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尔鲨
不论他怎么喊,宁衣初都没有睁开眼。不论他握着宁衣初的手多久,掌心里都仍然是冰冷的。眼泪也不能让他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后来贺家人说要把宁衣初葬入贺家的陵园,贺适瑕否决了,他觉得宁衣初应该不会喜欢被埋在贺家,所以他另外挑了一处景色好的地方。
不过宁衣初大概也不怎么喜欢那地方,所以后来从没入过他的梦。
这晚在梦里,宁衣初倒是跟他说话了,虽然只有“滚”和“你去死”,但睁开眼时,贺适瑕还是觉得很满足了。
他从书房沙发上坐起身,看了眼屋内的时钟,这会儿是凌晨四点多。
想了想,贺适瑕再度偷偷摸摸,溜进了宁衣初在的卧室。
因为前几天夜里贺适瑕的“壮举”,宁衣初现在对他原本睡的那半边床有了心理阴影,这几天都改睡另外半边床了。
贺适瑕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握起了宁衣初搭在被面上的手。
感觉到掌心里鲜活的温度,贺适瑕才算是安心了。
他沿着床边坐在了地上,上半身趴在床上,握着宁衣初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将亮时,睡梦中的宁衣初下意识想要翻身,然而手抽不动,他的意识顿了顿,这才骤然惊醒过来。
看到床边趴着个人,宁衣初愕然,旋即意识到这是贺适瑕,他又恼怒起来:“你又深更半夜跑到我床边做什么了!”
贺适瑕半梦半醒地抬起头,还抓着宁衣初的手没放。
宁衣初手腕动了动,愣是没挣脱开,更气恼了:“放开我。”
贺适瑕回了回神,这才松了手。
然后他笑了下,解释道:“这次我没做什么,真的,不信你检查。”
宁衣初瞪他。
贺适瑕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坐在床上的宁衣初,温声说:“我梦到你了,很想你,所以过来看看,在你身边也睡得安稳些。”
宁衣初不客气地回:“死了睡得更安稳!我下次会记得锁门的……”
贺适瑕莞尔:“那这次就算了,继续睡吧,好吗?”
“还‘这次就算了’,你还挺大度?”宁衣初木然,“别在我床跟前待着,你要实在睡不着,正好,不是要去录节目了吗,行李还没收拾,你去衣帽间帮我收拾行李。”
贺适瑕想了想,觉得也是个好去处:“好,那我动静小点,免得吵到你。”
宁衣初:“……”
宁衣初懒得理他,躺下继续睡了。
贺适瑕进了衣帽间,关上门,开了灯,拿出行李箱,慢悠悠帮宁衣初收拾起行李来。
三个小时后,宁衣初再次醒过来,听周围安静,还以为贺适瑕是已经离开卧室了,也没在意,他起床先出去卫生间洗漱了,然后回到卧室准备换下睡衣。
拉开衣帽间的门,宁衣初这才发现里面灯还亮着,而贺适瑕压根没离开……贺适瑕靠在墙边,脸上覆盖着一件宁衣初的衣服,看那一动不动的状态,排除死了的情况,应该是睡着了。
宁衣初:“……”
要不就拿衣服闷死这个变态算了。
拉门进人的动静没吵醒贺适瑕,宁衣初走过去,踢了踢贺适瑕的脚:“哎,要不在衣帽间给你支张床?”
贺适瑕动了动,覆在脸上的衣服滑下来,他半梦半醒地抓住,睁开眼看到了宁衣初,一时晃神,没听清宁衣初的话:“什么?”
宁衣初眨了眨眼,没重复,怕贺适瑕当真。
“让你帮我收拾行李,你倒是睡得挺香,拿我衣服干什么……”宁衣初想把自己的衣服扯过来。
但贺适瑕抓着没放,他顿了顿,笑道:“洗干净了再还你……不过我只是搭在脸上而已,没有拿你的衣服做别的,阿宁别恼。”
宁衣初木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行李呢?”
