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寸星火
李德福让人去叫门,通报的态度可比在林家时平淡了许多。
等了好一会儿,荣阳郡君才慢腾腾地出来接旨。
她脸上还带着些不情愿,显然还没从昨日的冲突和后续的惊恐中完全回过味来。
李德福展开另一道圣旨,声音平板无波,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硬,宣读了她被废黜郡君封号的旨意。
荣阳郡君一听,脸色瞬间煞白,尖叫起来:“不可能!陛下怎能……我要见陛下!定是那林砚小儿进了谗言!”
李德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郡君,哦不,您现在已无封号,咱家该称您一声老夫人?陛下旨意已下,金口玉言,岂容置疑?见陛下?您如今已无随时请见入宫的资格了。”
“至于林侍郎。”李德福嗤笑一声,“陛下圣心独断,岂是臣子能轻易左右的?您还是想想自己往日言行吧。”
这话可谓扎心至极。
荣阳郡君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李德福“你”了半天,最终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什么体面尊荣都顾不上了。
她的宗室身份和脸面,就被萧彻一道圣旨给拿走了。
要她说先皇就不该让萧彻登基,明明萧彻跟先皇各种对着干,先皇为什么还是要让这个儿子当皇帝?先皇多的是儿子,为什么不选择其他人?
李德福冷眼看着她这番作态,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懒得再多言,完成差事便带人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片哭天抢地的混乱。
傍晚时分,林砚和林承稷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班回家。
刚进大门,林墨就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就把白天李德福来宣旨,自家娘亲被封为仁寿郡君的事情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
林承稷听得一愣,愕然地看向林砚,他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林砚心里门儿清,这是萧彻给自家娘亲找场子兼讨好丈母娘的组合拳。
但他能这么说吗?
那不能。
林砚面不改色,语气轻松地对父亲说:“爹,这是陛下恩典,咱们安心接着就是。”
他甚至还画了个饼:“说不定等我以后官再做大点,还能给娘请封个郡夫人呢。”
林承稷看看儿子,又想想妻子这些年的不易,再琢磨一下皇帝近来对林家的超规格“偏爱”,虽然觉得这恩典来得有点猛,但终究是好事,便也点了点头,对文韫温声道:“既然是陛下恩赏,你便安心受着,这是你的体面,也是咱们家的荣耀。”
文韫见丈夫和儿子都这么说,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格外温馨。
林承稷看着家人,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对了,明日便是春闱放榜之日,陛下将放榜定在日出之时,寓意取个好兆头,我和砚儿要去上朝,怕是没法陪恪儿去看榜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文恪身上。
文恪拿着筷子的手顿时紧了紧,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文韫连忙道:“无妨,我陪恪儿去,墨儿也一起去,给你表哥鼓劲。”
林墨也用力点头:“嗯嗯,表哥肯定能高中!”
林砚咽下嘴里的饭,笑着宽慰文恪:“表哥,放宽心,你功底扎实,只要正常发挥,定然没问题,别紧张,等着好消息便是。”
他举起杯:“来,以茶代酒,预祝表哥金榜题名!”
林承稷也附和道:“砚儿说的是,恪儿,平常心对待即可。”
文恪看着大家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努力笑了笑,点了点头,但紧张之色并未完全褪去。
饭后各自回房。
夜深人静,林砚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
他想起明日放榜,不由得也想起了自己当年参加科考等待放榜的心情。
那种混合着巨大期待和深深不安,以及生怕辜负家人厚望的焦虑,至今记忆犹新。
为了科考,他也没少吃苦,自小便是拿出了高三的劲儿在学习。
只可惜,先皇不喜欢他那种过于犀利的文风,更不喜他这人身上那股子“不安分”的劲儿,最终名次只是中庸,若非后来萧彻登基,将他从祠部司那个泥潭里拔擢起来,他恐怕熬秃了头也看不到出路。
想到这里,林砚轻轻叹了口气。
还好,都过去了,早已柳暗花明。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跟同事一块去吃午饭,遇到很饿的情况,我都会唱“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笑哭]
第89章 得此一人,夫复何求。
三月初五,天还未亮透,空气中还残留着破晓前的清冷。
林砚站在丹园门口,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他今日特意告了假,没去户部公廨点卯,揣着褚晔“上贡”的那支据说是赫连锋走商带回来的好毛笔,直奔丹园而来。
想到褚晔,林砚嘴角就忍不住抽抽。
自打上巳节那日“坦诚相见”后,褚晔在户部见了他,那眼神躲闪得,活像他林砚是什么吃人的老虎,交接工作时语速都快了三分,恨不得原地消失。
这支上好的笔跟封口费一个性质。
林砚当然懂,毕竟谁能坦然面对手握自己出柜证据的同事呢?尤其这同事还跟皇帝是一对儿。
理解,万分理解。
所以褚晔不想面圣,林砚也没有强拉着褚晔跟自己一块儿。
丹园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李德福那张笑眯眯的脸探出来:“林大人,您来了,陛下正等着您呢。”
林砚点点头,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萧彻并未在惯常的书房,而是在临水的一间暖阁里。
窗棂敞开,带着水汽的微凉晨风拂入,吹散了室内浓郁的沉水香,也吹动了萧彻案头那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页角。
这人难得的没有穿一身威严的玄色,而是一身紫袍,并未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正低头看着一份摊开的长卷,眉头微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林砚,那双深邃眼眸里的锐利和思索便如同春冰化水,瞬间柔和下来,很自然地朝林砚伸出手:“来了?”
