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无声
第6章
吃过饭后，单拂云就跟云伏缮先回他和奶奶的那个出租小屋收拾东西。
虽然所有的一切云伏缮都可以给单拂云添置，但出租屋里全是和奶奶的点滴与单拂云这一路走来的记忆，单拂云在十八岁的年纪，还没学会断舍离，什么都不愿意丢下。
在云伏缮用温和但坚定不容置疑的语气跟单拂云说，这个房子就退租，等奶奶出院后，他会给奶奶安排更好的环境，还有护工照料，这样对奶奶也好时，单拂云没拒绝。
他跟云伏缮签下合约，就是希望奶奶能过好日子。奶奶上年纪了，单拂云不想因为自己的面子让奶奶这几十年到寿终正寝也没过上好日子。
所以这一次意味着彻底的搬家，单拂云挑挑拣拣，行李就多起来。
自己从前拿过的奖状想带上，奶奶给他做的玩偶想要带上，还有奶奶织的毛衣……他收集的那些“宝贝”，单拂云也想一起带走。
大部分是干脆面里的小卡，那个时候不同牌子的方便面有不同的大奖。有些和卡通联名，集齐不同的组合可以兑换不同的奖励。小奖励是玩具，大奖励是金钱。几百到几千不等。
那个时候单拂云年纪小，不知道这是商家的套路，不过他本身也没有钱吃干脆面，所以他都是在地上捡卡。别人不要丢在地上的，他就捡起来。他总是会去想，说不定大家多的卡都被他捡到了，他就刚好能凑一套去换奖励呢？
单拂云对玩具也没什么兴趣，但他听说过中奖那个玩具，因为是限定的，也可以拿去卖钱。他就想换钱出来，这样奶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其实这个活动早就结束了，各个干脆面都再没有这些活动，单拂云最终也并没有集齐任何一套卡组。
但单拂云是个很喜欢收集的人，这些东西对于他来说承载了整个童年的记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打开铁盒子看到用皮筋扎成一捆捆分好类的小卡，每一捆都是不同的ip和牌子……单拂云就会想起自己在深夜睡不着时，就把它们翻出来，去看卡片背面标示的集齐什么卡组就可以获得什么奖励，然后在畅享中睡着。
低保的钱要养活一个需要租房的家庭太困难，更别说单拂云从小就有演员梦，奶奶还支持他。
����单拂云不是没想过不做这个梦了，但是奶奶告诉他，如果真的很喜欢就要去做，要是明明不是不能咬咬牙去试试，却因为钱放弃了，以后都会成遗憾。
因为奶奶就是这样放弃了舞蹈生涯，至今还是会看着芭蕾舞海报沉默许久。
她的房间里，也贴着一张已经褪色到发白、掉落无数次又贴上去的芭蕾舞剧目海报。
单拂云望着盒子里的卡牌，想到奶奶跟自己说的话，捏着生锈的铁盒，不愿意舍弃这些童年过往。
云伏缮看着，往他这儿走了两步：“这是干脆面的小卡吗？”
他伸手，拿了其中一叠出来：“你收集了好多。”
云伏缮望着这些卡片，尘封的记忆被打开，有几分怀念。
他都忘了自己曾经还收集过这些，但看到后，云伏缮瞬间就想起那一个个夜晚，还有那一次次看到地上有小卡时一瞬的兴奋和期待。
“我小时候也收集了很多。”
云伏缮忽然就这么说了一句。
说完后，他稍顿，又非常自然地补了句：“准确来说应该是年少时。”
����他现在是三十三岁，单拂云的小时候，就是“云伏缮”的少年时期。
单拂云有点讶异：“云先生，你也收集过这个？”
“当然。”云伏缮轻笑，“我不是说过我白手起家吗？我年少时也很穷，也有想尽办法在合法的范围内弄到钱的时期。”
单拂云好奇：“那你集齐了吗？”
云伏缮摇头：“没有…运气总是不好，总是遇上重复的卡。”
单拂云这个小盒子里，就是如此。
“我也是。”所以单拂云道，“不过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容易呢，都是商家的套路。”
他说得轻松，轻易就将自己那些日夜揭过。
