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公子于歌
这一刻真是情意绵绵,叫人难受了。
苻燚一时无法平静,忽然又说:“你真的叫我难受了很久,以后都得补偿我。”
贶雪晛再也忍不住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歇歇你的淫心!”
苻燚决意搞个大阵仗出来,御驾在潭州渡口又滞留了几天。京城那边开始有官员乘船赶过来,同行的还有大批御医。皇帝遇刺的事情开始大规模传开来,这一下举国震惊。
刺杀皇帝本来就是滔天重罪,何况被刺杀的是苻燚这样一位声名狼藉的暴君,不光弩船所属舰队主官譬如都头、船队指挥使这些人因“部勒无方”治罪,远在京师的水师都统和兵部相关官员也被以“用人失察”、“稽核不严”问责,甚至还牵连到漕运水陆转使和副使等人,加上潭州当地官员以及运河巡检使等等一堆人,该收押的收押,该革职的革职,该斥责的斥责,大火直接烧到负责京城及宫禁防务的“三衙”长官。苻燚甚至先从自己人开始严惩,把李徽给革了职,自己先下手为强,免得被谢氏反咬。
这时候刺杀有没有人幕后主使反倒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毕竟就算栽赃给谢翼,最后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问题的重点放在了这样刺杀皇帝的人是怎么进的弩甲卫,这样牵扯的人更多。现在最重要的是阵仗够大,够吓人,你牵我我扯你,只要牵连的人足够多,说不定从哪里就攀扯出个新线索出来。
因为在渡口的大规模严审之下,他们就有许多意外收获。
抓的人很多,颇有暴君一怒,伏尸百万的气势。整个渡口都阴云惨淡,苻燚一直都没出船,外头关于他伤势的谣言也不少。苻燚倒没有一定要把这些人都怎么样,他就是要把阵仗搞大,几天时间内不断有官员在外头哭诉。哭得苻燚心头大好,还把双喜唤到那些人跟前来喂食。
皇帝和乌鸦这个意象牵连颇深,双喜长得也比较大,黑漆漆的眼珠子看起来比皇帝的还吓人。贶雪晛发现苻燚很会利用心理攻势,乌鸦本来是当初敌人用来攻击他不详的手段,他居然能反过来转化成手中利器。他真的很有天分。
第四天的时候,前来迎驾探视的官员品级明显高了很多。甚至来了一队宫廷女官,为首者是太皇太后谢氏身边的掌事姑姑。
每一拨人求见,贶雪晛都会陪侍在苻燚身边,黎青则跪在他身后,低声给他介绍。
来者官居何职,属何派系,背后又是哪家姻亲故旧。大周的官场几乎被世家贵族垄断,这些官员互为姻亲,关系网错综复杂。贶雪晛花了几天时间,算是对建台城的官场有了大概的了解。
谢翼的实力确实盘根错节。最重要的是,他的女婿儿子掌握着京城马军司和步军司,三衙之中,只有殿前司是苻燚自己人。
不过谢翼这几天应该很焦虑,他大概也没有想到皇帝会在快到京城的时候突然遇刺,第一一时间收到消息的时候,估计还以为苻燚又故伎重施,想着自己在西京搞个假的爆炸案,他可有样学样个没完了。但这次皇帝真的遇刺了,他已经广而告之递交的辞呈,也因为皇帝遇刺重伤,拖延了几天一直没得到批复,这反倒将他架起来了,他自然不好自行复出视事。
不过这人也很沉得住气,按理说如今风云突变皇帝借机大动作频频,都威胁到他的核心团队了,京城那边以“陛下遇刺、朝局动荡”为由,数次联名上奏,恳请他以社稷为重,收回辞表,但他竟一概推拒,一定要等到皇帝的挽留。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贶雪晛觉得历来把持朝政的权臣也无非都是这些招数。他们递交辞呈自然并不是真的要辞职,什么“哀痛过度,不能起身”也只是政治作秀,本意一是要试探皇帝的心意,二是给皇帝施压,毕竟他们这样的权臣树大根深,皇帝不可能也不敢真的接受他们的请辞。他们要的不过是皇帝的挽留,借此稳固自己在百官中的威信。尤其是在这种风声鹤唳风云突变的时候,更需要靠这种来凸显自己的地位和权势,以免有人倒戈。
他估摸着谢翼在等苻燚的“三辞三留”。
但奈何苻燚胆子很大,拖着就是不留。
这一点苻燚真的很疯。
“拖得够久了!”贶雪晛对苻燚说。
苻燚终于在第四天傍晚时分,才“强撑病体,倚人扶坐起身”,给谢翼回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挽留信。
信是贶雪晛写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参与到政事里来。他写这个比写小话本更得心应手,文辞斐然,真挚动人,【感公去志决绝,令朕如失股肱】做开头,从当初【蒙尘朔草,公于京中斡旋,使朕得返】的情意开始讲起,历数这几年谢翼如何【夙夜匪懈,独撑危局】,在诸多由谢翼扶持走过的困境里,甚至还专门提了一下当年萧氏谋逆之事,最后感慨【朝堂失公,如舟失舵】,挽留完之后,又要【深恨公清誉受累】,这都是别人陷害,定要成立公正无私的团队【彻查以还公之清名】,最后拍了一顿彩虹屁,说宰相如何淡泊名利,如何公正无私,【上昭于天日,下孚于百官,古今未有之忠臣】。
总之把最近的刺杀案都和谢相牵扯到一起,再来一句我绝不相信善良忠君的你会干出这种事!
