星仪定会借天时地利,想方设法布下阻碍。如今他就正处于这座精巧编织的迷宫之中,放置其间的一个个化身,甚至都不是为了对决而准备,只是要借此扰乱他的脚步。
谢真看着那名白衣的剑修向他转过身来,心中想的却是不太相干的事情——星仪在现世中捏造化身颇费周章,承载着灵气的金砂也不是无穷无尽,之前接连受了许多损失,想必早就不能随意抛费。倒是在这介于虚实之间的境地里,他还能继续把这一颗颗棋子丢出来。
现在,盘踞在蚀日之中的星仪本身,也必须要拿出全部余力了。
澄澈湖水上陡然显出一道长而直的裂痕,那是剑气掠过水面时激荡的痕迹。照在水面的白云也因此被打散,使得这一剑像是斩开了天空。
第五个星仪拔剑相迎,两人交手时并不显出声势,盖因来往剑势密不透风,几乎都不会在湖面引起涟漪。只有时而荡开的余波,霎时间切开水面,复又消散,唯余静谧。
倘若这片记忆中的白沙湖边有人远眺,也不会看到传说中仙人舞剑的画面,急骤的剑光令他们的身影只有一片明亮模糊。须臾,一阵金芒猛地从中迸散,化作闪烁的碎雨落向湖面,湖上的身影也只剩下了一个。
谢真将剑一斜,洁净的流光从剑刃上径直淌落,在滴下剑尖的刹那凝成了一线银辉。
他看向水上点点细沙般金光,宛如斜阳余晖,心中殊无一战过后的畅快。他曾和星仪在火海上交手,如今有几分相似的情景下,对面却不过是一个徒具剑法技艺的空壳。
有形无神的剑法,就如同那个操纵着白秋声和人斗剑的面具一样,或许精湛技艺足以压制世上大多数对手,但对谢真而言,其中的分别仍旧无比清晰。在他已经多次与星仪斗法后的当下,与这样的空壳交手,好似吞下一块煮到没有味道的萝卜,不仅毫无余味可言,还会怀疑是不是吃到了坏东西。
不止星仪在衡量着他对于天魔的掌控,谢真同样也在根据种种迹象,判断星仪能够运用天魔的程度。谁也不知道天魔要蜕变为真灵究竟需要怎样的时机,甚至可能这个机会就从未有过,至少在统合出能决定它未来的意志之前,星仪仍旧要受到它的种种制约。
谢真将海山收回鞘中,身旁银光隐现,正是那此时钉在蚀日上那道剑影的轮廓。四周的画面失去了星仪的干涉,在他面前逐渐显现出本质。一缕缕金线交织在虚无之中,而白沙汀的景象便如同揉皱的画纸,伴随着洒落的金粉残屑,看不出原本模样。
湖光山色不再,但世上仍会有另一片秋空。谢真冲破金线的漩涡,转身时已置身于一片似曾相识的黑夜中。
月隐星淡,庭中枝叶在夜色中宛如笺纸上的暗纹。然而那熟悉的正殿之前,一株株树木却并非苍白,在灯光映照里绿意葱茏,以至于让他恍惚了一下,差点认不出这片地方。
这无疑是霜天之乱前的王庭——换个场合,谢真肯定会想要好好游览一番,如今却没有那个余暇。他快步登上台阶,从巍峨的正殿中穿过,沿着他也只走过一次的路线,找到了那条通向栖梧台的通道。
那扇石门还是立在原地,六百年来没有一点变化。谢真凭着记忆中的位置,去墙上一侧的灯座中找了找,只摸到一手灰。
他明明记得长明就是从这里找到了那盏提灯,见状他又在另外几个灯座处看了看,仍然一无所获。虽然当年的提灯可能就不是放在这里,但他多少有了一点不妙的预感。
当他穿过那幽暗的步道后,就知道果然猜得没错。他和长明在雩祀前夜观赏过的石台上,正放着那只长柄提灯,“关先生”靠在石台边,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然而大殿的对面,那幅曾让他印象深刻的火焰壁画,此时被灯光照得朦胧可见;一道人影朝向画外,虽然像是描绘上去的,却惟妙惟肖,格外传神,正是长明的模样。
在那一瞬间,被怒火驱使的剑光更要快过思绪。须臾的闪念里,谢真不再去管这是第几个星仪,也不在意对方是否有神魂降临,心中只有清晰透彻的杀意。
