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我至于闲得去偷听吗?”长明难以置信道。
谢真:“也没说是你啦……再说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听吗?”
长明:“……”
茶馆里另一头的一桌散修正在讨论渊山的话题,浑然不知被本人听个正着的恐怖故事已经发生。他们越说越离谱,谢真听得头大,一拉长明,两人绕过直拍桌子的一群人,若无其事地走了。
经玉镜江顺流而下,一到延地,他们便能感觉到衡文引发的浮躁还未平息。所幸各地布设的阵法都已处置得当,相隔这一段时日,他们依序一件件再次查验过去,确保不留遗患。
及至经过新宛城外,那座望仙镇倒是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甚至还要更加欣欣向荣一些,这回是当真多了不少仙门修士途径这里,更叫它名副其实。两人并未在此停留,在此暂且分开,长明前往新宛的阵法废墟检视,谢真则先去了池苑。
这座曾经供衡文门下弟子悠游宴乐的园子,眼下被正清借来一用。此前因延地事变而汇聚新宛的仙门多是在此会面,盖因时下虽由正清主事,也不好反客为主,把议事的地方放到人家山门之中。
如今各路使者相继离去,留下正清遣人坐镇安排,池苑至此俨然成了延国腹地一座有实无名的正清观,就差往门口插个仪鼎了。
园中陈设极尽奢靡,显然让正清并不怎么适应,但出于礼节,没有立即着手改建,只是不再去维持那些过度的排场。谢真抵达时已是夜里,驻守弟子从正门迎他进去,途径古木环抱的正庭,一路行来,他都数不清灯火明暗之处到底有多少人正在假装无意路过。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树影间简直是风声瑟瑟,这会怕不是正清派遣过来的弟子里有一大半都在路过,剩下的一小半……大概等下也能看到了。
这其中年轻一辈为数不少,想来是远离了太微山,不在掌门的眼皮底下,也恢复了些跳脱。陪同他的弟子看得眼角直跳,无奈道:“叫谢师兄见笑了。”
谢真道:“深更半夜,却是我打扰诸位。”
看得出来,旁边这位虽然礼数周全,一样满心好奇,只是强忍激动而已。进到阁中,双方各自见礼,派遣到新宛的正清弟子中没有他的故交,在他面前无不是拘谨中带着敬畏。
对这些新一代的弟子而言,“谢师兄”与其说是仙门前辈,不如说是一个飘渺的传说,已经被加诸了太多的玄异色彩。亲眼见到时,就像是看到从纸页中走出的人一样,十分不知所措。谢真难免略有感慨,这也无非就是岁月流逝的旁证罢了。
他此番到来,还有旁人特意等待着与他会面。客舍之中,屏退了余者,向敏起身致意,对他深深一拜:“别来无恙……谢师兄。”
衡文在延地的图谋传得满城风雨,毓秀牵涉其中,同样是伤筋动骨。新宛大战之后,孟君山虽然几乎油尽灯枯,也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接受了如同三堂会审般的质询。
即使他重伤至此,一大半都是因为试图挽救局面所致,对外他也仍为毓秀承担了责任。此后,掌门空缺,孟君山也因伤重不得不闭关,毓秀风雨飘摇之际,暂代掌门一职的便是向敏。
谢真郑重还礼道:“向掌门。”
向敏的神情颇为复杂,但那些情绪也只是一闪而逝。她比往日更见稳重,经历门中剧变,一夕间失去了师父和师兄,不论从前她有没有想过担负掌门之位,此时也必须支撑起局面。
“暂居其位,不敢当得这样称呼。”
她道,“大师兄得蒙圣手搭救,又有谢师兄照拂,我等感激不尽,只盼他能伤愈归来,主持门中大局。”
谢真心中一叹,说道:“孟师兄的伤势并非小事,直至如今,仍然少有能清醒的时候。修行之事更不可急切,恐怕数年之内都不适宜运功施术,恢复修为亦是前景漫长。”
向敏面色黯然,她对此不是没有预料,此时当面听到,只是再无转圜而已。谢真取出一只信匣:“孟师兄托我将这书册转交,如今他暂且在王庭近旁养伤,由圣手诊治,贵派自有传讯的法门,往后你们照常通信,王庭不会阻扰。”
看向敏接过信匣,他又道:“再过些时日,他想要请你前去一会,届时或许还有些交待。但他的意思已很明白,莫说你们是否愿意等待,掌门之位不可空悬,须得仰仗你担当大任。”
向敏低声道:“谢师兄,我绝非胆怯推脱,可无论是修行还是阵法一道,我都无法与大师兄相比,实难承担重任。”
“待你看过孟师兄的书信,想必也能解答这疑问,恕我也冒昧多说一句。”
谢真话虽客气,意思却十分直白,“掌门的人选固然看重修为高下,但昔日郁掌门对继承人要求殊为严厉,另有过往原因,待你了解前因后果,当知不必过分执着;论及教习后辈,统辖弟子,将门派引向正路,你又怎知你不如旁人?”
