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寸星火
他就坐在床沿,借着朦胧的月光,静静地看着林砚的睡颜。
看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像是满足,又像是感慨。
然后,他俯下身,极其克制地,在林砚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般的吻。
“睡吧。”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起身,萧彻吹熄了床头的灯烛,只留下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转身走到外间,对一直垂手侍立、努力把自己当背景板的李德福低声吩咐了几句。
李德福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恭敬地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殿门,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守在了门外,将这一室的静谧与难以言说的氛围,彻底隔绝在内。
萧彻重新走回内间,褪去外袍和鞋袜,掀开锦被的另一侧,极其自然地躺了下去。
他侧过身,看着身旁熟睡的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臂,轻轻地将人重新揽入怀中。
林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仿佛感觉到了热源,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脑袋埋进了萧彻的颈窝里,继续沉沉睡去。
萧彻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唇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极其愉悦的弧度。
他收紧了手臂,也闭上了眼睛。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而此刻的柔远别苑,却是另一番景象。
其木格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北戎侍从和大渝派来的宫人,屋内只剩下她与兄长阿古拉二人。
月光洒在阿古拉犹自带着酒意和不忿的脸上,其木格看着自家王兄,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王兄!你今日在宴席上的举动,实在是太冒失了!太荒唐了!”
阿古拉梗着脖子,显然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理直气壮:“我怎么冒失了?我看中了那位林大人,心悦他,向大渝皇帝求娶,有何不可?这难道不是彰显我北戎诚意的方式?”
其木格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气得差点仰倒:“诚意?王兄,你看清楚,那位林大人是男子,更是大渝皇帝的近臣!深得信任!你当着大渝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直言要求娶一个男子,这已经不是失礼了,这是挑衅,是打大渝皇帝的脸!”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若非大渝皇帝陛下心胸宽广,加之我北戎如今……就凭你今日之举,当场将你拿下问罪都不为过!你竟还觉得理所当然?”
阿古拉被妹妹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依旧嘴硬:“男子又如何?我们草原上的勇士,喜欢便是喜欢,何须在意旁人的眼光?我看那林大人生得俊俏,性子也好,比那些娇娇弱弱的女子强多了!若是他愿意跟我回草原,我定以正妻之位待之,此生绝不再娶旁人!”
其木格看着兄长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憧憬的模样,彻底无语凝噎。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这过于超前的想法。
半晌,她才无力地叹了口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阿古拉,语重心长,几乎带上了几分怜悯:“王兄,我的好王兄,你醒醒吧,且不说林大人是否对男子有意,就算他真有此意,你以为大渝皇帝会放人?你看不出陛下对林大人的回护之意吗?”
其木格回想起宴席上萧彻那瞬间冷沉的眼神和周身骤降的气压,心有余悸:“今日陛下未当场发作,已是天大的恩典,你竟还做着这等不切实际的梦?莫非真如父王所言……”
其木格顿了顿,后面那句“你脑子不太好使”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换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父王临行前再三叮嘱,让你遇事多与我商量,便是怕你……行事冲动,不顾后果,联姻之事,绝非儿戏,更非你一厢情愿便可促成,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提!否则,惹怒了大渝皇帝,坏了父汗的大计,你我都担待不起!”
阿古拉听着妹妹的话,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悦和固执。
他确实对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林砚一见钟情,被他那清俊的容貌、从容的气度以及在迎接他们时展现出的干练所吸引。
在他看来,喜欢了便要争取,这是草原儿郎的天性。
为何到了妹妹和大渝人这里,就变得如此复杂?
“我就是喜欢他。”阿古拉闷声道,语气里带着少年人般的执拗,“若是他愿意嫁我,我必以真心待他,草原上的雄鹰,从不说谎!”
其木格看着兄长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袭来。
她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父王平日里对这个王兄百般溺爱,纵容他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该不会……就是因为早就看出王兄这脑子异于常人,所以才格外宽容吧?
莫非,父王的宠爱,并非源于重视,而是源于对傻子的关怀?
