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说过 第273章

作者:thymes 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轻松 穿越重生

他指着一处道:“你看,往那边就是芳海了。”

深泉林庭的所在与瑶山相隔岂止千里,从这里当然是不会看到丝毫的踪迹,视线之内,只有寂静的峰峦。但谢真说起来的时候十分笃定,就像是早就丈量过许多次一样,确信只要照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就不会有错。

长明顿了顿,故作无事道:“从前那时候,你还没去过王庭吧?”

谢真含笑看着他,意思也很明显了——那到底是因为谁在那里呢?

长明装不下去了,把他转过来,强调道:“那个太远了,还是现在的我更近一点。”

谢真捉着他手挡在眼前,感叹道:“哎,一羽障目啊。”

长明:“……”

两人自崖上下来,相携穿过山间,谢真带他去了先掌门曾经的居所,越过阵法的迷雾,那座小楼仍是往昔模样,连廊下悬着的一盏旧灯也丝毫未改。

谢真扫去院中落叶,又在楼前默默站了一会。他不是没有话想要对师父诉说,但斯人已去,即便宣之于口,也只能说给这片幽寂。

山风徐来,吹得半空的雾气如烟浮动。谢真走到廊下,望着窗扇道:“师父有时病体沉重,但只要还能支撑,就总会见我们的时候尽量振作精神。我常在这门外候见,等着师父唤我进去……”

长明被他牵着手,一时真有种分不清何时何地的错觉,好像他也正在灯下略带忐忑地等待,而谢真就将要领着他进去,向师门坦承心意。

谢真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头一笑,倏地拂去了那阵岁月的朦胧。

拜别了旧居出来,穿林过桥,待到转过山路,一座清峭秀丽的楼阁跃然入目。长明停步仰望,虽然是初次见到,却觉得绝无可能将其认错。

他轻声道:“玄华剑阁……”

“被你这么一本正经地念出来,总觉得有点陌生。”谢真感叹道。

天风吹荡,日晖遍照檐上,剑阁矗立之处,山形一侧白云悠悠,映着瑶山沉静的碧空。谢真登上台阶,以剑鞘轻叩,率先走入了这暌违多年的地方。

造访剑阁的客人常在此地感到一种森然之意,日光照入时,即使在明亮开阔处,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凛冽,正与其声名相衬。

一柄又一柄刀剑陈列于这楼阁中,在阵法的保存下,都还维持着原本的形貌。虽然名为剑阁,收藏的却不止是剑,在这里观赏一圈,几乎就是纵览了当年仙妖两道的各式法器,有些常见,也有些颇为稀奇,各形各色,不一而足。

许多法器上,仍能看到当初被一剑斩断的痕迹,即使摆在阵法中时,大多都尽量复原了本来模样,当时的杀机依旧清晰地凝聚其中。

曾落败于谢真剑下的敌手数不胜数,他倒也没有什么夺取对方兵刃的喜好,只是面对生死之争时,他常会将毁于剑下的法器取走,以示恩怨了结。一次次下来,刀剑的遗骸就也不知不觉地累积,令阁中收藏日益充盈。

这座剑阁无异于法器的陵墓,也记录了他当年一步步打出的赫赫声名。曾有一次仙门同道的约战后,对方甚至不肯拿回自己的剑,反倒希望它能被带回剑阁,引以为荣。

谢真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心知一旦有了这个例子,以后麻烦更多,还是无情地把他拒绝了。

当年将这些法器作为收藏,多少是有些年少时锋芒过盛的缘故,实则除了该有的反思以外,他也并不怎么去追想这些已成过往的战绩。但无论如何,剑阁的声名也是瑶山的声名,那时他不会放下手中的剑,只会一直向前。

如今再踏入剑阁,在这几如隔世的岁月之后,又是另一番心情。

谢真走在这些昔日的纪念之间,若是长明对哪一个有些兴趣,他就说起当初的来历。遗憾的是,他讲起自己的经历,总是有点干巴巴的枯燥,远没有被世人转述时候那么精彩。这里也不乏一些他和长明共同经历过的战斗,每到这时候,他都觉得长明比他记得还清楚。