单拂云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不喜欢向别人说道那些苦难，他也并不认为那些是值得倾诉的痛苦，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己过往有多悲惨凄凉。
因为此刻的他站在鲜花之中，他便会自然地放下过去的阴霾，好好享受这一刻的阳光与花香。
云伏缮眼睫微动，从单拂云的手里拿过那个铁盒子，望着里面承载着自己整个童年记忆的一张张卡片，慢慢地将铁锈的盖子盖上：“也不一定。”
他做主将其放到了打包的箱子里，免得单拂云纠结怎么开口。
他太了解自己了。
单拂云不是要面子，而是会怕他不喜欢。
他总是这样委曲求全，为奶奶，为对他稍微散发了一点善意的人……这个时候的单拂云，就是那种会将自己放在很多人后面的性格。只要对他有微末一点好，他都能跟人掏心掏肺。
所以才会把自己推向深渊。
云伏缮望着单拂云：“下次见了可以买几包试试，说不定能开到新的呢。”
单拂云眉眼微动，确实有几分兴趣。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的遗憾，大概是因为他其实自己从来没有开过一包干脆面，大概……是松了口气后因为压抑许久忍不住想要小小放纵。
����是的，对于一个穷苦的孩子而言，买几包干脆面就是为了开卡，已然算放纵。
单拂云点了头，才成年的少年没有在云伏缮面前演戏，就很好懂，情绪都写在脸上。
他有点不好意思，却也在期待。因为他曾经没有得到过。
云先生和他想象得真的不一样。
单拂云继续收拾东西，同时也在想“云先生”。
接到电话后下楼时，单拂云看似是空白的，但实际上内心深处已经做好了无论是多糟糕的情况他都要点头的准备。
只要奶奶能立马得到治疗。
但好像不是什么糟糕的交易互换。
单拂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云伏缮给他带来的这种温度，他和奶奶都不是擅长在日常里表达情感的人，又或者说，单拂云其实内心有很多东西无处可去，也就渐渐封存。
反正云伏缮带来的温暖，已经让单拂云没想对云伏缮设防半分。
他们收拾好行李，孙叔和谢长言来搬，单拂云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
行李放在谢长言开的商务车里，他先将其送到家。而单拂云跟着云伏缮上了那辆越野后，云伏缮从后座的储物格里取出一台手机递给单拂云：“以后你用这个。”
单拂云稍顿，没有拒绝：“好。”
他觉得他差不多摸到了一点云先生的性格，云先生从前穷苦过，所以接地气，但并不抠门，砸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事……还有他们之前有那份合约在。单拂云虽然不太适应，却也知道自己再推辞忸怩就显得过于矫情。所以他只说：“云先生，谢谢。”
云伏缮礼节性地回了句：“不用客气。”
单拂云和他相敬如宾也很好，这样就不会过多探究他，不会知道他的来时路。
单拂云把手机卡换好，鼓捣了一下手机，其实也没什么要下的，微博也不需要他自己建，公司会解决、打理。单拂云现在就看看剧本，准备下周进组。
他们没有立马回家，是因为要先去医院看奶奶。
云伏缮照常在停车场等候，单拂云到病房时，奶奶刚好在喝无糖豆浆。她也能够感觉到，自己生活品质拔高不止一个度，难免多问一句。
这个年纪的单拂云，不明白奶奶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却又矛盾地了解要怎么糊弄过奶奶。他解释说云先生是希望他能好好拍戏，希望他不会被影响……
“仁商。”单拂云跟奶奶说，“云先生就是仁商，他很善良，而且他也想要博个好名声。你看，我是云先生手里第一个艺人，云先生对我很好的话，以后说出去对他也好。”
奶奶不懂这些，她要是会做生意，有那么一丁点的头脑，也许她和单拂云的生活也不会那么艰难，所以奶奶听过后，一生都要求自己也要求单拂云为人处世要善良，坚持善有善报的老人点了头：“也是。”
