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自己死亡,阿托斯不会追究。

他压根不会为自己哀悼,反而乐见其成。

“我和巨龙?”

“是的。”

特兰咬咬牙,开始讲述他的梦境。

陷落的山体,枯萎的巨木,死气沉沉的城堡。

逃离的领民,惊慌的仆人,陷落火海的贵族。骑士和战马的尸体交叠着,断裂的武器散落遍地。

鲜血沿着山路流淌,悬挂在破碎的洞口,挂成一条条殷红的瀑布。

景象怵目惊心。

“我看到巨龙在天空飞翔,他们带来毁灭。我还看到你,阁下。”特兰声音紧绷,眼球颜色加深,和附着眼眶的纹路完美融合,“你和巨龙在一起,摧毁了枯树堡。”

梦境的讲述到此为止。

特兰脸色苍白,似耗尽心力,指尖微微颤抖,看上去精神萎靡。

“也许只是个梦。”夏维语气平淡。

“不,厄运女妖的梦境从不出错。”特兰斩钉截铁说道,“我看到枯树堡灭亡,我看到自己倒在血泊中,我希望能改变命运。”

“所以你来找我?”

“是的。”

“既然如此,”夏维目光渐冷,陡然话锋一转,“你该向我祈求,而非虚张声势说要合作。”

特兰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黧炎嗤笑一声,指尖擦过夏维耳垂,被他一把捏住,也不想着挣脱,反而借机靠近,任由对方掌握主导权。

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特兰,犹如在看一个小丑:“特兰·班赫,你没有谈合作的资格。”

“我……”

“枯树领的形势,你我都一清二楚。”暗龙曲起手指,指尖勾划着夏维掌心,触感似有若无,带着无尽的撩拨之意,“你的兄长阿托斯手握大权,虽无领主之名,已有领主之实。从日前的宴会可以看出,枯树领大半贵族都支持他。”

特兰神情晦暗,对此无可否认。

“至于你提到的遗嘱,很遗憾,起不到多大的作用。”黧炎言辞犀利,直指要害,让特兰的脸色愈发阴沉。

“枯木领主卧病在床,恐怕时日无多。毕竟你都敢违逆他,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我很好奇,”黧炎目光闪烁,话中满是讽刺,“你哪里生出自信,认为别人会尊重这些死板的文字?”

一席话无异于当头一棒,令特兰眼前发黑,当场哑口无言。

他的踌躇满志,自以为优渥的条件,彻头彻尾变成笑话。

认为打击还不够,黧炎缓慢站起身,外套下摆如水波流淌,腰间的宝石扣流光溢彩,闪烁金辉。

“你来找我们,除了希望活下去,还有另一个目的,”他盯着特兰,一字一句说道,“你希望借外力对抗你的兄长,最好能杀死他,不是吗?”

黧炎化名爱莲娜,率领飞马商队行走各地,与众多贵族打过交道。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老谋深算,奸诈狡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这些人相比,特兰的手段过于青涩,一眼就能看穿。

夏维对争权夺利毫无兴趣,但他了解人心的黑暗面。

特兰走入房间的一刻,内心就被看穿,怀揣目的而来,有些头脑,做事却不够聪明。

“你应该庆幸,虽然有所隐瞒,至少出口的都是实话。”黧炎笑容明媚,眸底却凝结冰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特兰仍能猜出话中未尽之意。

他的确该感到庆幸。

苍白的贵族少爷咬住嘴唇,不该再怀抱任何侥幸。

他离开高背椅,绕过桌子,来到夏维近前。

没有任何预兆,他单膝跪在地上,以谦卑的姿态弯下脊梁:“我祈求您,阁下。”

他抓起夏维的斗篷,额头抵在上面,声音微微颤抖,分明已经走投无路。

“我愿付出一切交换我的生命,还有枯树领的未来。”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除了夏维,没有人能帮助他。