向敏愕然抬头,显然没想到这样的毓秀门中秘辛,对方也似乎十分清楚。惊讶过后,为这话中意思,她又不由得感到百味杂陈。
谢真此时想到的不仅是毓秀,也有过往的瑶山。当他逐渐知道了门派更迭背后的种种缘由,越发明白没有什么事是顺理成章,世上从不缺意料之外的差错,那隐而不发的无奈之后,往往也跟随着命运的雷霆。
胜地不常,遁世离俗的仙山也绝非恒久,盛衰转瞬,日子却还是要过。曾经一分为二的羽虚如此,饱经考验的瑶山如此,挣扎的衡文如此,甚至王庭三部也没什么分别。如今毓秀终于也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困局,若能将这坎坷跨越,未尝不会寻求到新的生存之道。
他说道:“向掌门,我虽不常在仙门,日后若有需我相助之处,尽管开口就是。”
向敏眼眶一热,此时说什么都嫌太薄,只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告别出来,走到廊下,向敏迟疑良久,说道:“谢师兄,当年镇魔时……”
“那件事不必再提了。”
谢真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的话。见对方一时有些无措,他温和地说:“无需探究,那原本也不是应该由你背负的东西。”
楼前灯火阑珊,向敏出得院外,终于忍不住停步回望,只觉夜色深深,如隔天涯。
*
再与池苑驻守的几名主事者叙过,大致知晓了延地近况后,谢真不再耽搁,正要告辞启程,不意在众人中见到一张有些印象的面孔。
和其余弟子那种带着单纯的敬仰、只是想多看一眼的目光不同,那名少年的神情十分渴盼,仿佛真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上前。
谢真自认他在仙门中还没有让人畏惧到这个地步,固然平常很少有人敢来打扰他,但要是真遇到什么要紧事情,哪怕是和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修士,也知道向谁求援最靠得住。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出口。
少年穿着的似乎是凡世朝堂中的官服,或许这就是他心存怯意的缘故。谢真在轩州城时见过他,那时他还是景昀的随从,灵徽在调查轩州的书阁时和他也有过交谈,称他谨慎聪敏,颇为赞许。
谢真问道:“这一位是?”
对方吓了一跳,和谢真对视的时候,整个人都僵硬了。旁边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身上,陪同的正清弟子想了一下才道:“是叫阿韵……先前是从衡文送卷册过来。你还没回去吗?”
阿韵慌忙施礼:“正要前去回禀。”
谢真道:“既然如此,与我同行一程可好?”
这回投向他的目光快要把他烧穿了,阿韵几乎怀疑自己睡太早了或是还没睡醒,直到他跟在那名剑修身旁,出了池苑,走在寂静的青石路上时,他才感觉夜凉如水,此时也绝非梦境。
周围只有他们两人,谢真看他终于像是回过神来了,不想叫他无端猜测惶恐,直言道:“灵徽师弟提起过你,姜道友,你在轩州助他知悉了不少当地事情。”
两人其实在轩州城的坊墙边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时他还在假扮正清游探,对方并不知道他身份,便没去提及此事。
阿韵——姜希音结结实实地愣在了原地,怎么都想不到对方竟然能一口叫出他的真名。谢真见他表情变幻,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不……并非如此……”
姜希音感觉嘴里的词往外乱蹦,好不容易让自己说出话:“仙长,我已经不是衡文的记名弟子,更没什么天赋资质,当不得这句道友。”
“同道修行之人,有什么不能称呼的。”谢真道,“你离开衡文,莫非是受了衡文动乱的影响?”