单拂云陪奶奶坐了会儿，讲了许久的话，跟奶奶说自己昨天的所见所闻，还给奶奶看了照片。
“等你好起来，我买给你尝尝。”
单拂云低声说：“很好吃。”
奶奶拍拍他的脑袋：“一把老骨头了，不逞这个口舌之欲，你把钱留着自己花，以后结婚生子…开销多着。”
单拂云没说什么，反正先顺着老人的意思应下来，到时候买了，奶奶也绝不会浪费食物。
奶奶精力不太好，单拂云和她说了会儿话，她又有点困，单拂云便适时离开。
单拂云回到车里时，云伏缮一边收起平板，一边问单拂云：“饿了吗？”
单拂云摇头：“没有。”
“那先去给你置办几身衣服。”
云伏缮说话总是有几分缓慢，会让人觉得他的情绪非常稳定：“以后免不了一些公开场合。”
单拂云眉眼微动：“那…如果有人拿我和你之间做文章，我要怎么回答呢？”
他不是阴阳怪气，而是一个纯粹的问题。
年少时的单拂云就是这样直白，有什么问什么。
他身上有很矛盾的点，明明也窥到过娱乐圈这些混乱肮脏，明明也知道一些手段，可却还是直来直往，甚至上一世意识到陆易枕就是一个绿茶心机男时，也毫不犹豫地直接发微博表示。
云伏缮没觉得自己的性格有什么问题，哪怕这让他吃了很多苦头。
如果说真话的人要被口诛笔伐，要吃尽苦头，那么有问题的就是环境，而不是说真话的人。
无论是从前的单拂云还是现在的云伏缮，性格有一点是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改变的����自我坚定。
单拂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包括云伏缮现在看自己一步步造就后续局面的“错误”选择，他也不觉得是自己有错。
想要奶奶活下来，想要对对自己好的人好，想要让奶奶享福，想要追寻自己的梦想……有什么错？
“……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云伏缮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的心给不出他答案，所以他交给年少时富有少年意气冲劲的自己：“我投资人的身份比较隐秘，我从前也没怎么在公共场合出面。那些人挖不到我，挖得到我的，也不敢得罪我。”
静止的这十八年，云伏缮不是来当吉祥物的。
单拂云眨了下眼，没忍住笑了下：“好。”
云先生这话真的很狂…但他说出来又不是那种装逼感。大概是男人的语调没有太多起伏，就好像说了个稀疏平常的事。
置办衣物和单拂云想象的不同，却也没有太多意外。
他们直接到了一家没有挂牌的店，店内看上去早早就清空，不对外营业。有人推着挂衣架进来，琳琅满目的衣服，不需要单拂云一件件试，有人拿起一件件展示，他点头就挂到另一旁的空衣架，摇头就被放到一个小推车里。
即使是这样，单拂云还是感觉挑花了眼：“云先生……”
他捏了下眉心：“差不多了吧？”
他觉得这生活好奢侈……他已经每个季节的衣服都挑了二十来套啊！
云伏缮望着微微瞪圆眼睛的单拂云，知道他在想什么，很轻地勾起唇：“看累了？那回头我帮你挑。”
单拂云：“！”
他唰地一下抬头：“云先生，真的够了……”
多不好意思啊，已经选了那么多衣服了，云伏缮还要给他买就算了，甚至要亲自给他挑…虽然不是那个意义上的金主，但也没有人当老板做到这个程度吧？
云伏缮垂眼：“其实你和我年少时很像，那时我也经常校服当常服穿，清仓大甩卖的衣服洗到脱线了就让…缝一下继续穿，日子过得很辛苦。”
他语调随意，漫不经心：“我看着你，就好像是看着过去的自己。所以总想对你更好一点，好像这样，过去的我也就得到了这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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