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震颤,运行的轨迹和预期不同,骨镯短暂发光,瞬息湮灭,边缘出现裂纹。

方托神色骤变。

他试图禁锢夏维,结果却被对方禁锢!

“你?!”

虚伪的面具出现裂痕,眼底情绪显露,终于现出几分真实。

方托试图松开手,夏维却不给他任何机会,绳索瞬间收紧,捆缚住苍老的手臂。

“方托学士,我询问过你的意见,而你答应了。既然如此,契约必须完成。”

善,恶。

光明,黑暗。

夏维自认与良善无缘。

就像一条毒蛇,天性谨慎,擅长伪装。用舌信探查四周,抓住最微小的破绽,击败他的敌人,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这才是他修出的本心。

方托试图利用他,他主动踏入陷阱,借机反其道而行。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对方知道,妄图把他拖进网中,势必要付出代价,承担应有的后果。

代价也许会相当惨重,超出承受能力。

那也是对方的选择。

落子无悔。

胜负必分,至死方休。

走进他的棋盘,必须听从他的调遣。

“你竟然敢……”方托身体颤抖,自见面以来,头一次失去冷静。

一切尽在掌握,不过是他的错觉。

这个少年一直在伪装,伪装得如此巧妙,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落入对方的圈套,还是主动踩进去的!

他确信夏维没有预言能力,不会看出事情发展的脉络。那就是依靠头脑分析,还有处世经验。

年纪轻轻就如此老辣,不给对手留任何余地。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重申一遍,我问过你的意见,而你点头了。既然同意订立誓约,彼此都不能反悔。”夏维收紧手指,金红色的绳索似一条毒蛇,沿着方托的手臂外侧爬动,亮出毒牙,吐出鲜红的蛇信。

隔着绽放的光,方托紧盯着夏维,目光深沉。

慌张仅是一瞬间,没有持续更久。

誓言无法逆转,他唯有接受现实,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再抗拒契约的力量。

“我会信守承诺,希望你也是。”

“当然。”夏维平静回答。

语言化作锁链,一圈圈缠绕住两人。

绳索散成万千光斑,结成光带扶摇直上,撞击屋顶,继而如烟花绽放。

光芒大炽,能量在室内流窜。

火烛被引动,焰舌蹿升,热浪舔舐屋顶。

星象图发生变化,星轨位移,成百上千的齿轮互相咬合,誓言凝就的链条穿梭其间,构筑成牢不可破的契约。

安娜站在原地,仰头望向屋顶,眼底映入光芒,神情中满是惊叹。

她展开双手,接住坠落的亮光。

光团落入掌心,亮极后湮灭,仿佛一场美妙的梦境,诱惑人痴迷、沉醉。

房间外,女仆长不厌其烦地敲门。

几名女仆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装满珠宝的箱子,不着痕迹地交换目光,都感到情况不同寻常。

“方托学士,请开门。”阿林娜第五次开口,手指即将落下之际,紧闭的房门终于开启一道缝隙。

吱嘎一声,木门敞开,安娜出现在门后。

她已经脱掉斗篷,身上是灰扑扑的裙子,领口和袖子颜色斑驳,裙角还沾染干涸的泥痕。

阿林娜短暂皱眉,随即越过她的肩膀,目光落向室内。

和之前造访时一样,这间工作室的布局毫无变化。房间里堆满器皿和书籍,散发出一股草药、羊皮纸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方托坐在书架前,面前摆放着一只金杯,杯子旁是饼干和糖果盒。

他手中举起一张羊皮纸,手边还放着几张,正转动羽毛笔,煞有介事的在上面批改。

夏维站在他身边,高挑的身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双手自然垂落,目光落在方托手上,似是在认真聆听他的教诲。

“这里,你写得很好。”方托移动羽毛笔,笔尖划过羊皮纸上的一行字,“我认为你很有天赋,经过系统学习,在炼金术上会有不错的造诣。”

“承蒙您的夸奖。”夏维低声回答,态度很是谦虚。

门边,安娜让开位置,女仆长迈步走入室内,几名女仆跟在她身后。

“方托学士。”她礼貌问候方托,其后转向夏维,“夜安,年轻的剑士。”

夏维对她颔首,没有出声。

安娜走回夏维身旁,他自然地伸出手,牵住少女的手腕。

这一幕被阿林娜收入眼底,不待她开口,方托从羊皮纸上抬起头,话中带着提醒:“阿林娜,夏维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学徒。”