姜希音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关照他。这位剑仙驾临池苑,连那些正清修士也都是又敬又畏,深藏仰慕而不敢接近,他也正如传说中一样神姿冷峻,令人见之忘俗。
他又凭什么能得这等人物的青眼?来不及细想,他用好不容易找回的脑子想了想这问话的意思,谨慎答道:“衡文与正清的仙师对我并无苛待,不过国中经此一事,还有别处更能使我施展微薄所长。如今我在国史馆中领修撰一职,来往宫城与仙门之间,采辑卷册,编纂实录。”
谢真倒不清楚这其中都有怎样的超擢,先前不知衡文是否因为轩州之事将他处罚乃至除名,如今看来,对方似乎是主动去寻求了这桩新的职责。
他道了声恭喜,又问他延国现况。仙门对一国一朝的认识往往止于浅表,只要不惹出什么大事来就等于没事,虽然此时延地情形特殊,正清也多投入了些注意,但论及对俗世的了解,总归和凡人隔着一层。
谢真也是想听听正清以外亲历此事的人怎么说,适逢其会,便多问了一些。姜希音起初十分紧张,但听对方并非考校他,语气更似闲聊,逐渐也平静下来,一一作答。
他惊讶于这位剑仙的随和,对他那些零零散散的述说,对方也听得耐心。不知不觉间,他也抛去了拘谨,畅所欲言,直说到口干舌燥时,才发觉已经讲了这么多话。
他有些尴尬地停了一会,谢真这时又问他:“先前在池苑时,我看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不妨讲来。”
姜希音终于回想起来,那时他思绪翻涌,却自觉没什么机会上前,原来这样也被看了个清清楚楚吗?
他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嗫嚅道:“毓秀的孟前辈……都说他生死不明,也没有接任掌门之位,那时前辈在衡文勘察地理,我有幸从旁协助,得他照拂……”
他本想说不觉得孟前辈会在延地的乱局中挑起灾祸,但想想这也不是他能擅自议论的,又咽了回去,只说:“如今我也无从得知前辈近况,总想听到他消息,方才一时急切,才会失礼。”
谢真也没料到他原来是为了这个,认真道:“孟师兄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要长久疗伤休养,不必担心。”
姜希音大大松了口气,连忙道谢。非要说起来,他和孟前辈也说不上有多少交情,或许对方都不一定记得他。但在这些日子的风雨里,他总能回忆那一段尽展所学的时光,他由此开阔眼界,知晓了以前从未深思过的事情,也对衡文乃至仙门有了新的认识。
或许在他凡人的一生岁月里,还会常常想起那段经历。对他而言,往后的一切改变就自那而始。
“可还有什么疑惑?”谢真察觉到他迟疑的视线,“你已经答了这许多,想问什么,也尽管问吧。”
姜希音鼓起勇气道:“我听闻新宛之祸能得落幕,前辈在其中功不可没,然而凡人却不知什么内情,有关的传闻,也是错谬颇多。以往延人信奉衡文的仙师护佑,如今前辈真正出手荡魔除灾,却为何不去宣扬,让我们也感念恩德呢?”
谢真沉默了片刻,在对方开始惴惴的时候,他说道:“延地祸事,实因仙门而起。仙门本也不该将凡人卷入纷争,于凡人而言,衡文、毓秀、正清和瑶山,恐怕也并未分别。我身为仙门弟子,能将这灾厄消弭,只能说是收拾了首尾,更不必谈什么恩德。”
看到姜希音愕然中带着迷茫,仿佛一时半会还不能全然理解的样子,他话锋一转:“不过倒还真有值得感谢的一方——妖族王庭三部,本来这事和他们没干系,却也不远千里,施以援手。”
姜希音惊道:“妖族?来到延地援助?”
“正是,不过事毕之后,早已经离去了。”谢真轻轻点头,“这样的事情,恐怕就是写下来,也无法付梓吧?”