末了,盖章之前,再来一句意有所指的双关语:【朕之安危,实系公身 】。
苻燚把那封信看了又看,对福王说:“我现在相信是老天爷在助我一臂之力。”
福王点头:“弟深以为然!”
不然皇帝只是跑到如意楼接了个绣球,这么荒唐的举动,怎么找了个这么厉害的贤内助!
看他清清淡淡一个小郎君,没想到口吐莲花起来,比他皇兄还能忽悠!
这对贶雪晛来说真的是小事情。
贶雪晛熟悉完了官场,开始看船上的奏折。
苻燚出行这这一个多月以来,京中虽然是谢相主事,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把处理好的奏折贴黄整理好以后,汇总发给苻燚过目。
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看这些奏折,可以更全面掌握大周各地动向,甚至可以从这些奏折里,分析出官员派系,哪些是谢翼手下的人,哪些是他要笼络的人,哪些是他想打压的人,以及他们将奏折送过来的时候,贴黄标注的倾向性等等。
贶雪晛久不看这些,拿起来倒也得心应手,如今为了自家老公重新上战场,和当初为了做任务去看这些心态又不一样,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从白天看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拿几本放在床头。看到哪里有什么新发现还会跟苻燚聊一下。
苻燚有时候恍惚,都觉得一切像是在做梦。
这一下是真的有人与他并肩而行了。
很神奇,他这个人其实很多疑,因为熟知权力的重要性,对手中的权力抓得很紧,要他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力分给别人,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愿意分给贶雪晛。
他甚至还会因此很兴奋。
感觉这样他和贶雪晛就绑定得更深啦!
最后索性贶雪晛在那看奏折,他就靠着他的肩膀在那听他讲。
又能听贶雪晛分析局势,又能贴贴。
他的政治谋略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人在这方面教导他。他如今倚重的重臣里,譬如副枢密使司徒昇,白衣出身,摸爬滚打爬上来的,政治经验可谓老道,但苻燚并不会和他交心,平时往来,也多以君威自持。他很怕被底下人看出他的虚实。他御人讲究一个君心难测。
大概自己天生心机重,善于观察人心,但到底年轻,又有点疯狂,不如谢翼老谋深算,他们俩算是小狐狸遇上老狐狸,他靠着出其不意拼出一番天地来。如今听贶雪晛给他分析闲谈,倒发现了不少老狐狸的“优点”。
别人的缺点要警惕,别人的优点要学习,他也要修成这样的老狐狸!
也是在这几天里,他褒奖了所有护驾有功之人。罚都罚得那么大张旗鼓,褒奖起来,自然更要大张旗鼓。
毕竟若论救驾首功,非他的贶雪晛莫属。
褒奖的诏书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这人最不喜欢写东西,没这个能耐,也没这个耐心,但这份诏书他写得很用心,花了两日时间,忍着胸口疼痛执笔。
写到自己热血沸腾!
写完【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八个字,自己都出了一身汗。
他要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贶雪晛的救驾之功。
【自今日始,此人即朕之半身,天下尊荣与之同享。此诏不酬其不世之功,只酬天地间至情至义】。
自己歪着头看了半天,想着自己能写出这几句不容易,虽然不如贶雪晛文采斐然,但意思都很明确了,大功也都表达清楚了,于是交给黎青:“刊刻誊黄,通行各州县。”
黎青:“是!”
一切都准备个差不多了,四日后,苻燚已经能起身行走,于是船队终于再次起航,这次直往京城而来。
从谭州到建台城,走水路不过两日功夫。第二傍晚他们在定州和建台交界处上岸,早有京城车马在岸上迎候。贶雪晛从御船上下来,看到岸上浩大的迎驾队伍。
这就是他老公的家乡了!
此刻正值傍晚时分,夕阳硕大如金轮,垂在河面之上,漾开一片血溶溶的赤金色。一直在御船上的双喜此刻展翅高飞,不知从哪里吸引了一堆乌鸦,呱呱乱叫着越过头顶,飞往建台城去了。
苻燚牵着贶雪晛的手走下舷梯,目之所及,是金甲凛凛的宫廷禁军并无数衣着鲜美环佩叮当的宫人,在岸边汇聚成一片金铁与锦绣之河,竟然比红光粼粼的河面更为华美。
“跪——”
一声雄浑悠长的号令响起,岸上所有人齐刷刷跪下来。
王趵趵站在后面,往前看,看着皇帝牵着贶雪晛的手从那些禁军和宫人中间穿行而过,黑金色的斗篷披在两个人身上,在那夕阳下,他看到贶雪晛的斗篷上,已经是金色的凤凰纹样,与苻燚斗篷上的金龙相映成辉。
一个皇帝和一个男皇后,这么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传奇戏文一样的事情,难道真的会发生么?