这一个星仪甚至不及拔剑还击,想来这具化身并不足以用来对敌,谢真则仍然给出了同等的待遇,碾碎到一干二净才罢休。此时他犹觉不足,剑锋一挑,将那团光亮从提灯中硬生生挖了出来,抛至半空。
如今他看得分明,提灯中安稳明亮的灯光,实则是由一缕金砂汇聚而成。细碎的金砂精确地模仿着灯火,一粒粒凝固在既定的轮廓中,似乎永恒不改,灿烂光明。
谢真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一眼,这团灯光顷刻被斩落。离开了凝聚的形体,那些金砂随之黯淡下去,散了一地。
夜里的栖梧台旋即重归黑暗,谢真站在这黑暗中,一手按剑,越过石台向前走去。
寂静略微抚平了他的心绪,但哪怕这一幕是星仪有意为之的把戏,他也无意压抑见到那壁画时的愤怒。他自然看得出,那不是画上去的影子,长明确实正被困在其中。
刚才短暂的一瞥间,那不言不动,似乎全然静止的轮廓,让他刹那间几乎忘记了怎么去思考。
谢真停在壁画面前,只让那动摇停留了片刻。一道剑影从他身旁升起,银辉夺目,看着似乎不如灯火般温暖,但那冰冷的清光照彻整座殿堂,也将壁画上每一丝火焰的线条都映得分明。
他尽量将这伪装成图画的异境作为一个整体去审视,象征着天魔权柄的剑影在空中缓缓偏转,寻找着勘破这谜局的破绽。即使如此,画中的长明投向虚空的视线,依旧像是正刻划在他心头。
就在此时,壁画中笔触飞扬的火焰忽然像是活过来一样,迸发出鲜明的色彩。谢真没有退后,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按在画上,亲手去感受其中的热意,并不在意是否会被其灼伤。
不消片刻,整张壁画的火焰都在烈烈燃烧,好似要透画而出。银辉与赤焰交织的光芒里,仿佛一道帷幕被扯下,长明的身影骤然由虚转实,一步越过了边界,从画中回到了他面前。
长明才在这边站定,就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让他都觉得一时间无法动弹。起初他还没回过神来,但当他转头看去,发现自己刚才烧了半天的火其实是从那幅壁画中挣脱出来,顿时明白了。
明白归明白,谢真的眼神却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想和往常一样打趣,又不舍得,最后他还是作出轻松神色:“别生气了,你看星仪都被你切成什么样了。”
谢真眨了眨眼,说道:“原来在画里看得见?”
他上下察看长明的状况,确保星仪没有在这期间施加过什么隐藏的影响。长明说:“不但看得见,还和他聊了一会,那幅画只是另一重异境而已。”
谢真多少松了口气,伸手在长明肩上轻轻一拍,让自己平静下来。长明笑道:“不担心他跟我说什么蛊惑的话?”
“他肯定说不过你。”谢真叹道。
长明:“那是当然。”
“都到了这不死不休的份上了,他也知道不能叫人改变念头,只是想把一点犹疑的种子播撒下去而已。”谢真有些疲倦地说,“他追求所谓纯粹的执着,殊不知并不是心境无暇才是圆满。”
“该叫他听听什么才是正经话。”长明道,“不然他还在那遗世独立呢。”
谢真不禁一笑:“他设下的层层障目至此也差不多到尽头了。”
悬空的剑影随他心意,清辉更盛,银光如海潮般叩击着这片幻景。长明抬头望着,问道:“这就是天魔权柄的显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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