这个念头让其木格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眼前犹自沉浸在“一生一世一双人”美好幻想中的兄长,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和担忧的叹息。
“王兄,夜深了,你先歇息吧。”其木格疲惫地摆摆手,懒得再与他争辩,“明日还要学习大渝礼仪,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里充满了心累。
看来,这次出使大渝,她肩上的担子,远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不仅要完成父汗交托的任务,还得时刻盯着这个脑子不太灵光的王兄,防止他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蠢事来。
其木格抬头望了望大渝京城那轮清冷的月亮,只觉得前途一片渺茫。
而留在原地的阿古拉,则对着月亮,握紧了拳头,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林砚……
阿古拉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是不会放弃的。
【作者有话要说】
妹妹猜得没错哈,阿古拉就是个……[狗头]
为了冲下周的榜单,会有加更,星期六星期天都有[比心]
第62章 “你莫不是看上了那北戎王子?”
次日清晨,林砚是在一阵窒息感中醒来的。
不是生病,纯粹是物理意义上的——某人将他箍得太紧,脸又埋在他颈窝里,呼吸灼热,存在感强得惊人。
林砚花了足足三秒钟思考人生,回忆昨晚自己是怎样从一个惊天动地的告白现场,一步步落到和人同床共枕的。
记忆回笼,脸颊爆红。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将横亘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沉甸甸的手臂挪开。
刚动了一下,头顶就传来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嗯?”
环在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顺带还蹭了蹭。
林砚浑身僵住,大气不敢出。
萧彻似乎也彻底醒了,低头看了看怀里装鹌鹑的人,低笑一声,嗓音是晨起特有的沙哑:“醒了?”
“……嗯。”林砚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睡得可好?”萧彻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同床共枕是天经地义。
林砚能说什么?自己睡得像死猪一样?那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选择沉默。
萧彻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又抱了一会儿,才万分不舍地松开手,坐起身。
“时辰不早,该起了。”萧彻说着,极其自然地伸手替林砚理了理蹭得乱糟糟的鬓发。
林砚触电般往后一缩。
萧彻的手顿在半空,眸色黯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语气依旧平和:“今日早朝,你……”
“臣知道!”林砚抢答,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差点被被子绊倒,“臣这就回去换官袍!”
让他顶着这一身“皇帝味儿”去上朝,不如直接给他一刀。
萧彻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恨不得立刻逃离案发现场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不必回府了。”萧彻下床,扬声唤道,“李德福。”
李德福如同早就候在门外,应声而入,低眉顺眼,身后跟着一串捧着洗漱用具和崭新官袍的小太监。
“给林大人更衣。”萧彻吩咐道,自己则张开手臂,任由宫人伺候他穿上那身威严的龙袍。
林砚看着那套明显是照他尺寸新赶制出来的、连半点褶皱都没有的绯色官袍,陷入了沉思。
陛下这准备工作,是不是做得过于充分了点?
他真的不是守株待兔的那只兔子吗?
在李德福“林大人请抬手”、“林大人请转身”的殷勤伺候下,林砚晕乎乎地换好了官袍,束好了发冠。
期间萧彻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看得林砚头皮发麻,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换衣架子。
两人收拾停当,一同用了些简单的早膳。
林砚食还是很害羞,恨不得把脸埋进粥碗里。
萧彻倒是心情颇佳,甚至还给他夹了个小巧玲珑的小笼包:“多吃些,今日早朝怕是耗时。”
林砚盯着碗里那个多出来的小笼包,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最终,他还是默默夹起来塞进了嘴里。
嗯,御厨手艺真好,小笼包真好吃。
等会儿……陛下刚才是不是用他自己吃过的筷子给他夹的?!
林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差点被口水呛住,脸颊又悄悄漫上热度。
好不容易熬到早膳用完,两人一同出了清漪阁,往太仪殿走去。
宫道漫长,晨曦微露,空气中带着寒意。
林砚刻意落后半步,努力维持着“恭敬臣子”的姿态。
萧彻倒也没强求他并肩而行,只是步伐不疾不徐,恰好能让林砚轻松跟上。
偶尔有早早起来忙碌的宫人内侍远远见到圣驾,慌忙跪伏行礼,眼角余光瞥见陛下身后亦步亦趋的林学士,心中皆是惊疑不定——这位林大人,昨日不是告假了吗?怎地从清漪阁方向随陛下一起出来了?
但无人敢多看一眼,更无人敢嚼舌根。
一路无话,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
太仪殿外,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等候。
钟鼓声响起,宫门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
林砚混在队列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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