日色推移,他们一个个地看过去,一年年的记忆也终于翻尽了。谢真回头望去,阁中寂静如常,这半生的故事也绵延在这片寂静之中。

站在殿阁的中央,从方才开始就有些沉默的长明忽然低声叫他:“谢真。”

他才一回身,长明已经握住了他双肩,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吻不容他思索,带着狂暴的炽烈,谢真一时间甚至有些晕眩,只觉呼吸似乎都被夺去。他踉跄了一下,后背抵上了廊墙,长明也随之将他紧紧扣住,一手托在他脑后,让他无可退避,沉陷其中。

天光倾泻,谢真闭上眼睛,心中升起一丝难言的情怯,在这座玄华剑阁中,满堂旧迹的见证下,他简直分不清身处其间的究竟是哪一个时刻的自己。

但他也清楚,正是他把长明带到了这些记忆里,让那道望着他的目光一直望进往昔深处,使那焚烧着他的火焰也烧进他所有的过去。

他不再去抵挡那逐渐融化的神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长明的头发。

第293章 万重山(六)

谢真下山时,斜阳向晚,烟霞正自远空披至山际。夕晖之下,四处一片绮丽朦胧的光景,叫人难分真幻。

他望向身旁的长明,对方的侧脸倒是无需霞光点缀。长明状似平静地走着,时不时却又看他一眼,谢真挑眉:“这是在琢磨什么?”

长明坦白道:“想把你捉起来飞走。”

“……”谢真看了看山路,说道:“稍微等一下再捉吧。”

“也不问问要到哪里去吗?”长明当真往他手腕上一握,轻轻晃了晃,以示坚牢。

谢真笑道:“自然是飞到哪里,就随你去哪里了。”

他们行至山下,回头望去,瑶山的楼台景物都已隐于云中。目之所及,只有映照群山的夕阳,既是去路,也是归路。

封云来为他们送别,跟在他旁边的方天南脸上紧绷绷的没一点表情,谢真一看就估计是刚哭过没多久,也不去拆穿。

他们到来时走的是门中弟子回山的阵门,走时则是从正中央的山门,这也是他曾经的习惯。当年他初次下山游历,师父一路送他下山,在冷清的山门边郑重其事地与他道别。往后只要师父身体尚可支撑,每次他离山都是如此,再然后是师弟们送他离开,他也目送师弟们一个个走上旅程。

离情别绪,此时也不必说得明白。谢真走向静立在黄昏中的剑碑,伸手与之相触,这块古老的碑石一如往常般粗砺冰凉。

道道剑痕遍布其上,唯有剑法有所成就的弟子才能在上面留下痕迹,每一道印记都蕴含着独有的剑意。也因如此,同一人刻下一道剑痕后,下一次就会更加艰难,若不能彻底突破从前的自己,便无法再落一笔。

谢真还记得,门中传说建派祖师观澜也曾在这里留下过剑痕,只是时隔太久,难以辨别。从前无处验证,如今他细细看过一遍,终于确信这不是真的——虽然属于瑶山剑法的记忆已经湮灭,他毕竟也和对方交手了这么多次,现在看来,碑上的印痕没有一处是来自他的。

他离瑶山而去时,即使在这意义非凡的地方,也没有留下痕迹。

门中先辈们的剑意凝固在这幅图景中,谢真也看到了来自师弟的新印记,颇感欣慰。许久,他退后几步,仰头将这整座壮观的剑碑收入视线,这时封云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走上前来,双手将孤光捧到他面前。

谢真顿了顿,从容地接过了剑。

海山在这一刻温柔地沉默着,孤光静静地倚在他手中,谁都知道,这样的时刻几乎是不再会有了。谢真垂下目光,凝视着这把曾和他相伴的剑。

岁月掩埋了它被铸造而出时那些喜悦和真挚的心意。作为镇派之剑,孤光见证了瑶山一代代的生死别离,所经历的时间早已超越了它们诞生的意义,正如与其相对的另一把属于王庭的剑那样。