贺适瑕指了指已经推放到角落的两个行李箱:“都收拾好了,你要不要检查确认一下?节目要录十五天,好在九月的天气不冷,多带点衣服也不很占空间,我稍微搭配了下,按成套帮你收拾了五套衣服,然后你的衣柜这个季节的衣服就空了……”
他忍不住埋怨道:“宁家这些年养你也养得太小气了,衣服都不舍得多给你买点,我猜要不是顾忌你毕竟还要见人,穿得太朴素不符合他们对外‘把养子当亲儿子精心养着’的说法,他们可能连这点衣服都不会给你备。今天还有时间,要不要出门买衣服?不想自己出门的话,我叫人送来也行,好不好?”
宁衣初没回答,反问:“你既然收拾好了,干嘛不回你的书房去睡,这地板很舒服?”
贺适瑕笑了笑:“这里离你更近,还有你的衣服作陪,的确很舒服,我在这里比在书房睡得安稳多了。”
宁衣初蹙眉:“你能别总这么变态吗?”
贺适瑕一本正经:“阿宁,你对我‘变态’行径的评定门槛越来越低了,我只是借你的衣服挡一下光,又没用你的衣服做那晚我在你床边做的事……哎,别气……”
宁衣初又踹了贺适瑕一下,贺适瑕忍俊不禁,坐在地上笑了会儿,见宁衣初转身要走,他才扶着墙站起身:“阿宁……”
宁衣初回头看了眼,准备听听贺适瑕嘴里还要吐什么象牙。
但贺适瑕没说别的,只是温声道:“……早上好。”
宁衣初:“无聊。”
……
这天早餐时间,贺适瑕收到个消息,转告给了宁衣初:“宁家那边昨夜一团乱。”
“宁老爷子估计是知道了宴会上发生的事,他虽然原本私生活方面名声就不太好,但别人说起来也顶多是他好色、为老不尊、和贪财的年轻妻子你情我愿,可昨晚宴会上陆溪那么一揭露,宁老爷子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此外宁家和顾家的婚事作废,和许家原本板上钉钉、就差商量确定订婚时间的联姻也被许家推迟了,宁老爷子受不了刺激,本来就在病中,这下直接被送到医院急救,据说天亮时才转危为安,但虽然没死,可已经彻底中风偏瘫了。”
宁衣初听完,毫不掩饰幸灾乐祸:“那祖父可真是得保重身体了。话说宁家那边怎么都没人通知我一声,也太不拿我当自己人了,我‘娘家’的事还得从‘老公’这边知道。”
贺适瑕莞尔:“能再叫一声吗?”
宁衣初拉下脸:“去死。”
贺适瑕笑了笑。
早餐结束后,宁衣初回房间,贺适瑕跟了没几步,佣人过来说贺维安叫贺适瑕过去书房。
宁衣初挑了下眉:“没叫我?”
佣人迟疑点头:“嗯……”
宁衣初脚下方向一转:“那我也一起去问个好。”
他这“问个好”,听起来比较像是“添个堵”。
贺适瑕忍俊不禁。
看到宁衣初也一起来了,贺维安表情不虞:“上次叫你你不来,这次没叫你你倒是跟着来了,如今就非要和我对着干?”
宁衣初自顾自在待客沙发上坐下来,闻言煞有介事地委屈道:“妈,我没有专门针对您啊。”
贺维安无语:“你平等针对所有人是吗?宁家你不放过,贺家你也不放过,宁家就算了,我们贺家有得罪你到昨晚那个地步吗,小初?”
宁衣初一脸乖巧:“昨晚太过分了吗?那我下次收敛一点。”
贺维安感觉话砸在了棉花上,实在无力,懒得跟他说了。
她看向贺适瑕:“你上次还说我对他太苛刻,说他没有拿着喇叭在宾客云集的宴会上喊……那昨晚算什么,你还有什么偏袒的说法?”
贺适瑕客气道:“阿宁的确没拿喇叭喊。”
宁衣初笑了声。
“……还需要他拿喇叭喊吗,昨晚那阵仗?”贺维安看着贺适瑕,恨铁不成钢,“你们明天要去录节目了?”
