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说过 第267章

作者:thymes 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轻松 穿越重生

他确实如约找到了方向。隔着不知多么遥远的距离,多少起伏的海潮,他依旧看到了那如同燃烧星辰般的火焰。

回去,是时候回去了。望见那耀眼的色彩,他犹带痛楚的神魂中也泛起欢欣。

他才校准了道路的时候,忽觉火焰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片刻之间,那穿越虚无而来的踪迹已经不容忽视,似一道明光刺破海雾,刹时他眼前就是一片辉煌灿烂。

谢真出神地看着这一幕,凤凰的神姿如梦如幻,尾羽拂落着闪动的流光,金赤交辉的双翼上披着重重烈焰,也遮去了上面曾经的伤痕——长明一定希望在迎接他得胜归来的时刻,一切都光彩夺目,完美无瑕。

羽翼向他合拢过来,又在他身边化作飘拂的火焰。华美的幻影裹住了他,谢真感到一只手被紧紧握住,接着长明就把他拉进了怀抱。

在那柔融的温暖之中,谢真终于觉得,他一路穿过的混沌与虚无,实在是太寂寥,也太冷了。

当他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落到了虚实境界之外。周围骤然变得缓慢而轻盈,他又看到了那座卷成星空的深井。随着天魔的离去,在幽蓝夜幕上旋转的星光已经消失了一大半,只留下了些许残迹。

被那些疏淡的微光映照着,他们在这静谧中相依相偎。

“你伤得这么重。”长明低声说。

尽管他已经强自镇定,谢真仍能听出那压抑不住的一丝颤抖。他下意识道:“已经没事了……不过你怎么看得出来?”

要说他先前的确伤得不轻,不过那也只是在神魂上,离开那曾被天魔深深浸染的核心后,他都觉得没什么大碍了。

“诈你的。”长明道。

谢真:“……”

“好吧,其实是看到的。”长明和他分开了一点,“刚才见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全是银白的血迹。”

谢真一怔,赶紧低头去看,却什么都没见到。想想也只能是因为那映出的显相消失了,他正在斟酌言辞,长明却不好糊弄:“是伤在神魂吧?”

“……是。”谢真老实道,“不过星仪输了,我取得了天魔的控制,机缘巧合它最终升华,然后遁去了。”

饶是长明有了准备,听到这过于简洁的总结,也有一会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一看他的表情,谢真就知道不说清楚不行了,于是把他如何在博弈中战胜了星仪,又是如何见证了真灵的蜕变,三言两句间讲了个明白。

长明这次倒是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大概因为怀中有着实实在在的重量,即使是谢真说到他舍弃了对天魔的掌控,让其最终离尘世而去,他也没什么惊异,就好像他门口每天都会放飞十个八个真灵似的。

只是听到谢真为了斩断星仪的影响而撕裂神魂记忆时,他还是不禁收紧手臂,也顾不得是不是会显得太缠人了,总之就是不愿意放开。

“剑法忘记了就再练回来。”他笃定地说,“这对你来说一定不是什么难事。”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反倒是对谢真的信心没有一丝动摇。谢真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正该如此。”

说到这里,他也有些怅然:“我想,瑶山剑法在创立时并没有抱有什么阴谋目的,只不过到了天魔这样特殊的联系之间,让星仪没有放过利用的机会。”

想到星仪曾经与瑶山彻底作别,隐姓埋名地开展他的大业,他仍觉得至少在那个时候,星仪还是对他这个一手建立的门派有着真情实意的。

“剑法本身又没有什么错。”长明道,“改变的从来都是人而已。”

“是啊,虽然遗憾,但我已离开瑶山,也不会再将它修习回来。”谢真叹道,“从前我常想着要整理自己的剑法,只是诸事耽搁,也总觉得机缘未到。如今的一纸空白,未尝不是新的契机,可以从头开始。”

“你的剑法啊……”长明喃喃道,“那你要第一个教我。”

“教是能教。”谢真瞥他,“但你会好好学吗?”

长明一顿,短暂地从柔情蜜意中清醒过来,意识到正经学起剑,可能就要见识到什么叫大师兄的严格了。谢真挑眉看着他,显然是想起了以前他们只是寻常练剑的时候,长明有时也会靠撒娇蒙混过关的幼稚往事。

在被翻旧账之前,长明面不改色道:“当然,你到时候也不许嫌我学得慢。”

“不用到时候,回去就可以教了,虽说现在也只能教一招,但还挺好用的。”谢真说,“刚就用这招打过了星仪来着。”

长明:“……”

逗完了长明,谢真也忍不住笑了。即使周遭仍然是半明半暗、似在梦中的星夜,他也有了种重回人世的踏实感觉。

长明这时却想到一事:“先前我们可没有把星仪的化身赶尽杀绝,他借由你的神魂记忆,在天魔中施加干涉,但并不是真的藏匿在你的记忆里。即使你在那个层面将他斩破,也应该还有外在的残留才是。”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深井的下方看去。夜幕间氤氲的云层让他们暂作栖身,此时一览无余,没有什么躲藏的余地,而向下就是星空的渊底。他们对视一眼,越过云间,再度下探。