他抬眼和长明视线一碰,两人很有默契,都没有说什么。朝羲此时就在长明身边,六百年来,或许这是这两把剑距离最近的一次。

然而这重逢一如天涯咫尺,这以日月为名、俱有不凡灵性的一对名剑,此时皆是寂然无声。

谢真轻轻抽剑出鞘,抚过这一泓锋锐无匹的月光。即使失去了那么多用剑的记忆,这至为熟悉的感觉,仍旧难以忘怀。

碑石上的印记在这一刻开始变幻,他曾在碑上留下的六道剑痕鲜明地突显出来,泛起微微的银光。剑影闪过,孤光那清绝的月辉再度照向了瑶山,随后,一切复归静谧。

须臾,一道新的剑痕逐渐从碑上浮现,与先前的印记交相辉映。第七剑的痕迹斜斜扬起,是那样无拘无束,自在轻灵,仿佛就要振翅飞去。

*

蜃楼的午后雾雨迷蒙,无忧靠在廊下,帷帘卷起,门扇尽都敞开,任由飘飞的细雨拂向屋内。对着院中那两棵落花似雪的梨树,他朦朦胧胧地做了个梦。

要是梦里能有些新的旅程也行啊,可是这故事也没法凭空编造出来,他在梦里苦思冥想,徒然捕捉着那些斑驳陆离的断片。就这么在家蹲了一年,他出行的计划还没得到允准,转眼间又是秋天了。

濛山的秋日不见萧瑟,雨水仍带着宜人的柔润,季节的推移总不明显,日子过得也好慢。王庭那场雩祀仿佛还在昨天,他还能看到那些各有所思的脸孔,相似的泪水和笑声,芳海雪白的枝叶,夜宴上灯火辉煌……

他醒了过来,失落地换个方向趴着。雨不知何时停了,青石地还很潮湿,向上看去,天空却极为通明透澈,放晴来得突然,让他有点惊讶。

虽然本想把这个休日全都躺过去,无忧觉得还是要给这好天气一点面子,刚爬起来在院中坐下,侍女便来禀报有客来访。

“怪了,来找我吗?”他懒洋洋地回头。

平时可没谁会正经拜访他,他哥倒是会来串门,不过那样的话,就会直接通报说是大公子了。这名侍女是新来的,迟疑道:“那位客人说是来自王庭,名叫阿花。”

只听咣当一声,无忧站起来的时候把凳子给带翻了,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花妖站在树下,发间有一枚银白羽饰,王庭的黑衣肃穆庄重,与他的沉静分外相衬。澄空下日色如水,照得他身影也宛然生光。

“阿花!”无忧一时被重见的兴奋冲昏头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才想起自己本来是要生气一下的:“……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他冷哼两声,试图增进些气势,只是效果不甚明显。花妖微笑道:“公子,别来可好?”

他似乎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虽然对妖族来说,一年半载不算什么,但王庭近来可是发生不少大事,总觉得也不是好混的地方。无忧上下打量他片刻,觉得他应该过得还成,才扁嘴道:“我不好,哪里都去不了,闷都闷死了!”

话是这么说着,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把人家领进来,上茶待客,非要趁此机会聊个尽兴不可。

他看对方目光望向院中,停在那不分季节盛开的梨花上,就说:“难道叫你想起芳海了?虽然只有花是白的,但也很好看吧。”

花妖道:“是想起好像在这里劈过柴。”

无忧:“……”

重回静流部,谢真不无感慨,自青崖苏醒以来,他经历了种种事情,世间风云激荡,蜃楼却仍如方外之境,固守着温风细雨的静谧。

天魔升华而去后,他谨记着陵空的叮嘱,用心探究这尊崭新真灵留下的牵系,力求将这份力量掌握于心。尽管涉及神魂,许多奥妙之处依旧难以言传,至少也还是慢慢摸索出了一些修行之法。

他的原身在天魔尚在时就与之关联密切,如今也融合了最多的真灵映照,运用起来自然而然,圆融无滞。由他的神魂为桥梁,这份影响也同样延伸到了花妖的躯壳上。

随着他将这份掌控的力量融会贯通,以神识控制行动也已经日渐熟练自如。不过,除了尝试对练过几次剑之外,他通常也不会让两边同时活跃,分心二用对现在的他来说并非难事,只是他认为还有更合理的安排——那当然就是修炼。