贺适瑕颔首:“托二哥之前帮我曝光了婚讯的福,之后半个月就不在家里碍眼了。”
说起这件事的起因,贺维安顿了顿:“这事儿……的确是贺如松之前心思不正,他想倒逼你为了事业发展否定婚讯,从而不结这个婚……”
“不止,他分明还想把婚讯被曝光的锅推给阿宁,不过是被我提前发现,所以他后续的想法没能进行下去罢了。”贺适瑕道。
宁衣初饶有兴致听到这里,说:“那我还得谢谢你让我少背了一个锅咯,虽然你之前一直瞒着我这件事是贺如松做的,还美其名曰是怕我生气多想。”
贺适瑕没再狡辩:“对不起,阿宁。”
宁衣初耸了耸肩。
贺维安叹了声气:“今天一大清早,他们已经都走了,偏宅那边一个人没留,想必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事发生了。你们爸现在没在这里,就是去处理他们身上的资产清算问题了。”
“至于你们俩参加节目的事,之前适瑕你要带小初上节目,说是为了展现你们之间关系和睦,不是传言中什么……一夜情奉子成婚,从而澄清那些对你口碑不利的轻浮谣言,但是现在……”
贺维安摇了摇头,当着宁衣初的面也直说道:“就他现在这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说的状态,你真敢让他一起上节目?只怕不仅达不到澄清效果,反而会让局面更糟糕,他现在摆明了不可能配合你。”
“你们那节目不是还有直播吗,到时候可是覆水难收,你是打算届时靠家里强压负面新闻,还是打算什么都不管了,拿你自己的事业陪他玩?”
宁衣初好整以暇地插话:“那不正合家里的意了吗,他在娱乐圈混不下去了,回来继承家业,妈不用谢我。”
贺维安没好气道:“你能不能消停点?”
宁衣初眨巴眨巴眼睛:“妈不用着急,要不了一个月,我就该改口喊你阿姨了,到时候你就见不着我了。”
闻言,贺维安愣了下,然后皱眉:“什么意思?”
“不够明白吗?”宁衣初莞尔,“意思就是,我已经拿到你儿子的全部财产了,所以打算再玩他一段时间,把他的事业也弄得一团糟之后就甩了他,应该要不了一个月就会离婚了。”
对于这番话,贺适瑕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无奈笑笑,看上去脾气好得诡异。
贺维安面无表情地消化了片刻,看看理直气壮的宁衣初,再看看毫无底线的贺适瑕……由于不想陷入“婆媳矛盾”的离谱情节,她指向书房门口:“算了,我没什么想说的了,你们俩都给我滚出去!”
宁衣初笑眯眯地看着她。
上辈子,宁衣初临死前,贺维安和唐青山也在他病床前来看过一眼。
宁衣初当时还说得出来一点话,他说是贺定邦推了他、不是他自己走路不小心。
贺维安和唐青山听了,并不显得意外。他们居高临下地看他,神色间瞧着还挺可怜他似的。
但贺维安语气冷漠异常:“你毕竟是因贺家而死,你死后我会让你葬入贺家陵园,以后贺家人会给你扫墓的。”
就好像,贺家陵园的一块地方是恩赐,足够让死得委屈的人安息了。至于所谓的真相,贺家人其实不需要听宁衣初说,他们早就猜到了,本来就打算忽略不提……
这辈子,宁衣初就是不想让贺家任何一个人好过。
喜欢家和万事兴?那就让你们散成一盘见面都尴尬的沙好了。
当下,宁衣初有意恶心贺维安,他做作地摸了摸肚子,然后冲贺适瑕伸出手:“妈好凶啊,吓到我肚子里的宝宝了,我都走不动路了,老公抱我出去吧。”
贺维安表情霎时一片空白:“……”
贺适瑕轻笑了声,然后俯身过来,把坐在沙发上的宁衣初打横抱了起来,嘴上还十分配合地温声安慰:“阿宁别怕……”
贺维安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了,像是刚吃了一盘鼻涕虫,这盘鼻涕虫还是她最看重的独子亲自端给她的……
宁衣初的演技拙劣得万分坦荡,又有对手戏演员贺适瑕的无底线包容和沉浸式反馈,于是最终演出效果极佳,唯一的观众贺维安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只剩下巴不得自己五感俱灭的神经疼痛。
看到贺适瑕抱着宁衣初消失了,终于不在面前碍眼了,贺维安甚至松了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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