曾经映照着几道真灵显相的渊面上,那华美景象不再,所余唯有幽暗的水面。天魔离去之后,这里的确已经是一片寂静的废墟。

在渊底中央,谢真看到了最后的化身。那已经称不上是什么化身了,支撑其中的神魂几乎湮灭之后,那勉强拼凑的轮廓也如烧熔般失去了形状,像是一团轮廓模糊,由金砂捏合而成的淤泥。

第287章 补天裂(八)

渊底不见什么光亮,但少了飘飞的流云,不再是那难以捉摸的朦胧。夜幕中几颗游星仍然徘徊,黯淡之中,另有一番澄澈的平静。

此时来到渊底的人则还没到能平静的时候,谢真端详着这一堆金砂的残骸,看了半天,面露难色。

他能感到这副残骸里仍然有属于天魔的一面遗留下来,无论是那趋于混沌的特质,还是神魂在其中消融的迹象。这倒不稀奇,即使真灵已经升华而去,还是留下了这片可观的废墟,就像这座失去了大半支撑的星空井也还暂且没有崩塌。

这座曾经的蚀日只是一具空壳,一段死去的残迹,已经不会再散布更多的混沌,他们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收尾。

外层的表象还好说,面对最后的一个……一团星仪,寻常方法都不怎么适用。凝聚成形的化身,谢真已经杀过不止一次了;寄托着执念的神魂,刚刚也给了它一个了结;只剩下这堆不伦不类,非生非死的东西,突然就显得很棘手。

即使在渊山那座为天魔量身打造的牢笼里,镇魔时也只是将历代蓄积出来的混沌凝结斩杀,让其回到封印中被逐渐消磨。此时,就算再委屈一下海山,把这堆金灿灿的泥巴细细切成砂子,它也还是一样没什么差别。

“总不能再给它封回渊山去吧。”谢真苦恼地说了一句。

“封存确实可行。”长明却觉得有些道理,“虽然渊山大概已不再适用,但为它打造一座阵法,逐步让其中残存的混沌干涸,应该最为稳妥。在这期间,或许又能找出些更好的处理方式。”

谢真知道这已经是实在办法了,说到底,星仪这桩创造前所未有,天魔变化的每一个阶段,对付起来都是见招拆招,找不到什么先例参考。

但不能立即斩草除根,还是不免叫人惋惜。长明一看就猜到他在想什么,说道:“也可以先塞炉子里烧一烧,看看炸完之后还剩多少残渣再说。”

虽然明知他在打趣,谢真还是不禁畅想了一下,才摇头失笑。他刚要说话,耳边忽地传来一句:“真这么胡来,你们保准要后悔。”

话音未落,随着火焰倏地流动,灼灼光芒在虚空中汇聚成形,陵空的身影就这么从他们旁边显现而出。

看惯了那只玉偶作成的白鸟,此刻再度见到他本尊,仍令人觉得眩目——字面而言也是如此,他的轮廓由火光描绘,即使本质上是一道虚影,依旧肆意散发着炽热辉光,把这阴暗的渊底照得都有点灿烂过头了。

“陵空前辈?”谢真迟疑道。

决战之前,几人曾就此商议过,玉偶容器或许会受天魔凝聚的蚀日影响,因而打算留陵空在蚀日外侧压阵,暂且避开与之接触,见机行事。当时陵空答应得不大痛快,但最后也没反对,谢真后来特地留了些神,并没再发现有外物穿过蚀日的迹象。

此刻谢真顿时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有如约在外等待,而是一开始就随他们一起潜了进来。之前计议时表现出的不满,恐怕也是障眼法而已。

至于他先前躲在哪里……只看现在构造他身影的火焰,还有不少是从长明那边游离出来的,似乎已经不用多猜了。

长明收起笑意,肃然看向陵空,虽还未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戒备之意却溢于言表。

谢真也觉得诧异,以往陵空寄托在外物之中时,总有诸多限制,他对自己是一缕残魂的现状也安之若素。可如今看来,他不但能调运长明的真火为己用,甚至能在长明没有察觉的时候借由火焰藏身,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以往显露出来的程度。

“别一副好像上了当的表情。”

陵空瞥了长明一眼,又看向谢真,“你刚体验过天魔的权柄,对这个应该很有体会吧?我要是早让长明知道我尚有余力,他能容得下我和他争夺真火掌控,哪怕只是一部分?”

长明面无表情道:“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

“道理你懂,真到那关头就未必了。”陵空道,“我以为经过你父亲那一遭,你该清楚这排斥威胁的猜忌纯属自然而已。”

长明并没被他激怒,只是审视地看着他。谢真这时已经完全明白了:“前辈连我们两个的耳目也要瞒过,是担心我输给星仪,被他控制?”