姜希音知道没错,延地对妖族一向畏惧排斥,断无可能有这么快的转变。他一下子明白了此事的难解之处,剑仙的故事能令人津津乐道,隐藏于历史背后的妖族踪迹却会叫他们刻意回避。无论实情为何,要紧的只是人们想听什么,又愿意以什么为寄托。
他不由得心中涌起一阵荒谬感觉,那种难言的迷惘过后,却也有了新的斗志。他抬起头道:“或许现在是这样,但往后总有一日,我也能让后人看到真实的记载。”
话说完了,他又不好意思起来:“等我能主持修史编书的时候,或许二十年……三十年以后?”
听到编书,谢真已经有点敬谢不敏了,不过他倒不会说出来打击这年轻人,只听对方期待道:“若有那么一天,我也可以写前辈吗?”
“……无妨。”谢真道。
他很想说一句“别乱写啊”,但又知道不乱写基本是没可能的,反正五花八门的故事也不差这一个了,还是看开点吧。
姜希音又是忐忑,又有些雀跃,今晚的奇遇已经带给了他太多思绪,无数念头混杂在脑海里,让他一时半会也理不清楚。
这一路走来如在云端,当他察觉到周围景物时,发觉衡文山门已在前方不远。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眼下的一切正是刹那因缘,今生之中,他再难能有这般际遇。
空中忽有一道火光闪过,好似流星划落,姜希音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剑仙已将它接在了手中。
那捧火焰流光溢彩,仿佛一只矜贵的鸟儿,绕着手腕一转,贴着他掌心站住。璀璨的焰光在风中微微飘动,尽管气息炽热,却不会烧灼它的栖身之处,只是依存着抚过它的指尖。
剑仙将手中小鸟轻轻一托,这缕火焰照亮他的面容,使那神情中也映出了温柔的光彩。姜希音愣愣望着,似乎拂开了被诸多传说织就的帷幕,透过渺远而冰冷的光辉,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谢真道:“姜道友,望你此去顺遂,我们就此别过。”随即纵剑而去。
倏忽之间,那身影已然不在。姜希音怔立原地,树影疏淡处,只有一片月色清辉。
作者有话说:
长明,一款在传说中可能随机刷新在某个八卦场所天降正义的刺客型正主,你猜为什么关于你的讨论串都转地下了(
第292章 万重山(五)
瑶山昨夜有小雨,今日云开雾散,天高气清,显出无限疏旷。封云辗转反侧了半宿,天不亮就起来沐浴焚香,一切齐备之后,忽然发现时辰太早,只好取一卷书来,摆在眼前,最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差不多时候了,他整一整衣冠,穿过竹径,和等在那里的方天南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
两人约定这时辰见面,封云来得不早不晚,方天南一贯地闷声不语,只是头发上似乎还能看到沾着的露水,不知站了多久。封云伸手隔空轻轻一掸,说道:“没怎么睡?”
“入静。”方天南简洁答道。
封云心说你入什么静,静得了就怪了,不过也没去拆穿。他们沿路而下,两侧树木不见秋色,仍是一片苍郁。山林在清晨中半睡半醒,所过之处,唯有杳然。
仙山有灵只是凡人的附会,真正护佑着一处门派的乃是层层阵法,其中并无思绪可言,封云对此自然一清二楚。尽管如此,他此刻还是有些恍惚,仿佛瑶山也在目送着他前行。
到得一处溪涧旁,他停下脚步,将手中玉牌一叩,抬眼望去。只见崖壁之间,空处渐渐被云雾遮蔽,随后雾气涌动,宛如莲花绽开,现出背后一条原本无迹可寻的道路。
山路蜿蜒而上,两峰犹如一座宏伟门扉,映着如洗的青空。见到那一袭白衣的身影拾阶而上时,封云忍不住连着眨了几下眼睛,才将视线中那股朦胧驱散。
经历了这些别离岁月的好像只有他们,大师兄仍然是那般模样,风姿仪容,悉如昨日。
除了那身边佩剑已经是另一把,提醒着他,一切都已大为不同。还有旁边那个身影,实在是过于显著,完全没办法忽视……
封云暗中深吸一口气,端正神色,正要迎上前,忽然有人从他旁边飞一样地越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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