他合拢羊皮纸,蓝色的眼睛对上女仆长,灰白的胡须垂在胸口,脖颈上的骨链反射微光,颅骨吊坠陡然狰狞,仿佛活了过来。

“恭喜您收到满意的学徒,也恭喜你,年轻的剑士。”阿林娜恭喜两人,随即向身后招手,对夏维说道,“遵照艾尔扬大人的命令,你的房间安排在二楼,房间内已经备好热水,随时可以前往休息。另外,这是大人送你的礼物。”

女仆们打开箱盖,亮出绒布上的珠宝。

火彩耀目,霎时间晃花人眼,映出满室珠光宝气。

阿林娜看向夏维,语气温和,巧妙掩盖性格中的强势:“年轻人,我想你需要洗个澡,吃些东西,再好好睡上一觉。”

方托学士又一次打断她:“阿林娜,你应该听到我的话。”

“当然,方托阁下。”女仆长微微颔首,随后扬起下巴,“两者并不冲突,难道不是吗?”

“不,我的学徒理应留在我身边。”方托学士翻转指关节,敲打桌上的羊皮纸,“人才难得,我不容许有别的事打扰他。烦劳你转告艾尔扬大人,该有的权衡和取舍,是一个优秀统治者应该学会的。”

阿林娜收敛笑容,冷冷地凝视方托。

年迈的智者坐在椅子上,与女仆长对视,气势分毫不弱,甚至更胜一筹。

“阁下,您不该忘记,您与艾尔扬家族存在契约。”女仆长沉声提醒。

“我当然记得。但是,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方托学士拉长语调,舌尖仿佛带着毒液,“一个卑微的女仆,就该摆正你的位置。体内流淌的血液,该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照顾艾尔扬大人是你的本分,你不能以此居功,不将我放在眼里。”

似乎还嫌态度不够强硬,方托继续刺激对方:“如果艾尔扬大人选择维护你,我会给领主写信。继承人和家主,我想你清楚其中分别。”

女仆长听出话中的深意,顿时火冒三丈。

“你竟然威胁我?!”

她怒视方托,瞳孔收窄,十个指甲陡然增长,尖端锋利,呈现出猛禽利爪一样的弯钩。

看到她的变化,夏维反转手臂,将安娜牢牢护在身后。长剑滑入掌心,随时准备应对危险。

方托学士岿然不动,牢牢坐在椅子上。

他看向女仆长,神色异常冷酷。桌上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房间内的炼金阵陆续启动,齿轮状的图案一枚接一枚迫近,能量引来冷风,擦过女仆长脸颊,堪比刀刃划过。

女仆们陷入惊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万幸,女仆长没有丧失理智。

她抬手擦过脸上的伤口,指腹染上殷红的血。锐利的双眼缓慢眯起,冷视对面的方托。

下一刻,女仆长弯腰行礼,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很抱歉,方托学士,是我逾越。请原谅我的失礼。”

暗光覆上女仆长的面容。

她感到屈辱,却必须弯腰。

所幸完成艾尔扬少爷交付的任务,探出方托真正的意图。

方托要护下这个少年。亦或是,将他困在自己身边。

无论哪一种,都证明艾尔扬少爷的猜测,方托别有用心,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我原谅你的失礼。”方托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女仆长深吸一口气,缓慢直起身,命令女仆留下珠宝。

“您的态度,我会如实转告大人。”她说道。

“随你怎么做。”方托眸光深沉,语气带着不耐烦。

早在上一任领主去世,他和艾尔扬家族的契约就该解除。对方却献祭灵魂,设法使他继续留在狂风领。

方托怒不可遏,却对此毫无办法。

他需要帮手,帮助他摆脱誓言的枷锁,摆脱在光明中湮灭的命运。

星象给了他指引。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夏维的本性与判断相差甚远,至少迈出重要一步。

总是该怀抱希望。

就像烈焰岛的那些龙族一样。

方托有些走神,忽视了女仆长的告辞。后者带着愠怒离开,关门的力度都加重许多。

钝响声惊醒方托,他刚要从椅子上站起身,一道光恰好飞入窗口,丝滑落入他的掌心。

光芒凝实文字,映入他的眼帘,仅仅两秒,即如烟火飞散。

读懂传讯内容,方托看向身侧的夏维,神色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