“是啊。”陵空爽快地承认了,“我总不能指望长明能对你痛下杀手吧。”

长明的神色不太好看,但到底没和他继续争辩。谢真无奈道:“我们不是没考虑过这情形,万一抵挡不住,我还能以阿花的躯壳作腾挪,回返再战,长明也定会尽他所能。”

陵空两手一摊:“我反正不会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是你俩。”

“……”

谢真多少体会到了对方那不为外物所动的冷酷决断,虽然也并非不能理解。陵空懒洋洋地拍了拍手,终于说了句好话:“现下尘埃落定,也省得我当这恶人了。你们做得不错,比我想的更好,只不过有个小瑕疵……”

还没等谢真问出口,就见陵空手中摆弄的一缕火焰猛地升腾而起,爆发出惊心动魄的磅礴威势,骤然向他压了过来。

谢真几乎没有反应余地,被激起的剑意已经随着本能疾转,刹那间,月华般的剑光已照彻渊底。这迅捷无伦的一剑斩开了火焰,银光如雪片飞散,在半空中构成了慑人的阵势,而海山的剑尖已经抵到了陵空面前。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谢真在最后一刻遏住了剑势,没有任由战意驱使。他此刻意识到陵空所做的仍然只是试探,但当时对方那汹涌的杀机,迫在眉睫的威胁,以及不曾有丝毫留手的凶险,都做不了一点假。

以前他从未和陵空真正交手过,直到现在他才有所察觉,对方和星仪在某种方面,实在是非常相似。

他默默收了剑,将海山归鞘。此时他周身仍然环绕着赤焰飘舞的屏障,当陵空出手的一瞬间,长明的术法也紧随而至护住了他,只不过他那一剑太快,在双方的火焰相撞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长明一步隔在他和陵空之间,怒道:“他才刚受了伤!”

“我还没说你们呢,大战一场回来,光顾着缠缠绵绵,难道不应该马上试一下他的战力?”

陵空毫无反省之意,理直气壮地呛了回来,“他舍去了剑法的记忆,现下要如何对敌,那升华的真灵在他身上有什么影响,这么要紧的事情你们就不关心一下?”

长明:“那不是要慢慢琢磨?”

“我等不及。”陵空道。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了。陵空若无其事地转向谢真,说道:“你心中剑意不改,原没什么好关照的,不过没想到你现在还收得住,倒是我小看你。”

谢真刚才确实只差一点就没停住,比起昔日收放自如的纯熟,还是难免锋芒过甚。这也是他担心的地方,以往他凭借千锤百炼下来的经验,对剑势的把握极为精准,即使激战中也能从容应对。现在他一拔剑,有陵空这样强横的敌手制衡,尚且只是勉强收住,换作旁人,对面恐怕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先前暗下决心,在把剑法重新练出个模样之前,不能和人轻易动剑,陵空也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听到这里,谢真也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陵空又道:“与真灵的牵连,也是你要认真应对的,须得好好用心。”

“天魔升华之后,我们想来已经彻底分别了才是。”谢真奇道。

见陵空伸手捉住半空中一片银光,朝他晃了晃,他解释道:“这是还残留此地的灵气余韵,我如今并不觉得神魂和外物有什么关联,再说真灵不是应当遁去超脱境界,和此世不再牵扯?”

“你以为真灵是用根绳子拴在你头顶的吗?”陵空不客气道,又一指长明,“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他也都是正经修炼自己的血脉天赋,具备真灵的力量,本来也不需要有什么所谓的联系。”

谢真稍一转念就懂了,先前对天魔权柄的争夺,让他以为这样的联系才是常态,实则依照陵空曾经对真灵的形容,如果凤凰真火作为映照于此世的超然威能,天然就能被拥有者运用,那么升华之后的天魔即使不再被他所感知,或许同样把一些力量留在了他身上。

陵空看着他,不再是那样漫不经心的神气,正色对他说:“也许你如今还感受不深,但这份洞彻神魂的力量,凶险尤胜剑锋,伤人亦能伤己,端看你如何掌控。”

谢真郑重道:“必当谨记。”

长明在旁仍然谨慎地盯着他。陵空斜视他道:“怎么,你也想听临别赠言?”

“还有什么遗憾未了,不妨说出来。”长明难得地没跟他较劲。

“那可多了。”陵空道,“你们回去王庭,到禁地里找找我留下的册子,里面有三千六百条我要你们帮我完成的心愿,不急,慢慢来就行。”

长明:“……”

谢真听得是哭笑不得,而陵空已经绕过他们,走到了渊底那一堆闪烁着金砂的淤泥前面。

他低头看着,半晌说了一句:“真难看啊。”

渊底盈着透澈的寂静,即使是在边缘缕缕摇曳、烧灼着虚空的火焰,飘动起来也是悄然无声。

此情此景,多少显得荒谬而怪异,一道虚幻的身影面对着已无生命的残骸,燃烧的光焰映着淤泥中一颗颗尚具形状的金砂,如同星辰遗落。

“你也该承认自己的失败了吧。”陵空说。

他俯身抓起一把淤泥,本就是幻影的手指穿过了其中,然而竟然真的有几颗金砂留了下来。陵空轻轻一抖手心,将金砂捏在两指之间,尽管渊底上方并没有光亮,他还是习惯似的稍稍抬起头,放在眼前细看。

“将灵性抑制到几近于无,就能保存你那仅存的一丝神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