好像真的会发生。
这么看,暴君也有暴君的好。
年轻的暴君他的男皇后,听起来好像很搭,看起来更搭!
他朝远处的建台城看去,血色夕阳浓厚,赤霞漫天,乌鸦成群掠过天际,他对建台早有耳闻,都说春日的建台,是闻名天下的天香城,这里是权贵云集,比西京更富贵繁华之地,只怕要万人空巷,迎接贶雪晛的到来。
只是这样想一想,他便觉得热血沸腾,要见证这一段传奇荣光。
建台城,他们来啦!
第50章
自进入建台起, 贶雪晛心中便有一股难言的悸动。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好像因为这是苻燚的家乡,所以对他来说, 便与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这大概是爱屋及乌。
下船以后,御驾队伍更加庞大,前呼后拥, 加了许多随行官员和宫人的车马, 一路时不时还有开道鸣锣之声响彻四野,越往建台皇城的方向走, 这种躁动的情绪越明显。天色未黑,队伍便点起了宫灯, 宫灯上日月星纹明亮, 那四野繁花烂漫, 灯笼游走在百花之间, 宛若一条火龙蜿蜒前行。
等走到一处高坡上的时候,苻燚指给他看:“那里就是皇城。”
贶雪晛趴在窗口,忙朝苻燚指的方向看去,只隐约可以看见宫墙上挂着的灯笼, 还有城内高处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
苻燚指着最高处跟他说:“那就是我住的清泰宫。”
清泰宫是大周皇帝所居之所, 也是整个皇宫地势最高的建筑。即便是在城外高处, 也能看到它连绵起伏的殿檐。
苻燚是皇帝,居住在巍峨宏大的皇宫里。这皇宫对他来说曾像一个巨大的金笼,九重宫阙深不可测。如今他心甘情愿和他回家,这皇宫对他来说只是苻燚的家。
像龙的巢穴。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苻燚住的地方。
苻燚靠在他肩膀上说:“这下真的带你回来了。以前在西京的时候我就经常幻想带你回来的情景,会想到时候带你到哪里去,吃什么, 看什么,穿什么,住什么。”
苻燚以身体伤势未愈不能承受马车长时间颠簸为由,今日并不会进城,要在城郊休整一夜。
他们今晚要住在神女宫,这一路风景优美,只见大概每隔几米就能看到一尊雕像,先是菩萨像,再是佛像,一路繁花盛开,香气馥郁,尤其是在傍晚时分,只感觉前方暖雾成片,倒像是进了四季如春的佛陀国度。
但是和阆国又不一样,有一种大国都城的古朴富丽气象。
苻燚就靠在他肩膀上,轻声给他介绍这个,介绍那个。
这神女湖上有什么,永昌山上有什么。
这叫贶雪晛想起在西京的时候,那天他们俩一块骑马出去玩,他带苻燚去逛不夜城。苻燚看到这个觉得很新鲜,看到那个也觉得很热闹。两人拉着手穿行在人群里,叫他心痒难耐,忍不住要亲他。他那时候除了两情相悦的甜蜜,大庭广众之下牵手的刺激,还有一点怜爱的冲动。他当时就想苻燚从小到大看来真的是没怎么出过门,什么都没见过,没吃过,没玩过,心里还可怜他。当时就恨不能把不夜城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一股脑全都捧到他跟前来。
不过现在想想他当时的想法也没错,苻燚的确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小围城里,就是在大围城里,这世上多的是他没有经历过尝试过的东西。但如今回到他的家乡,面对他这个外地人,两人交换了身份。他完全能体会到苻燚此刻的心情。
大概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建台的所有都捧到他跟前来。
心里更躁动了。
“本来今夜要去梨华行宫暂住的,不过这神女宫温泉很有名,”苻燚说,“这一路舟车劳顿,你可以好好泡个温泉,我以前天冷就跑到这里来泡温泉,一住就是个把月。”
贶雪晛趴在窗口,苻燚就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一处朱红色的楼阁,在山林间展翅欲飞,又见远处一处湖泊,云雾缭绕,宛如仙境,那湖中有岛,岛上佛林成片,明灯无数。
贶雪晛觉得这建台比之西京,真是更有绮丽气象,尤其这一路繁花盛开,怪不得外地人都把建台叫做天香城。
到了神女宫,苻燚依旧抓着他的手。如今苻燚走路还需要人搀扶,他就抬着一只手,与苻燚十指紧扣,细手细腕,却十分有力地撑着他。
苻燚走几步就要稍微停一下,说:“皇帝用的汤池就在上头。”
贶雪晛闻言抬头看去,只看到远处的高台上,牡丹花在白雾里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