阿花说到底资历尚浅,尽管先前机缘巧合得了颇多进益,仍有很长的修行之路要走。所幸如今神魂上的隐忧已经消除,灵气缺失也能补足,妖类的修行法对谢真而言也是新的领域,他也想以蝉花为基本,探求一条切实的道途。

渊山结束了使命之后,灵气上浮的迹象先从地脉显现,慧泉所在的王庭尤为明显,他的修行也十分顺畅。唯一的小问题就是,偶尔他带阿花出了闭关,在持静院闲散一下的时候,总是让长明很紧张,很难适应两个他在旁边转悠的情景。

他也试图解释过:“这又不是分成了两个我,只是左手剑和右手剑那样嘛。”

“说得倒轻松!”长明两手抱臂,微弱地抗议。说这话的时候,谢真正倚在他一侧,阿花则坐在另一边,闻言把散至他们膝上的长发挽起,两人一起眨了眨眼睛。

长明看起来已经有点头晕了,他用行动表示道:“要是也有这么好几个我,你就知道烦恼了!”

空中火焰飘拂,一群羽毛蓬松的金红小鸟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目标明确地扑到谢真身上,缠着他不放。谢真伸开双手,把一只只火焰小鸟揽住:“哎呀,这些都是长明吗?那我就全都抱走了。”

长明:“……”

逗长明虽然愉快,还是要循序渐进,适可而止。这次再访静流部时,长明没有像上次一样正式出巡,只是和主将送了个讯息就悄然到来,谢真放着原身在濛山之外悠游观景,使了阿花前来蜃楼,见一见故旧。

他先是拜访了刚到蜃楼时认识的花妖朋友流束,一番叙旧后,再顺着那依然熟悉的道路,去见二公子无忧。

正如无忧在信中所说,这一年来他可是被牢牢管着,哪里都去不了。相较于曾经那种一门心思想出门闯荡的懵懂,如今的无忧经历过危机,又多少理解了主将的苦心,已经不排斥这种踏实修炼的日子了。不过懂事归懂事,无聊还是会无聊。

好不容易碰到了可以倾吐的对象,他简直有倒不完的话要说。谢真微笑听着,即使世间波澜滚滚而来,激起无数震响的回声,眼下这些少年的快乐和烦恼,也同样是一支小小的乐曲。

听着听着,他倒有点奇怪,明明无忧在蜃楼也能听到些外头的传闻,但他反而没去问传遍了仙妖两道的谢玄华的事情。等无忧意犹未尽地告一段落,才听到他问:“……那你在王庭怎么样?”

“方才你也问过了。”谢真道,“没什么不好啊。”

无忧迟疑道:“刚才不知道怎么问……就是说,剑仙不是也在王庭吗?你会不会怕他?”

见到他难掩关切的神色,谢真恍然,又有些感动。这件事迟早得要解释,不过阿花如今多在闭关,真正详知当初情形的也不多,在王庭他们暂且就告知了长明的几名近臣,其中西琼尤其被吓得不轻,之后又是大彻大悟一样释然了。

他本来也不打算一直瞒着无忧,闻言便道:“关于这个,我也有件事要对你说……”

*

沿着曲折相连的流水,越过重重亭台,青蓝藤花于廊桥间枝蔓相接,簇拥向蜃楼的最高处。水阁之上,静流主将置酒待客,雨后轻风犹带清凉。

先前商议三部诸事时,施晏也侍坐在侧,一席话毕,他便知机告退,阁中只留两人对酌。长明问道:“主将近来修行可还顺遂?”

“承蒙王庭惠泽,自无不妥。”施夕未道。

这话倒并不是客气,他原有旧伤在身,长居蜃楼静修,只不过因无忧险些被擒一事离山,往后事情接二连三,也顾不上闭关了。如今慧泉再启,三部得其雨露之恩,对修行多有益处。

“如此,继任之事尚且遥远,主将依旧是属意施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