林砚快走几步,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被他微用力一带,就挨着他身边坐下了,动作行云流水。
“嗯,户部没事,就直接过来了。”林砚侧头看他案上的东西,“这么多?都是宗室那些陈年旧账?”
“冰山一角。”萧彻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上了极少外露的疲惫,“积弊百年,盘根错节,比想象中更乱,田亩、铺面、食邑、赏赐、借贷……账目不清、记载混乱、甚至多有涂改遗失,张厚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主持大局尚可,具体清查还得靠你和褚晔多费心。”
他说着,很自然地将林砚往怀里又揽了揽,下巴轻轻抵着林砚的发顶,汲取着那点令人安心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面对这些烂账的烦躁。
林砚顺势靠着他,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看。
好家伙,这记账方式还停留在上古时代,条理不清不楚,字迹龙飞凤舞,关键数字还模糊一片。
很显然,记账的人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好好做账,纯粹是敷衍。
“这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生怕别人看懂是吧?”林砚忍不住吐槽,“还有这墨,都快晕成一片了,当时记账的人是边打瞌睡边喝汤洒上去了吗?”
萧彻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骂得好,所以朕很需要林卿帮朕分担分担。”
他抽过林砚手里的账册,又摊开那卷长长的单子:“你看这里,荣王府光是在京郊的田庄,账面上和实际勘验就对不上数百亩,还有安国公家,历代赏赐的古玩珍宝,库房记录和礼单出入极大,更别提那些暗中放贷,以权势强占民田的烂账……”
两人头挨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对着那堆积如山的账目和清单,一条条梳理、核对、分析。
林砚是现代灵魂,对数据似乎更为敏感,总是能一眼看出账目中的不合常理之处和可能隐藏的猫腻。
“陛下你看,这笔修缮郡王府的支出,金额大得离谱,时间却对不上工部那边的记录,八成是挪作他用了,或者干脆是虚报。”
萧彻则基于他对宗室各家势力、关系网和过往行事的了解,给出判断:“嗯,荣王这一支向来奢靡,入不敷出是常事,虚报冒领的可能性极大,可以先从他们家近十年的采买和工程账目查起。”
他们讨论时,没有君臣之间刻板的奏对格式,更像是一对搭档在攻克难题。
林砚说得激动处,会无意识地用手指点着账册上的某个数字;萧彻思考时,手指会无意识地绕着林砚的一缕头发;遇到分歧,林砚会据理力争,搬出现代财务理念试图说服萧彻;萧彻则会用更宏观的权谋角度来分析利弊。
偶尔争急了,林砚会忍不住瞪眼,萧彻便笑着捏捏他的后颈,像是给炸毛的猫顺毛,往往就能让林砚那点小脾气消弭于无形,然后两人又能心平气和地继续讨论。
李德福进来添了两次茶水,看到陛下和林大人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说一个听,偶尔低声争论几句,气氛却异常融洽亲密,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脸上带着老母亲般的欣慰笑容。
时间就在这专注的讨论中悄然流逝。
直到窗外阳光渐烈,接近午时,萧彻才将手中最后一份文书放下,长长舒了口气,眉眼间的疲惫却消散了不少,显然这番梳理让他心中更有底了。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正因为找到一个账目漏洞而眼睛发亮的林砚,心中微软,忽然问道:“含章,你那位参加春闱的表哥,是叫文恪?”
林砚正沉迷于捉虫,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对,文恪,怎么了陛下?难道……”
他一下抓住萧彻的胳膊晃了晃:“他中了?”
萧彻反手握住林砚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嗯,朕看过今科所有考生的试卷,他的文章,朕有印象。”
林砚眼睛瞬间睁大了,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萧彻却不急,慢条斯理地道:“他的文风,务实,清晰,不尚浮华空谈,这一点,倒与你,还有你父亲,颇有几分相似,看来家风如此,难怪是一家人。”
林砚听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又晃了晃萧彻的胳膊:“所以呢所以呢?名次怎么样?留馆还是外放?”
看着林砚那急切的样子,萧彻眼底笑意更深,存心逗他似的,依旧不直接回答,反而分析起来:“文恪的文章,根基扎实,言之有物,但比起你……”
萧彻目光落在林砚脸上,带着几分调侃:“少了几分被毒打过的老练和圆滑刁钻。”
林砚:“……”谢谢,有被内涵到。
“而且。”萧彻继续道,“他尚无实际政务经验,也未经过大风浪,心性虽纯良,却略显稚嫩,不像你,有个做官的爹从小熏陶,自己又在祠祭司那等地方历练过。”
“因此。”萧彻终于下了结论,“以他的才学和眼下情形,留京入翰林院并非上选,经吏部核查后,应当会外放,从地方实务做起,或是县尉,或是录事参军,磨砺一番,方能成大器。”
林砚听完,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般在他脸上炸开。
外放,这意味着文恪考中了!
“太好了!”林砚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萧彻的脖子,兴奋地晃了晃,“表哥他真的中了,我就知道他可以,县尉也好,参军也罢,都是实实在在做事的位置,正适合他。”
林砚满心都是替文恪感到的喜悦。
萧彻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仰,连忙伸手搂住他的腰稳住他,感受着怀里人发自内心的欢欣雀跃,嘴角也无法抑制地高高扬起。
但笑了片刻,萧彻看着林砚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轻声问:“含章,朕本可以破格将他留在京城,哪怕只是个九品小官,有你看顾,总比人生地不熟的外地更好,但朕不打算这么做,你会不会觉得朕有些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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