兄长要他的命,父亲的爱无比虚伪,怕是更想见到兄弟相残。

他手中没有军队,只有一份遗嘱。

总管奥斯的确忠诚,能调动的人手却相当有限,

主城里的贵族大多是墙头草,只要阿托斯占据优势,他们会毫不迟疑地向自己拔刀。

一份遗嘱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只要贵族们不承认,自己就毫无办法。

毕竟父亲沉疴在身,仅存的威名不足以震慑所有人。

特兰的脑袋很清醒。

他从未如现在一般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向即将毁灭枯树堡的人祈求,跪在对方脚下,换取自己能够活命。

“我祈求您,阁下。”说完这番话,特兰低下头,等待命运的宣判。

夏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黧炎:“你来决定。”

黧炎环抱双臂,手指拨动上臂的环镯,垂眸陷入思考。

半晌,他附在夏维耳边,低声道出一番话。

“你决定了?”夏维问道。

“是的。”

“好。”

两人的声音很低,特兰仅能听到大概。

不等他梳理清晰脉络,一抹冰凉触及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枯树堡必须毁灭,班赫家族注定不复存在。”夏维用一把短剑挑起特兰的下巴,声音冰冷,“但是,你可以活下去。”

伴随着话音,光环在地面亮起。

特兰被圈在光芒中心,刹那被禁锢,一动不能动。

光环渐次上浮,透明的锁链交错穿梭,缠绕住特兰四肢,禁锢他的灵魂。

“与枯树堡割裂,离开你的家族,放弃你的姓氏。”夏维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翻转,短剑消失,掌心涌出一团光,嵌入锁链,牵引链条一端飞向黧炎,“并向他发誓,成为他的仆人,听从他的调遣。”

黧炎诧异挑眉,手指抓握几次,感知到白光中的能量:“我?”

“是的,你。”夏维看向他,微笑说道,“你可以宣泄怒火,不必压抑任何情绪。我承诺过你,会帮你实现愿望,不是吗?”

说话间,法阵完全闭合。

特兰抱紧双肩,被锁链缠绕的四肢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钉子钉住。

契约锁住他,钥匙则被送入黧炎手中。

“你不能违逆他,不能背叛他,必须听从他的命令。做不到以上三点,你会被契约扼住灵魂,在清醒中体验极致的痛苦。”夏维声音很轻,却带不来半点安慰。堪比诅咒的言辞让特兰惊惧颤抖,“相信我,到了那时,死亡会是一种仁慈。”

契约达成,光环瞬间黯淡。

特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夏维,仿佛在看一尊杀神。

“你可以离开了。”黧炎挡在他面前,不欲他多看夏维一眼,“继续你的计划,召集所有贵族,让他们进入城堡。至于你的兄弟,不必担心,明天日落后,一切会见分晓。”

暗龙站在特兰对面,居高临下俯视他。

伪装逐渐褪去,火红的长发染上漆黑,翠绿的眼眸转为猩红。

“明天之后,你会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一句话敲定枯树领的命运。

特兰不敢多问,他遵从契约的指示,起身退出房间。

他将按照黧炎的话去做。

召集贵族,完成计划。看着阿托斯上蹿下跳,洋洋自得。

然后安静等待。

等待业火降临,命运宣判的一刻。

接下来的时间,枯树领主城陷入诡异的宁静。

枯木领主卧床昏迷,随时可能咽气。

阿托斯完成军队调动,每每看向特兰的目光,都像在看一只落入口袋的虫子。

临到约定之日,贵族们终于做出抉择。

“枯树领只有一个主人。”

夕阳的余晖落向大地,为山顶的城堡镀上一层金红。枯木也似焕发生机,出现复苏的假象。

贵族的马车踏着夕阳而来。

半数接受阿托斯的邀请,半数选择支持特兰。

后者集结起来,正好凑足枯树领另一半军事力量,足能和阿托斯分庭抗礼。

“遵从领主大人的意志!”

这些人口口声声忠诚领主,殊不知是为利益动心。

特兰承诺的利益太过诱人,他们想要抓在手里,必须压下阿托斯,把他拉下继承人宝座。

众人陆续抵达城堡,走进明光辉煌的大厅。

无论支持哪一方,看到大厅内的场景,都不由得心中一惊。

领主的宝座上空空如也。

台阶下,用于宴会的长桌横放在大厅中央,厚重的桌布铺在上面,精致的花瓶和烛台一字摆放,尽显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